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腊月二十八，省建设厅直属单位年会的前一天，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时，门卫老赵端着保温杯进来了。
"小江，听说明天你坐我们那桌？"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我抬头看他，这个六十出头的老人，在传达室守了二十年的门。我来单位五年，他是唯一一个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从科长降到科员"的人。
"嗯，座位表上是这么写的。"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正好，咱俩能聊聊天。"
老赵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不觉得委屈？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到我们这些临时工、门卫一桌。"
我沉默了几秒。委屈吗？当然委屈。五年前我还是办公室副科长，现在连普通科员都算不上，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归档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翻看的文件。但我已经习惯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笑了笑，"你那桌离后厨近，菜上得快。"
老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小江，你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正想问什么意思，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看见老赵立刻皱起眉："老赵，你怎么又乱跑？传达室没人谁来登记？"
老赵站起来，冲我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走了。
主任看着老赵的背影，转头对我说："明天年会，省厅可能会来领导检查。你注意点形象，别给单位丢人。"
我点头应下。主任走后，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座位表，我的名字孤零零地排在最后一桌——第十五桌，和门卫、保洁、食堂师傅坐在一起。
窗外开始飘雪。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那时候我刚检举完单位的工程贪腐问题，还天真地以为正义一定会胜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爸今天过来吃饭。"
我回复"好"，然后关掉座位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传达室时，我看见老赵正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01
年会在单位新建的多功能厅举行。我是提前半小时到的,因为不想在门口碰见那些老同事——五年了,有些人看我的眼神还是像在看瘟神。
大厅已经布置好了,十五张圆桌铺着红色桌布,每桌摆着果盘和瓜子。主席台上挂着"省建设厅直属单位年终总结表彰大会"的横幅。我找到第十五桌,位置确实靠近后厨的侧门,离主席台最远。
"小江来啦！"老赵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是食堂的王师傅和两个保洁阿姨。
我在老赵旁边坐下。王师傅热情地给我倒茶："小江,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让后厨给你多盛点。"
"谢谢王师傅。"我端起茶杯,余光瞥见第一桌——那是领导桌,单位一把手李主任正在和几个副职说笑。五年前,我也在那附近的桌子坐过。
人陆续进场了。我看见当年和我同期进来的小张,现在已经是办公室主任了,他路过时看见我,脚步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打招呼。
"人心啊,"老赵突然说,"都是会变的。"
我转头看他,老赵正慢条斯理地嗑瓜子,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李主任开始做年终总结,说了很多成绩和展望。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单位工作群里的消息,办公室小王发的："紧急通知！省厅临时安排领导来检查工作,十点到,请各科室做好准备！"
群里瞬间炸开了。
"哪个领导？"
"要不要改流程？"
"座位够不够？"
小王又发了一条："新任女厅长林晓薇同志,据说特别年轻,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
我看到"林晓薇"三个字,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老赵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晓薇。我的大学师妹,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学习。毕业后她考入省厅,一路顺风顺水,而我...我已经五年没见过她了。
"小江,你脸色不太好,"保洁阿姨关心地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主席台上,李主任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和主持人低声交谈。很快,主持人宣布临时调整流程,增加欢迎省厅领导的环节。
人群开始骚动。第一桌的人在调整座位,腾出最中心的位置。有人跑去加椅子,有人在整理衣领。整个会场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只有我们这一桌,依然安静地坐着。
"他们啊,看见大领导就跟看见皇上似的,"王师傅咂了咂嘴,"其实大领导也是人,也得吃饭拉屎。"
老赵笑了："老王说得对。"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小江,你认识这个林厅长？"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以前见过几面。"我含糊地说。
老赵点点头,没有追问,又开始嗑他的瓜子。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
九点五十分,会场门口开始有人守着。李主任带着几个副职站在门口等待。我坐在角落里,心跳得越来越快。
五年了。五年前那件事之后,我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回。我打过电话,她没接。后来我就明白了——她选择了自保,这无可厚非。在那个位置上,她不可能帮我。
但现在,她要来了。
作为省厅的厅长。
02
十点零五分,门口传来汽车声。
李主任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一群人迎出去。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眼睛盯着门口。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然后是李主任热情的声音："林厅长,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单位指导工作,真是太荣幸了..."
"李主任客气了。"
那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五年了,这个声音还是一样。
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走进了会场。掌声响起,热烈得有些夸张。
"各位同志辛苦了,"林晓薇说,"今天是你们单位的年会,我就不多打扰了。正好路过,过来看看大家。"
路过？我心里冷笑。省厅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而且今天是腊月二十八,马上就要过年了,她一个厅长会"正好路过"一个直属单位的年会？
"来来来,林厅长,主席台这边请,"李主任引导着,"我们正好在做年终总结,您给我们做个指示？"
"不必了。"林晓薇的声音响起,"我就在下面随便坐坐,和同志们一起听。李主任,你们继续。"
会场里又是一阵骚动。领导说要坐下面,这可是大新闻。
"那...那您坐第一桌？"李主任试探地问。
"不用,随便哪桌都行。"
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在会场里走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她会坐在哪里。我把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我旁边停住了。
"这桌还有空位吗？"林晓薇问。
老赵爽快地说："有有有,厅长您坐。"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我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茶杯。
林晓薇在我对面坐下了。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们这一桌——准确地说,是在看坐在门卫、保洁、食堂师傅中间的省厅厅长。
"林厅长,您...您真坐这儿？"李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桌是...是我们单位的后勤人员和...和..."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了我。
"怎么,后勤人员就不能和厅长坐一桌？"林晓薇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挺好。继续开会吧,李主任。"
李主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回到主席台。
会场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我终于抬起头,对上了林晓薇的目光。
五年不见,她变化很大。当年那个扎马尾、穿球鞋的师妹不见了,眼前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套装、化着淡妆的女厅长。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清澈、锐利,能看穿人心。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厅长,喝茶。"他给林晓薇倒了一杯茶。
"谢谢。"林晓薇接过茶杯,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主席台。
主持人结结巴巴地宣布会议继续。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台上,而是在我们这一桌。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疑惑,有好奇,有震惊,还有幸灾乐祸。
王师傅小声问老赵："这是怎么回事？厅长怎么坐咱们这儿了？"
老赵笑了笑："可能厅长就是喜欢和咱们老百姓坐在一起。"
"老赵说得对。"林晓薇突然开口,"我当厅长之前,也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真实的基层是什么样子。"
她的话说得漂亮,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她这次来,不是真的"路过",而是有目的的。
主席台上,李主任在念稿子,但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往我们这边看。
林晓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只有我们这桌能听见的声音说："这茶不错。"
"那是我早上泡的龙井,"老赵说,"厅长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您装点。"
"不用客气。"林晓薇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这位同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同志贵姓？"她问。
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停了。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林厅长好。我姓江,江逸,单位档案科科员。"
"江逸。"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下吧。"
我坐下了。手心里全是汗。
主席台上,李主任的报告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表彰环节,主持人开始宣读获奖名单。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或者说,我不想认识。
"下面,有请林厅长为获奖同志颁奖。"主持人说。
林晓薇站起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她走上主席台,接过奖状,开始给获奖者颁奖。
我看着她在台上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五年前,我们一起在导师办公室熬夜改论文的场景。那时候她说,她将来要做一个清廉的好官,为老百姓做实事。
她做到了吗？
颁奖结束,林晓薇回到座位。会场里的气氛依然诡异——一个厅长坐在最偏僻的角落,和一群底层员工在一起,这画面太反常了。
"接下来是会餐环节,"主持人说,"请大家开始用餐。"
后厨的门打开了,服务员开始上菜。我们这一桌最先上,可能因为离后厨近,也可能因为有厅长在。
老赵给林晓薇夹了块鱼："厅长,尝尝我们食堂的手艺。"
林晓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但没动筷子。她的目光在会场里扫视,像在寻找什么。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站起来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向会场角落。我看见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什么,表情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老赵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江,小心点。今天不太对劲。"
我猛地转头看他,但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慢吞吞嗑瓜子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林晓薇打完电话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冷。她在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看着我说："江逸,一会儿散会后,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会场里,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03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林晓薇的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会场里炸开。
第一桌的几个副职面面相觑,李主任的筷子停在半空。其他桌的人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看向我们这边。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贴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五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但现在,她当着两百多人的面,说要和我单独谈谈。
"林厅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个普通科员,恐怕没什么值得您单独谈的。"
"有没有,谈了才知道。"林晓薇放下茶杯,"一会儿散会后,我在会议室等你。"
她说完,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闲聊。
但整个会场都炸锅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听见有人在说："那个江逸什么来头？""厅长居然要单独见他？""我听说他五年前出过事...""难道他们认识？"
第一桌,李主任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我们这桌走来。
"林厅长,"他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僵硬,"我敬您一杯。能得到您的指导,是我们单位的荣幸。"
林晓薇抬头看他,没有端杯的意思："李主任,我今天开车来的,不能喝酒。心意我领了。"
李主任的手僵在半空,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他干笑两声,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说："林厅长,这个江逸...他在我们单位...工作表现一般,您要是有什么工作安排,我推荐几个更合适的年轻干部？"
我握紧了拳头。"工作表现一般"——五年前,就是这个李主任,在我检举贪腐问题后,给我扣上"工作能力不足、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把我从副科长降到科员,最后发配到档案科。
"李主任,"林晓薇的声音很冷,"我想和谁谈,会自己判断。你回去吃饭吧。"
这是明显的下逐客令了。李主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那您慢用",灰溜溜地走了。
老赵在旁边小声说："这位李主任,架子不小啊。"
王师傅叹了口气："唉,当官的,都这样。小江你小心点,李主任这个人,记仇。"
我点点头,心里很清楚。五年来,李主任没少给我穿小鞋。但我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跌到谷底,还能怎么样？
林晓薇夹了口菜,突然问我："你现在在档案科？"
"是的。"
"做什么工作？"
"整理文件,归档,打杂。"我平静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晓薇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江逸,"她说,"你还记得当年你的毕业论文题目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而且完全不合时宜。
"记得。"我说,"《基层政府工程招标中的廉政风险防控研究》。"
"研究得怎么样？"
"得了优秀。"
"然后呢？"她盯着我,"学以致用了吗？"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五年前,我检举的就是单位工程招标中的贪腐问题。我把理论用到了实践中,然后被现实狠狠教训了一顿。
"林厅长,"我苦笑,"您知道的,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是吗？"林晓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我不这么认为。有些人,把理想变成了现实。有些人,把现实变成了地狱。你觉得你是哪种？"
这话说得太重了。会场里的喧闹声似乎都远去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急着回答,"林晓薇打断我,"一会儿我们慢慢聊。"
她站起来,对老赵他们点点头："各位,我吃好了,先失陪了。李主任,会议继续。"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会场。
她走后,会场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猜测,八卦。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担忧,还有幸灾乐祸。
李主任在主席台上脸色铁青,但还要强撑着说些客套话。
"小江,"老赵突然说,"你认识林厅长多久了？"
我转头看他,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抓不住的东西。
"以前是同学。"我简单地说。
"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
老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
那个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会议草草收尾。人们开始散场,但没人离开,都在观望,等着看我和林晓薇的"单独谈话"会是什么内容。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领。王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小江,加油。"
我朝他笑了笑,朝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我经过几个同事身边,他们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你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肯定不简单,要不然厅长能专门来见他？"
"我看江逸这次要翻身了..."
"翻身？你忘了他五年前干的事？得罪了那么多人,还能翻身？"
我加快脚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晓薇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冷静。
"坐。"她指了指桌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江逸,"她直视着我,"我今天来,不是偶然路过。"
我点点头,我早就猜到了。
"我是来调查五年前那个案子的。"她说,"当年的案子,有很多疑点,卷宗材料有明显的篡改痕迹。我怀疑,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
我的心跳加速了。五年了,我以为那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没想到还有后续。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需要你回忆当年的细节。"林晓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你当时检举的那个工程,中标公司是鼎盛建设,对吗？"
"对。"
"你知道鼎盛建设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吗？"
我摇摇头。
林晓薇打开文件袋,拿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瞬间僵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李主任。
"根据我们的调查,"林晓薇说,"李主任的妻弟,是鼎盛建设的法人。但实际上,这家公司的所有决策,都是李主任在做。这五年来,你们单位所有的工程项目,百分之八十都给了鼎盛建设。"
我的手微微颤抖。五年前,我只是怀疑招标过程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还有一件事,"林晓薇的声音变得更冷,"当年你被降职,是李主任主导的。但根据程序,他一个单位主任,没有权力直接做这个决定。我查了档案,发现审批文件上,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字。"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我看见签字栏那熟悉的笔迹,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省厅副厅长陈立军的签字。
五年前,就是他,越过正常程序,直接批准了对我的处分。
"陈立军,"林晓薇说,"他现在是省厅常务副厅长,主管人事和财务。江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五年前的事,不是一个单位的问题,而是从基层到省厅的一条利益链。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林晓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当年你是检举人,你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哪怕是一点点线索？"
我沉默了很久。
"有。"我终于说,"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
"什么证据？"
"当年招标会议的录音,"我说,"我偷偷录下来的。但五年了,那个录音笔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晓薇眼睛亮了："在哪里？"
"在我家。"
"今天能去拿吗？"
我看着她急切的表情,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林晓薇,五年前你在哪里？"
她的表情凝固了。
"五年前我找你,想让你作证,你说你帮不了我。现在你需要我了,就来找我。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晓薇看着我,眼神复杂:"江逸,你想听真话吗？"
"说吧。"
"五年前,我确实不能帮你。"她说,"因为我刚进厅里,根基不稳,如果帮你,我自己也会完蛋。但这五年,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我一步步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当年的事情正名。"
"你是为我正名,还是为你自己的良心正名？"
"都有。"她坦然承认,"但结果是一样的——揪出那些蛀虫,让正义得到伸张。江逸,帮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难道你想这样窝囊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她说得对。五年来,我无数次想过反击,但都告诉自己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现在机会来了,我还要继续做缩头乌龟吗？
"好,"我睁开眼睛,"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护我的家人。"我盯着她,"我妻子,我父亲,你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林晓薇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那我今晚就去找录音笔。"
"好。找到后,明天..."
她的话突然被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妻子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妻子哭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江逸...你快回来...爸他...爸他出事了..."
04
我冲出会议室,几乎是飞奔着出了大门。
路上,妻子断断续续告诉我,我爸在家突然心脏不舒服,已经送去医院了,现在在抢救室。
开车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我爸今年六十八,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冠心病,但一直控制得还可以。怎么突然就...
到医院的时候,妻子在走廊上哭得几乎站不住。看见我,她扑过来:"医生说...说要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签了字,然后在抢救室外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妻子靠在我肩上,小声抽泣。我看着抢救室亮着的红灯,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我是。"我冲过去。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冠状动脉严重堵塞,我们做了支架,但病人年纪大了,还要观察。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我爸他..."
"先别想太多,现在还在观察期。"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妻子抱着我,哭得更厉害了:"都怪我,都怪我,早上我还和爸吵架,说他乱吃东西...我要是知道..."
"不怪你。"我搂着她,声音发颤,"不怪你..."
我爸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护士把他推进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进去。
我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爸是老师,在乡镇中学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搬来市里和我们住,本来想安享晚年,结果这五年,因为我的事,跟着受了不少罪。
五年前我出事后,我爸去单位找过李主任,想让他高抬贵手。李主任当着我爸的面说,你儿子不服从组织安排,能力不行,留在副科长位置上是对其他同志的不公平。
我爸当时就气得脸色发白。回家后他问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行。我看着他失望的眼神,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告诉了他真相。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做得对,但你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正直是有代价的。"
现在,这个代价还在继续。
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晓薇。
我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江逸,你爸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还在抢救室观察。"
"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我说,"你来也帮不上忙。"
"江逸..."
"录音笔的事,我会去找的。但不是今天。"我说,"我现在没心思管那些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薇说:"我理解。但江逸,你要小心。今天你爸突然发病,会不会太巧了？"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晓薇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从我决定调查这个案子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监视。今天我去你们单位,肯定有人注意到了。我当众说要和你单独谈话,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可能知道什么,会配合调查。江逸,你爸的发病,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的后背突然冒出冷汗。
"你是说...有人对我爸下手？"
"我不确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林晓薇说,"当年那些人能把你从副科长搞到科员,就能对你的家人下手。江逸,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我握紧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咬牙,"那我更要找出证据,把那些畜生送进监狱。"
"冷静,"林晓薇说,"现在还没证据,不要打草惊蛇。你先照顾好你爸,我这边会继续调查。有什么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五年前,他们毁了我的前途。现在,他们还要伤害我的家人。
妻子去打水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掏出手机,翻出一个五年没打开过的相册。
那是五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西装,站在办公楼前,意气风发。那时候我刚升副科长,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以为凭着自己的正直和能力,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现在想想,当年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林晓薇的合影。那是我们导师的六十大寿,我们一群学生合影留念。照片里的林晓薇笑得很灿烂,我站在她旁边,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几年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赵打来的。
"小江,你爸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担心。
"还在观察。"
"唉,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就是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出问题。"老赵叹了口气,"小江,你照顾好老人,单位的事先别管。"
"嗯。"
"对了,"老赵突然压低声音,"今天散会后,李主任叫了几个人开会,我听见他提到你的名字。小江,你最近小心点,李主任那个人,我看着不像好人。"
我心里一沉:"他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好。"老赵说,"反正你小心就是了。还有,今天那个林厅长,她对你...唉,算了,这种事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好。总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
老赵这个人,我认识五年了,他总是慢吞吞的,话不多,但人很善良。这五年来,单位里几乎所有人都疏远我,只有他,还愿意和我聊天,请我喝茶。
但今天,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门卫那么简单。
他的那些话,那些提醒,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观察...
我想起他今天在会场上发微信的那个动作。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打字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着,妻子回来了,手里端着热水:"你也喝点,从中午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她把水杯塞到我手里,"江逸,你今天...见到那个林厅长了？"
我点点头。
"她找你干什么？"
"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含糊地说。
妻子看着我,眼神复杂:"江逸,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还想证明当年你是对的。但是...算了吧。都过去五年了,你现在有稳定的工作,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这样不好吗？"
我沉默了。
"你看看爸,"妻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为你操心了多少？你要是再出什么事,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了。
五年前,我可以选择沉默,选择退让,选择认命。但现在,当那些人把手伸向我的家人时,我没有退路了。
夜里十一点,医生来查房,说我爸情况稳定了,让我们回家休息,明天再来。
妻子不肯走,我劝了很久,她才答应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送妻子回家后,我没有上楼,而是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我的老房子。
那是我结婚前住的地方,一个老旧的单元楼。我爸妈退休前住在这里,后来我买了新房,他们才搬过去。这套老房子我一直留着,偶尔回来收拾一下。
如果五年前的那个录音笔还在,应该就在这里。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用手机照明,上到五楼,打开门。
房间里蒙着一层灰,家具都蒙着布。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翻找。
找到了。
一个黑色的录音笔,静静躺在纸箱角落。
我拿起它,按下开关,屏幕亮了,还有电。
我调出五年前的那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
"...这次的标,肯定是鼎盛建设的,价格你们别压太低,意思意思就行..."
"李主任放心,这次的点我们清楚..."
"陈副厅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问题..."
听着录音里那些熟悉的声音,我的手在颤抖。
这就是证据。
五年前我为什么被打压的证据。
我把录音笔装进口袋,正要离开,突然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我本能地关了灯,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家门口停下了。
然后,门把手慢慢转动。
有人在开门。
05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把手。
老房子的锁很老旧,外面的人似乎在用什么工具撬锁,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握紧手机,做好了随时报警的准备。
"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他拿着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我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看清了来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夹克。他显然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径直走向卧室。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距离。看着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我刚才翻过的那个纸箱。
他翻了一遍,没找到,咒骂了一声,开始翻其他地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男人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直射过来。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就跑。
我追了出去,在楼道里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挣扎着想甩开我,我们扭打在一起,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我揪着他的领子。
他突然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松了手,他趁机挣脱,飞快地跑下楼。
我捂着脸追到楼下,他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楼道里的灯亮了,有几户人家开门看热闹。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刚才那个人,是来找录音笔的。
林晓薇说得对,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了。他们知道我今天见了林晓薇,知道我们谈了什么,所以立刻派人来毁灭证据。
幸好我来得早。
我掏出录音笔,确认还在,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我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们知道这个地址,那他们肯定也知道我的新住址,知道我妻子在哪里,知道我爸在哪个医院。
我立刻给妻子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迷糊:"喂？"
"你在家吗？"
"嗯,刚洗完澡,准备睡了。怎么了？"
"你...你把门锁好,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马上回来。"
"江逸,你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没事,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我飞快地下楼,开车往家赶。
路上,我给林晓薇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找到录音笔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找到了,但是有人也在找。"我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薇说:"江逸,现在立刻去我的酒店,房间号我发给你。不要回家。"
"我妻子还在家里..."
"我马上派人去保护她。"林晓薇的声音很坚定,"听我的,不要回家,那可能是个陷阱。你现在去酒店,把录音笔给我,我会安排专人保管。你家人的安全我来负责。"
"好。"
林晓薇发来了地址,是市里最好的酒店。我调转车头,朝那个方向开去。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酒店的总统套房门口,按下门铃。
林晓薇开门,她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温和了很多。
"进来。"她让开身位。
我走进房间,把录音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出笔记本电脑,把录音导出来,戴上耳机仔细听。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恍惚间想起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戴着耳机做实验报告,眉头紧锁,一丝不苟。
十几分钟后,她摘下耳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江逸,你知道这录音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构成了贪污受贿罪,如果数额够大,可以判刑。"
"不只是这样。"林晓薇指着电脑屏幕,"你听这段,陈立军提到了'上面',说'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知道'上面'是谁吗？"
我摇摇头。
"我查过陈立军的履历,"林晓薇说,"他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能力一般,但很会站队。这些年他升得那么快,肯定有靠山。如果这录音里的'上面',指的是他的靠山..."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条利益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更深,牵扯的人更多。
"所以你要怎么办？"我问。
"这录音是孤证,不够。"林晓薇说,"我需要更多证据,最好是账目,银行流水,合同,证人证言。江逸,当年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参与调查吗？"
"有,当时纪委的人来过,但后来不了了之。"我努力回忆,"负责的好像是...是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赵。"
"赵副主任？"林晓薇若有所思,"我查一下...赵德明,五十八岁,纪委办公室副主任,当年负责过你们单位的巡查工作。"
她看着我:"你见过他吗？"
"没有,都是通过李主任沟通的。"我说,"但我记得当时有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经常来我们单位,好像在暗访什么。他和我聊过几次,人挺不错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个人什么样子？"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吞吞的..."
我突然停住了。
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老赵？
"怎么了？"林晓薇注意到我的异常。
"没什么。"我摇摇头,一定是我想多了。老赵就是个门卫,怎么可能是纪委的人？
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现在已经很晚了,"林晓薇站起来,"你今晚就住酒店吧,我给你开个房间。明天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我妻子那边..."
"我已经安排人去了,会暗中保护她和你父亲。"林晓薇走到我面前,"江逸,我知道这五年你过得不容易,但现在,我们有机会把那些人绳之以法了。你要相信我。"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五年前选择了自保的师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愧疚。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你说会保护我的家人,但你能保护到什么时候？一个月？半年？一年？那些人的能量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如果他们真的想对我家人下手,你拦得住吗？"
林晓薇沉默了。
"所以,"我站起来,看着她,"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承诺。不是口头承诺,而是实际的保障。否则,这录音我不会给你,我会拿着它,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和我的家人一起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林晓薇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嗯,我需要一个人...江逸,今年三十五岁,档案科科员...对,给他最高级别的保护...包括他的家人...对,现在立刻...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够吗？"
"谁的电话？"
"省纪委书记。"林晓薇说,"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家人,都在省纪委的保护之下。任何人想动你,都要先过纪委这一关。"
我松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林晓薇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说当年负责巡查的是赵德明,他现在在哪里？"
"退休了,前年退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个人,我想查一下。"
"谁？"
"我们单位的门卫,也姓赵。"
林晓薇愣了愣,然后打开电脑,飞快地敲击键盘。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变了。
"江逸,你说的那个门卫,叫什么名字？"
"赵师傅,我们都这么叫他。具体名字...我好像没问过。"
"他是什么时候来你们单位的？"
"我来之前就在了,听说有二十年了吧。"
林晓薇盯着屏幕,喃喃自语:"不可能...这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
她转过屏幕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严肃地看着镜头。
那是老赵。
年轻时候的老赵。
"这是赵德明的照片,"林晓薇说,"五年前拍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老赵就是赵德明？纪委办公室副主任？"
"现在还不确定,但很有可能。"林晓薇快速地敲击键盘,"赵德明五年前突然从纪委办公室调离,档案上说是因为健康原因内退,但具体去了哪里,档案里没有记录。江逸,如果这个门卫真的是赵德明..."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来,老赵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观察着我。
他到底是在监视我,还是在保护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江逸,你快回来！"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慌,"有人在我们小区门口,一直盯着我们家的窗户,我好害怕..."
我心里一沉:"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没有证据,不能抓人...江逸,你快回来..."
"我马上到,你把门锁好,不要出去。"
挂了电话,我冲向门口。
林晓薇在后面叫我:"江逸,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冲出酒店,上了林晓薇的车。她的司机不在,她亲自开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
"你给妻子打电话,让她别慌,我已经安排了人过去。"林晓薇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给妻子打电话,但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十五分钟后,我们赶到小区门口。我冲下车,直奔楼上。
电梯太慢了,我爬楼梯,一口气爬到十二楼,冲到家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晓燕？"我喊妻子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打开灯。
客厅里很乱,茶几被推倒,沙发上的靠垫扔了一地。
我冲进卧室,没有人。
厨房,也没有。
卫生间,还是没有。
我的妻子,不见了。
就在这时,林晓薇走了进来,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脸色铁青。
我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明白了。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不是恐吓,不是威胁,而是直接把我最在乎的人带走。
他们在警告我:如果你敢拿出证据,你的妻子,你的父亲,都会付出代价。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江逸,你很聪明,找到了录音笔。但你应该也很清楚,这录音,你不能交出去。"
"我妻子在哪里？"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很安全,只要你听话,她就会一直安全。"那个声音说,"明天上午十点,你们单位办公楼五楼会议室,一个人来。把录音笔带来,我们谈谈。记住,一个人,否则你就等着给你妻子收尸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晓薇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江逸,不要慌,我们会找到她的。"
"他们让我明天去单位,一个人去,带着录音笔。"我抬起头看她,"林晓薇,如果我交出录音笔,这五年的坚持就全白费了。但如果我不交,我妻子可能会..."
我说不下去了。
林晓薇握住我的手:"听我说,我会安排人,明天暗中保护你。你去谈判,拖延时间,我们在外面找你妻子的下落。江逸,相信我,相信组织。"
我闭上眼睛。
五年前,我相信正义会战胜邪恶。
结果我被打压,被边缘化,被人当成笑话。
现在,他们又抓走了我的妻子。
林晓薇说,相信她,相信组织。
但我还能相信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赵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老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江,听我说,不要慌。你妻子没事,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们。"老赵的声音很平静,"小江,明天不要去单位,那是个陷阱。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到底是谁？"我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整晚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赵说:
"我是省纪委特派调查员赵德明。五年前,我负责调查你们单位的贪腐案,但调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了。这五年,我一直以门卫的身份潜伏在你们单位,就是为了找出当年那些人的证据。小江,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家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那我妻子..."
"明天早上八点,你会见到她的。"赵德明说,"记住,不要去单位,在家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林晓薇,她也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此刻正在快速地打电话核实老赵的身份。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点了点头:
"确认了,老赵就是赵德明。他这五年确实一直在你们单位卧底调查。江逸,看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靠在墙上,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年了。
五年来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在坚持,一个人在承受。
原来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我,关注我,等待着时机。
那个每天笑眯眯给我倒茶,和我聊天,提醒我小心的老赵,原来是省纪委的特派调查员。
我突然想起,五年来,每次单位有人想对我下手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意外,让那些针对我的行动流产。
那不是意外,是老赵在暗中保护我。
"江逸,"林晓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现在我们有了赵德明这个内应,情况对我们有利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一起解决这件事。"
我点点头,看着林晓薇,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五年前,你选择了自保。现在,你为了查案,把自己置于险境。你后悔吗？"
林晓薇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后悔的是五年前没有帮你。但我不后悔现在做的事。江逸,有些事,晚做总比不做好。"
她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等待着天亮,等待着答案,等待着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终于迎来终局。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