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房子卖了，换个小的，剩下的钱给我买套公寓。”
我抬头看着儿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卖掉，换个两室，差价给我买房。”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几个小区的名字，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
我盯着那张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今年多大了？”
“谁不知道我三十五。”
“没工作，没对象，房子还要我们给你买？”
“我没说白要。”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响。
“我以后会还。”
我把筷子放下。
“你上个月借我的三千，还了吗？”
“那三千是临时周转。”
“去年你借的两千呢？”
“我记着。”
“你记着不等于还。”
他把那张纸收了回去，脸色沉下来。
“妈，你别一开口就算账。”
“那我该怎么算？”
“你们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子。”
“也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没说卖。”
坐在旁边的樊砚川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
“你们先听孩子说完。”
我扭头看他。
“他已经说完了。”
“这不是为了他以后吗？”
“他以后要什么，什么都让我们替他买？”
樊砚川抬眼看了看儿子。
“砚舟，你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
樊砚舟低头摸着手机边缘。
“快了。”
“什么叫快了？”
“已经在谈。”
“谈了多久？”
“才几天。”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房子就能谈成。”
我笑了一下。
“你找工作还要先有房子？”
“人家问我住哪儿，我说跟父母住，人家就觉得我不稳定。”
“你三十五岁跟父母住，人家觉得你不稳定，不是没有原因。”
他抬起头。
“所以才要买房。”
“买房和找工作有什么关系？”
“有房就不一样。”
“房本上写你名字？”
“当然。”
“钱从哪儿来？”
“卖房的差价。”
樊砚川的勺子碰到碗沿。
“砚舟，你算过没有？”
“算过。”
“这套房卖出去，换一套小的，剩下的钱够你买公寓吗？”
“够。”
“谁告诉你的？”
“中介算的。”
“哪个中介？”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把桌上的纸拿起来。
上面写着附近一套五十多平的公寓，价格比我们这套房的估价低不少。
可中间还差着装修、税费、贷款和他欠下的几笔钱。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你算漏了至少十万。”
“我没算漏。”
“你连水电费都要我提醒你交，你能算清房产税？”
“我会问。”
“你问谁？”
“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过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绷住。
“我没工作，不代表我没能力。”
“那你去工作。”
“我找了。”
“你今天几点起的？”
“八点。”
“八点起来做什么？”
“看岗位。”
“看到中午？”
“我吃饭也不行？”
“你吃完饭就睡到下午。”
“我累。”
“你在家里没有事，累什么？”
砚舟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撞在桌面上。
“你们根本不是想帮我。”
“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把房子换掉。”
“这叫帮你？”
“那你们说什么叫帮？”
“帮你把简历改好，陪你去面试，帮你先租房。”
“租房有什么用？”
“至少不用你爸妈卖房。”
他偏过脸。
“我不租。”
“你要买。”
“对。”
“你拿什么买？”
“你们拿。”
樊砚川突然咳了一声。
我转过头。
“你别咳。”
“我没咳。”
“你就是想让我别说了。”
“家里吃饭，别吵。”
“他把家里的房子当提款机，你让我别吵？”
砚舟站了起来。
“我吃不下了。”
“坐下。”
“你们不答应，我坐这儿也没用。”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谁让你来的？”
他没动。
“什么谁让？”
“谁告诉你可以拿我们房子的差价给你买公寓？”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不出这种账。”
“你少看不起我。”
“我问你，是谁？”
砚舟抓起桌上的纸，揉成一团。
“没人。”
樊砚川看着他。
“砚舟。”
“真没人。”
“那你手机里这个号码是谁？”
我看见樊砚川的手按在桌角，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不是他的字。
砚舟的眼睛立刻落到了那张小票上。
我伸手去拿。
他比我快一步把小票抢了过去。
“你爸怎么会有这个？”
樊砚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刚才在门口捡的。”
“你捡一张纸，专门放裤袋里？”
“我没说是专门。”
“电话是谁的？”
“房产中介。”
砚舟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樊砚川没回答。
我扭头看向他。
“你联系过中介？”
“我就是问问。”
“你问什么？”
“问这房子能卖多少。”
“你也想卖？”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先坐下。”
“你是不是早就答应他了？”
樊砚川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
“没有。”
砚舟突然把椅子踢开。
“你们两个合着骗我。”
“你先别喊。”
“我还没喊。”
“你声音已经够大了。”
“房子卖了，谁住小房子？”
“我们住。”
“我呢？”
“你买了公寓自己住。”
“你们不给我钱，我怎么住？”
“你三十五岁了。”
“我三十五岁就不配有个地方？”
“你配，但不是拿我们的房子换。”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刚才才说。”
“我以前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过我不想一直住这里。”
“你说你嫌这里旧。”
“我说我想买房。”
“你说过很多次。”
“你们从没当真。”
“因为你每次说完就睡觉。”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火。
“那我今天就说真的。”
“你说。”
“这房子必须卖。”
我愣住了。
樊砚川的脸也沉了下来。
“谁规定必须卖？”
“我规定。”
“你凭什么？”
“因为我是你儿子。”
“儿子不是房主。”
“你们不卖，我就不走。”
“你不走去哪儿？”
“就住这儿。”
“你住了十年了。”
“我还可以住十年。”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
“你把这里当旅馆了？”
“你生我的时候就该想到。”
樊砚川看了我一眼。
“别说这种话。”
“是他说的。”
“我没说错。”
“你现在住的房间，床单是我洗的，水费是你爸交的，吃的饭也是我们买的。”
“我会补。”
“补什么？”
“以后补。”
“你哪一年开始以后？”
他拿起手机。
“我去找房。”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找什么？”
“找你们答应。”
“我们不答应。”
“那我就不签任何工作。”
我看着他。
“这算威胁？”
“你们不卖，我就不出去。”
“你拿自己的人生堵我们？”
“你们不是最疼我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樊砚川把饭碗推开。
“先别吵了。”
“爸，你说。”
砚舟转过身。
“你们卖不卖？”
樊砚川沉默了很久。
“这套房子不能现在卖。”
“为什么？”
“手续麻烦。”
“你就是不想卖。”
“不是。”
“那就卖。”
“你妈不同意。”
“你同意？”
樊砚川没抬头。
我盯着他。
“你说话。”
“我得算算。”
“你还算什么？”
“砚舟不是外人。”
“所以呢？”
“所以不能把话说死。”
“你们今晚给我答复。”
他抓起外套。
“我去楼下走走。”
“你别走。”
“我待在这儿也没用。”
“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看过房了？”
他站在门口，背影僵了一下。
砚舟没回头。
“看过。”
“什么时候？”
“昨天。”
“谁陪你看的？”
“中介。”
“你有钱交定金吗？”
“你们会给。”
“你拿我们的钱看房，还敢回来逼我们？”
“我只是先看。”
“哪套？”
“二号楼。”
“几楼？”
他终于回头。
“十八楼。”
“公寓叫什么？”
他抿了抿嘴。
“你别管名字。”
“你连房子在哪儿都不肯说？”
“反正我已经定了。”
“你定了什么？”
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放在鞋柜上。
“订金收据。”
我走过去拿起来。
收据上写着付款人姓名。
不是砚舟。
是樊砚川。
02
“这钱是你爸给你的？”
我把收据拍在樊砚川面前。
樊砚川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遥控器。
“我没给。”
“收据上是你的名字。”
“他让我拿身份证。”
砚舟站在电视柜旁边，盯着地面。
“不是拿你的钱。”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钱为什么用你爸的名字？”
“我怕他们不收我的。”
“你有钱交定金？”
“我借的。”
“借谁的？”
“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你哪来的朋友能借你这么多钱？”
“妈，你查户口呢？”
我把收据翻到背面。
后面盖着一个红章，章印被手指磨得有些淡。
“你昨天就交了定金？”
“嗯。”
“你疯了？”
“房子不等人。”
“人家不等你，还是你怕我们反悔？”
“都一样。”
“你拿什么还？”
“房子买下来，我找到工作就还。”
“你还没找到工作，先把定金交了。”
“我不是说了快找到。”
“谁给你的准话？”
“人家说我能进。”
“什么人家？”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
“你不信我就算了。”
“你让我怎么信？”
“你们从小就不信我。”
樊砚川把遥控器放下。
“你小时候我们给你报了画画班。”
“那是你们想让我学。”
“后来又给你买了电脑。”
“那是你们怕我跟不上。”
“你大学毕业，我们给你租了房。”
“那是你们不想我回家。”
“你辞掉工作，我们让你住回来。”
“那是因为你们怕别人笑话。”
我看向樊砚川。
“你听见没有？”
“他现在不是在说房子吗？”
“他把以前的事都扯出来。”
“以前的事不都是你们做的吗？”
砚舟猛地转过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你天天问我考了多少分。”
“我不问你，你能自己记得吗？”
“我初中想学画画，你非让我去补数学。”
“你数学不及格。”
“我高中想去外地读，你说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确实没钱。”
“我大学毕业想自己租房，你们说外面不安全。”
“你刚毕业，工资才那么一点。”
“我工作两年想辞职，你们说再忍忍。”
“你那份工作做得好好的。”
“我做得好好的？我每天半夜回来，你们问的不是我累不累，是我有没有找对象。”
我把手里的收据捏成一小块。
“你现在没工作没对象，又来找我们要房。”
“因为我什么都有过，最后都没了。”
“你自己丢的。”
“你们也有份。”
“你别把责任推给我们。”
“我没推。”
“你现在就是在推。”
“我只是要一个住的地方。”
“你已经有房间。”
“那不是我的。”
“这里不是你的，外面就都是你的？”
“我不想一辈子看你脸色。”
“你现在看谁脸色了？”
“我今天吃饭晚一点，你就把碗摔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摔碗？”
“前天。”
“前天是你把碗推地上的。”
“因为你说我跟废人一样。”
我一怔。
樊砚川也抬起了头。
“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你不能这样下去。”
“意思一样。”
“我说话难听，但不是让你拿房子。”
“你们每句话都说得像为我好。”
“你还要不要讲道理？”
“我没讲过道理吗？”
“你知道什么叫道理？”
“知道。”
“那你告诉我，谁的房子？”
“你们的。”
“谁住着？”
“我们。”
“谁要卖？”
“你们。”
“现在是谁逼着卖？”
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
樊砚川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我回头。
“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
“今天下午。”
“我一直在厨房。”
“你去买菜的时候。”
“你们已经决定了？”
“没决定。”
“你们决定什么？”
樊砚川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房子可以卖。”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如果砚舟真的要买，我们可以考虑。”
“樊砚川。”
“先听我说。”
“你是不是疯了？”
砚舟走近一步。
“爸，你同意了？”
“我说可以考虑。”
“差不多。”
“不差不多。”
我冲他伸手。
“你把房产证拿出来。”
“在银行保险柜。”
“你想干什么？”
“看看这房子现在到底值多少。”
“明天去问。”
“你已经问过了。”
“我问的是别人的报价。”
“中介给你报了多少？”
“九百二十。”
“这房子不止。”
“能卖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你知道当初买多少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们买的时候是三百多。”
“那是二十年前。”
“现在卖九百多，换个小的，够我买。”
“你还要算上我们以后住哪儿。”
“换的小房子也能住。”
“我们老了，住五十平？”
“够了。”
“你站着说话当然够。”
“那你们想住多大？”
“我们现在这套。”
“你们两个人住这么大，空着两个房间。”
“空着也是我们的。”
“给我不就不空了？”
“你要的是产权，不是住一间房。”
他脸色一变。
“你们不信我。”
“你刚交了定金。”
“我会还。”
“你借的钱是谁的？”
“说了你不认识。”
“你要是还不上呢？”
“我不会还不上。”
“你拿什么保证？”
“我用房子保证。”
“房子还没买。”
“买了就有。”
“买房的钱是我们的。”
“那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樊砚川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我问过一个律师。”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
“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不是背着你。”
“房子要不要卖，连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问了问。”
“和中介一样。”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们两个今天给我看房产证，明天去卖房，后天搬家，是不是？”
“不会这么快。”
“你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砚舟抓起那张纸。
“这是什么？”
“房屋买卖要注意的事。”
“你们准备吗？”
“你爸只是问。”
“那你为什么有这个？”
“你爸给你的。”
“你别拿我当孩子。”
“你就是孩子。”
“我三十五了。”
“你三十五还问父母要一套房。”
“我不是白要。”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让我和你爸住小房子？”
“你们还有地方住。”
“这叫地方？”
“难道让你睡大街？”
“我没让你们睡大街。”
“可你让我们拿房子给你。”
“房子不是活的。”
“我们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关门，门锁卡了一下，又咔地弹回去。
砚舟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我明天去签合同。”
“你敢签。”
“定金已经交了。”
“谁签的名字？”
“我爸。”
“你爸没授权。”
“他拿了身份证。”
我猛地看向樊砚川。
“你给他身份证了？”
樊砚川抬起头。
“只是看房。”
“身份证给人家做什么？”
“中介说要登记。”
“你信中介？”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他想得可清楚。”
砚舟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往前走。
“你是不是已经签了什么？”
“没有。”
“你看着我说。”
“没有。”
“你把手机拿出来。”
“你凭什么查我手机？”
“因为你用你爸的身份证交了订金。”
“那是我的隐私。”
“你还有什么隐私？”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把手机给我。”
“不给。”
“你不拿出来，明天你就搬出去。”
“你赶我？”
“我让你搬出去找工作。”
“我不搬。”
“那你别吃家里的饭。”
樊砚川站起来。
“你们别硬顶。”
我转过头。
“你又替他。”
“我不是替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砚舟确实有难处。”
“他的难处是三十五岁还要我们替他买房。”
“他现在确实没工作。”
“没工作不是卖房的理由。”
“那你让他怎么办？”
“他自己想。”
“他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买。”
砚舟突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跳出一条消息。
“叔，明天十点带齐材料，别让阿姨知道。”
我还没看清全句，砚舟已经抓起手机。
我盯着他。
“谁发的？”
“朋友。”
“什么朋友让你别让我知道？”
“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你根本没看清。”
“你把手机给我。”
“没有。”
“是不是那个中介？”
“不是。”
“是不是借钱给你的那个人？”
“不是。”
“那是谁？”
砚舟握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林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