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门一推开，隔夜外卖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韩诗雨横在卧室门口，妆花了一半，手攥着门把不让我进，说里面堆着直播货。
我低头看见玄关摞着七八个快递盒，卫生间水池里泡着碗。
半小时前她还靠在我肩上，说热水器坏了让我上楼看看。
现在她越拦，我越觉得门后藏着事。
我侧身挤进去，床上衣服堆成山，化妆棉粘在地板上。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亮了，她扑过来抢，我顺手拿起，一条银行提醒没看清，她又夺回去，脸沉下来，说我管得太宽。
01
陈高寒把韩诗雨的微信推给我那天，特意补了一句，说这姑娘在商场做化妆品，人长得精神，就是家里负担重些。
我问他负担重是多重。他含糊地摆了摆手，说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在市政公司做预算员，我早过了挑三拣四的年纪。我妈唐秀文更直接，说只要人正经过日子，别的都是次要的。
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楼下的饺子馆。
韩诗雨来得准时，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利落，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也不冷场。
她点菜时先问我忌口，又主动说这家饺子馅儿调得好。
我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侧过身压低嗓子说了几句。我隐约听见“下个月”
“再宽限几天”几个词，等她挂了电话，脸色已经缓过来，笑着说是店里排班的事。
我没多想。
那顿饭吃完，我送她到商场门口。
她没让我继续送，说楼上还要开会。
临走前从包里翻出一盒胃药塞给我，说听陈高寒提过我胃不好，这个牌子管用。
我愣了一下。陈高寒那张嘴，连我去年犯过胃病都往外说。
药我没当回事，但心里记了一笔。这姑娘心细。
后来处了半个月，我请她吃饭，她挑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贵。
倒也不是什么高档馆子，就是人均从六十涨到了一百二。
结账时她要么手机没电，要么刚好在接电话，十回里有六回是我付。
我没计较。三十四岁的人了，处对象花点钱正常。何况她每次都说下月发工资还我，虽然一次也没还过。
真正让我犯嘀咕的，是她从来不说自己住哪儿。
我问过两回，她都说跟人合租，室友脾气怪，不方便带人回去。我问那平时怎么见面，她说商场附近找个奶茶店坐坐就行。
手机也是反扣在桌上。
来消息了先瞄一眼屏幕边缘，再决定翻不翻。
有一次她起身去洗手间，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四五下，我瞟了一眼，屏幕亮着，是银行提醒，具体内容没看清，但“还款”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她回来时我正低头喝汤。她把手机拿起来按灭，随手揣进兜里，动作很自然。
“店里的事，月底对账，烦得很。”她解释了一句。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问。
处到第三个月，我妈过生日。
我说带她回去吃顿饭，她问了三遍家里几口人、房子多大、我每个月到手多少。
问完说那周专柜搞活动，实在走不开，让我替她给阿姨带个好。
我替她圆了场，跟我妈说她工作忙。我妈没说什么，包饺子时忽然来了一句，忙归忙，连吃顿饭的空都抽不出来？
我没接话。
再后来陈高寒找我喝酒，提了一嘴，说韩诗雨最近到处跟人借钱，店里几个同事都借遍了，三百五百的，也不多，就是听着不太对劲。
我说她家里负担重，可能手头紧。
陈高寒嘬了口酒，看了我一眼，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02
我妈生日那天，我提了盒点心回家。她正在厨房剁馅，头也没抬，问韩诗雨怎么没来。
我说人家专柜周末忙，走不开。
她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说忙到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你爸当年跑长途货运，再忙也赶回来给我过生日。
我帮着包饺子，没接这话。我妈又说，你把她照片给我看看。
我翻出手机里一张合照。我妈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端详了半天，说长得是挺好，就是穿得有点少，脸上抹得太厚。
我说人家做化妆品的，捯饬得好看是职业要求。
她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职业要求，过日子又没要求。你这回自己长点心，别跟上次似的，结了婚才知道人家不过日子。
这话戳到我痛处。
我前一段婚姻就是栽在“不过日子”上。
前妻花钱没数，信用卡欠了七八万，我是离婚时才知道的。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
过完生日第三天，韩诗雨约我吃饭。吃到一半她问我，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她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说那改天我请阿姨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
我说行，我安排。
她抬头笑了笑，又说起别的事，问我房子月供多少，还差几年还清。我随口答了，她“哦”了一声，说那以后加个名是不是挺麻烦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她马上补了一句，说我就是问问，我表姐家正闹这个事，愁得不行。
我“嗯”了一声，把话岔开了。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她找我借钱有个规律：都是两人刚吃完饭或者刚看完电影，气氛正好的时候开口。
三百五百的，隔几天就还；一千往上的，就拖。
有一回她让我帮还信用卡，说额度倒不开，发了工资就转我。
我转了三千，到月底没动静，我也没催。
她第二个月倒是提了一嘴，说这个月店里任务重，提成压着没发，下月一起还。
我说不急。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不急。觉得两个人处对象，分那么清干什么。我妈说得对，我确实没长心。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韩诗雨跟我聊起她弟弟。
她说弟弟韩哲瀚在省城念大专，学汽修，明年毕业，想留那边发展。
我说那挺好，男孩子学门手艺踏实。
她叹了口气，说踏实是踏实，就是花钱的地方多，租房子买工具，样样要钱。
我说你爸不管？
她脸色暗了一下，说我爸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顾不上。
我没细问。她也没往下说。
那顿饭吃完，她拉着我去逛商场，路过一家男装店，非要给我买件衬衫。
我看了眼价签，四百八。
我说太贵了，不用。
她说不贵，换季打折，硬是付了钱。
我拎着袋子出来，心里还挺热乎。觉得她虽然手头紧，对我倒舍得。
第二天她发消息，说弟弟要交实习押金，差两千，问我能不能先挪一下。我转了。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下月一定还。
那件衬衫我穿了两次，领子有点扎，一直搁在衣柜里。
03
处到第四个月，我提出去她住处看看。我说热水器坏了我也能修，不用老麻烦物业。
她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半天没说话。
“合租那姑娘脾气怪，见生人甩脸子，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我笑着问了一句。
她把奶茶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语气有点冲。她马上又软下来，挽住我胳膊说，等那姑娘搬走了，我请你上去坐坐，给你做好吃的。
我信了。
过了两天我去商场接她下班，远远看见她站在专柜门口跟吴倩雪说话。
吴倩雪是隔壁鞋区的导购，韩诗雨提过，两人关系好。
我没走过去，站在电梯口等。
她俩说了大概五六分钟，吴倩雪忽然提高嗓门来了一句：“你那个房东又催了？”
韩诗雨赶紧拽了她一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吴倩雪也看见我了，笑着摆了摆手。
我走过去，韩诗雨说吴倩雪瞎操心，房租的事已经解决了。
吴倩雪接了一句：“解决了就好，你那房东一天三个电话，换我早疯了。”
韩诗雨瞪了她一眼。
我没多问，但心里记下了。她之前说跟人合租，现在冒出个房东催租，合租的人还管交房租的事？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阳台上挂着一块背景布，粉色的，上面印着碎花，像是直播用的那种。
我之前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卖化妆品的主播背后都挂这个。
我没提这事。她也没让我上去。
回家路上我给陈高寒打了个电话，问他韩诗雨到底住哪儿。
陈高寒支吾了两句，说好像是租了个一居室，自己住，具体位置他也不清楚。
我说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抽了根烟。一居室，自己住。那合租室友是谁？阳台上的背景布是她的，直播也是她做的，这些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不是不能接受女朋友做直播。我别扭的是她瞒着我。
第二天韩诗雨主动约我吃饭，还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蔓越莓的，装在透明罐子里，系了根麻绳。
“昨天吴倩雪那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你一个人住？”
她筷子停了一下。
“之前是合租，那姑娘上个月搬走了，我就整租下来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那房租压力不小吧。”
“还行，做直播能补一点。”
她说这话时低头扒饭，没看我。
我嚼着那块红烧肉，觉得味道有点咸。
那盒饼干我拿回家吃了三天。味道确实不错，甜度刚好。我妈尝了一块，说这姑娘手还挺巧。
我没告诉她饼干是谁做的。
04
第五个月头上，韩诗雨找我借钱的频率高了起来。
先是信用卡还款差两千，然后是店里冲任务垫货款要三千，再后来是弟弟韩哲瀚学校组织考证，报名费加资料费一千二。
我每次都转了。转账记录拉出来，五个月里大大小小加起来小两万。
她还钱倒是干脆，小额的三天之内必还，大额的拖个十天半月也会转过来。
就是有一笔五千的，拖了快一个月，我问了一嘴，她当天晚上就转了过来，附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这个月提成压得厉害。”
我收了钱，心里反而不踏实。
陈高寒又找我喝酒，这回没绕弯子，直接说：“秉毅，你跟韩诗雨处到哪一步了？”
“就那样，处着看。”
“她跟你借过钱没有？”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是他们店里的群聊截图，韩诗雨在里面发过几条消息，大意是家里有急用，问谁手头方便倒一下，下月发工资就还。
下面好几个同事回“已转”
“加油”。
“她跟店里人都借遍了，三百五百的，加起来也不少。”陈高寒把手机收回去，“我不是挑事，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我盯着酒杯里的泡沫看了半天。
“她爸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可能确实紧。”
“她爸身体不好我知道，去年就听她说过。但紧成这样，还天天点外卖喝奶茶？”陈高寒顿了顿，“上周我老婆在商场碰见她，拎着两杯星巴克，一杯三十多。”
回家以后我翻出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对。
对到去年十二月份，发现那笔五千的还款日期，正好是她从我这借走另一笔三千的第二天。
等于拆东墙补西墙。
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心疼钱。两万块我还不至于。我堵的是她借钱时那种轻巧劲儿，好像我们之间只剩这点事可聊了。
我试着跟她聊过一回。我说诗雨，你要是手头真有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
她当时正对着手机修图，头都没抬：“没什么难处，就是最近事多。你别听陈高寒瞎说，他那人嘴碎。”
“我没听谁瞎说，我是看你每个月还款提醒不少。”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
“卢秉毅，你什么意思？嫌我花你钱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收拾包，“我借你的哪笔没还？你自己翻记录。”
我拦了她一下，说你别激动，我就是关心你。
她甩开我的手，脸色缓了缓，又坐回来。
“对不起，最近店里任务重，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她走的时候没让我送，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坐在饭店里没动，把剩下的半盘饺子吃完了。韭菜鸡蛋的，凉了有点腻。
第二天她发来消息，说昨晚态度不好，周末请我吃火锅赔罪。我回了个“好”。
火锅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弟下个月实习，要在省城租房子，押一付三，还差五千。”
我夹着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手头真倒不开了，你先帮我垫上，我分三个月还你。”
我把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十秒，捞出来蘸了料，嚼完才开口。
“行，我转你。”
她笑了，隔着火锅的热气，眼睛弯弯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样。
05
韩诗雨生日那天，店里同事给她庆祝，晚上又去KTV唱到十点多。
她给我打电话时舌头已经有点大，说热水器坏了，洗不了澡，问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我说你找物业啊。
她说物业下班了，明天才有人修，今晚不洗睡不着。
我开车过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醒酒药。她靠在单元门口等我，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一小片，看见我就笑，说你来啦。
我扶她上楼。门一开，一股隔夜外卖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地上摞着七八个快递盒，有大有小，最上面那个拆了一半，泡沫纸散了一地。
客厅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两盒剩了半盒米饭，一盒汤已经结了一层油皮。电视柜旁边立着两个纸箱，贴着快递单，没拆封。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热水器在卫生间，你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我进卫生间一看，水池里泡着碗，水都浑了。
洗衣机上面搁着半袋洗衣粉，旁边散着几只袜子。
淋浴间的玻璃门上水垢糊了一层，地漏边上缠着一团头发。
我找到配电箱，把热水器的闸推上去，指示灯亮了。
“行了，跳闸了。”
她“哦”了一声，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想进去看看，她忽然转身把门挡住。
“里面乱得很，堆着直播的货，你别进了。”
“我就看看。”
“别看了，真乱。”她手攥着门把，妆花了的脸上表情有点僵。
我退了一步，说行，那我去把客厅收拾一下。
她没拦我。
我把外卖盒收了，垃圾袋系好放门口。
茶几上的灰擦了一遍，衣服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我干活，打了个哈欠，说卢秉毅你可真勤快。
“你去洗个澡吧，热水有了。”我把抹布洗了挂好。
她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听见她手机在茶几上连续震了好几声。
屏幕亮着，是银行提醒，连着三条。
我瞟了一眼，第一条是“您尾号7839的信用卡本期应还金额4826.50元，到期还款日”，第二条是“最低还款额”，第三条没看清，她光着脚从卫生间冲出来，一把抓起手机。
“你翻我手机？”
“它自己亮的，我碰都没碰。”
她站在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有点凶。过了几秒，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语气缓下来：“店里对账的事，烦死了。”
我没说话。
她进卧室换了身睡衣出来，脸上的妆卸了，嘴唇没什么血色，眉毛也淡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小了两岁，也憔悴了不少。
她窝在沙发另一头，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翻了两遍没找到想看的，又把遥控器扔下。
“你饿不饿？楼下有家烧烤还开着。”她问。
“不饿。你要吃我给你去买。”
“算了。”她缩了缩脖子，“你给我买包卸妆棉吧，家里用完了。”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完卸妆棉又顺手拿了盒酸奶，结账时看见货架上的胃药，想起家里那盒也是她给的，就又拿了一盒。
上楼时门虚掩着，她没关严。我推门进去，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
“他那人老实，我说什么信什么。嗯，房子有，月供没多少了。彩礼能压就压呗，反正他着急结婚。行了行了，他快回来了，不说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袋东西，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我把袋子搁在鞋柜上，“卸妆棉买回来了，还有盒酸奶。”
她走过来翻了翻袋子，把酸奶拿出来，说这个牌子不好喝。
06
“那我去换一个。”我说。
“不用了，凑合喝吧。”她撕开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皱了皱眉。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她抬头看我：“你怎么了？”
“刚才跟谁打电话？”
“吴倩雪啊，她问我生日过得怎么样。”
“吴倩雪住几楼？”
“你查户口呢？”她把酸奶往茶几上一搁，脸色沉下来，“卢秉毅，你今天怎么回事，进门就甩脸子。”
“我甩脸子？”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说我老实好拿捏，彩礼能压就压。这话是跟吴倩雪说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店里的事，有个顾客特别难缠，我跟吴倩雪吐槽两句。”
“我耳朵没毛病。”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温度。
“行，你听见了，那我不装了。我是跟吴倩雪说你老实，怎么了？老实是夸你，你还听不得了？”
“彩礼能压就压，房子加名，也是夸我？”
她不说话了。手指绞着睡衣带子，绞了两圈，松开，又绞。
“我爸住院，我弟上学，我一个人撑着，我不得给自己打算打算？”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离过婚，你有房子有工作，我呢？我三十一了，没房没存款，我不找个踏实人我找谁？”
“你找踏实人，还是找钱包？”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我不是这么说话的人。
她脸白了。
“卢秉毅，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的是谁？”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转账记录，搁在茶几上，“五个月，小两万。你借的每一笔我都记着。你拆东墙补西墙，跟店里同事也借遍了，你当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还你了。”
“还了一部分。五千那笔，你拿我另一笔三千还的，等于没还。”
她腾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算这么清楚，那咱俩算什么？谈恋爱还是做买卖？”
“我本来没想算这么清楚。”我也站起来，“是你先把我当账本算的。”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软下来，伸手拽住我袖子。
“秉毅，我错了行不行？我爸上个月又住院了，我实在撑不住了才这么说的。我不是真那么想的。”
她眼泪掉下来了。妆卸了以后哭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好看，眼睛红着，鼻头也红，嘴角往下撇，像个跟大人要糖没要着的小孩。
我心里不是没软。
但我低头看见茶几上那盒酸奶，她喝了一口嫌不好喝搁在那儿，盖子都没拧。
再往旁边看，沙发缝里塞着三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茶几底下还有两个外卖盒，没扔。
这屋子我收拾了快一个小时，她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
“你爸住院的事，你跟我明说过吗？”我问。
她抹了把眼泪，没吭声。
“你说你爸身体不好，我问什么病，你说老毛病。你弟学费差五千，我转了。你弟实习押金两千，我转了。你信用卡倒不开，三千，我也转了。你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我怕你嫌我家负担重。”
“我要是嫌，第一回借钱就不转了。”
她不哭了，拿手背蹭了蹭脸，忽然换了副口气。
“那你想怎么样？分手？”
她冷笑了一声：“行啊卢秉毅，处了半年，你到我这儿住一宿，嫌我邋遢嫌我素颜难看，说出去你占理是吧？”
“我什么时候嫌你邋遢了？”
“你收拾屋子那劲头，嫌不嫌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卸了妆你看了半天没说话，你以为我没注意？”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酸奶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袋子没套，酸奶盒滚出来，洒了一地。
“要走赶紧走，别搁这儿给我摆脸色。”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地上那摊酸奶，看着沙发上没叠的衣服，看着阳台上晾了一个礼拜没收的内衣，忽然觉得这半年我认识的那个人，跟眼前这个，压根不是一个人。
我进卧室拿自己的外套。
床上的衣服堆得像小山，枕头边上扔着三个发圈，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杯壁上一圈口红印。
我把外套从衣服堆里拽出来，兜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看见床底下塞着好几个快递盒，其中一个开了口，露出里面没拆吊牌的衣服。
我拿着外套出来，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了。”我说。
“门带上。”
07
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韩诗雨，咱俩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头，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个购物页面。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化妆不好看，也不是因为屋子乱。”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是因为你跟我处了半年，一句实话没有。你借钱、你直播、你家里的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你少在这儿装。你就是嫌我穷，嫌我家里拖累。你们这种有房有车的男人我见多了，嘴上说不在乎，一听说要花钱跑得比谁都快。”
“你爸住院，你跟我张过嘴吗？你说一声，我能不帮？”
“帮？你帮多少？两万块够干什么的？我爸住院押金就要五万。”
“那你找的是男朋友还是提款机？”
她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卢秉毅，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弯腰把鞋穿好，拎起自己的包。
她忽然冲过来拽我包带子，指甲刮在我手背上，火辣辣的一道。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睡都睡了，说分手就分手？”
“我睡沙发，你睡卧室，中间隔着一道门，你自己清楚。”
她噎了一下，又换了话头：“行，你走。明天我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说说，你卢秉毅是怎么白嫖半年的。”
我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
“你去。正好我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你们商场门口，让大家看看韩店长是怎么处对象的。”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等等。”
她声音低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