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房两个食管癌，一个毅然手术，一个保守治疗，如今阴阳两相隔

我陪我岳父住进胸外科那层病房的时候，靠窗的床已经有人了。老陈，五十八，做装修的，嗓门大，进来第一天就跟护士站的人混熟了。靠门那张床空了两天，后来住进来一个姓李的，六十四，退休工人，话少，走路慢，手里老攥着一个保温杯。

我岳父是来查肺上那个结节的，跟食管癌不搭边。可病房就这么大，两张床之间拉个帘子，帘子白天不拉，谁吃什么药、谁吐了几回、谁夜里按铃，都看得见。我在那儿陪了十几天，老陈和老李的事，我算是从头看到尾。

老陈是先确诊的。他吞咽困难有小半年了，一开始说是咽炎，后来吃馒头得就水，再后来连粥都得分几口。他老婆陪他做的胃镜，报告出来那天，他老婆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上说没事，能治。老陈自己倒没怎么蔫，他问医生，能手术吗。医生说病灶在食管下段，可以先做两次化疗再评估，有机会切。老陈听完就跟他老婆说，做，有啥好犹豫的。他老婆说要不要再去别处问问，老陈摆摆手，说问来问去也是这个话，早做早利索。

老李是后确诊的。他那个位置不好，食管上段，贴着主动脉弓，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给他家属看，说手术风险高，建议做根治性放化疗。老李的儿子在外面打工，电话里跟医生说了半天，最后是老李自己拿的主意。他跟他老婆说，不开刀就不开刀吧，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那个折腾。他老婆没吭声，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他，水有点烫，他吹了吹，没喝。

两个人都在同一层楼治，一个去手术室，一个去放疗室。老陈先做了两次化疗，头发掉了不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进手术室那天早上，他老婆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几根管子，胃管、引流管、还有一根鼻肠管。他在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回病房那天，我帮他老婆往床上抬他，他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老婆拿棉签蘸水给他擦嘴，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听不清。

老李那边是每周五次放疗，做了三十次。做到一半的时候，他跟我说，好像咽东西顺一点了。他老婆每天给他蒸鸡蛋羹，他坐在床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得慢，但不用就水了。他跟我说，看来不挨那一刀也能行。我说那挺好。他点点头，把保温杯拧开，这回喝了一口。

老陈出院比我岳父早。他走那天能喝米汤了，一小碗分三次喝完，他老婆在旁边数着，喝完一次就点一下头。他跟我摆摆手，说等好了请我喝酒。我说你先能把面条吃利索再说。他笑，笑得有点费劲，但确实是笑。

老李比我们晚走几天。他放疗结束的时候，吞咽确实好了一阵，能吃烂面条，能吃蒸南瓜。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接他，办出院手续的时候，老李坐在床边换鞋，弯不下腰，他儿子蹲下去给他系鞋带。老李说，你看，不开刀也能回家。

我是过了大半年才又见到老陈的。我岳父复查，我在门诊楼走廊里碰见他老婆。她瘦了很多，手里攥着一沓片子。我问老陈怎么样。她说肝上有了，在做介入。我问人还好吗。她说还行，能喝粥，就是人没劲，老躺着。我没敢多问。

再后来，是今年开春，我在菜市场碰见老李。他坐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豆腐脑，没动。他老婆在旁边挑菜。我走过去叫他，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来。他说话声音比以前小，说现在只能吃糊糊，豆腐脑得搅碎了慢慢咽，有时候还噎。他老婆接过话说，放疗后食管窄了，扩了两回，扩完能好一阵，又窄回去。现在主要是靠胃上那根管子打营养液，一天两回，饭也吃，就是吃着费劲，吃一半漏一半，图个嘴里有味儿。老李笑了一下，说嘴里没味儿，日子没意思。

我没问老陈。老李也没提。后来我拐弯抹角跟我岳父的主治医生打听了一句。医生说，老陈术后病理不太好，淋巴结有转移，肝上那个是后来长的，介入做了几次，人没扛住，上个月走的。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想了一会儿。老陈当初签字的时候，他老婆在走廊里哭，他跟我说早做早利索。老李当初说不开刀的时候，他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两个人做的选择，搁在当时看，都有各自的道理。老陈那个位置能切，他身体底子也还行，医生给了机会，他抓住了。老李那个位置切不了，医生不建议，他也没硬来。

可一年不到，一个在菜市场吃豆腐脑，一个已经不在了。

我回去跟我岳父说这事，我岳父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完把遥控器放下，说，这病就这样，谁也不知道哪条路对。我说是啊。他又说，老李那根管子还在身上吧。我说还在。他说，那也挺遭罪。我说是。

我没再说什么。我岳父也没再说什么。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起来老陈出院那天跟我摆手，说等好了请我喝酒。他那会儿能喝米汤了，一小碗分三次，他老婆在旁边数着。他以为自己快好了。老李那天在病房里换鞋，弯不下腰，他儿子蹲下去给他系鞋带，他说不开刀也能回家。他也以为自己快好了。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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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珞珈烟雨，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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