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周政的孙子满月，县城福满楼摆了三十八桌。
酒过三巡，服务员拿着账单走到主桌，周政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人已经开始起哄：“俊豪，掏钱啊！”媳妇在桌下使劲拽我袖子。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卡里就剩两千。
周政笑呵呵地拍我肩膀：“别装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满桌人的笑全僵在脸上，周政手里的烟掉在裤裆上。
01
媳妇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她在电话里说，舅在群里发通知了，孙子满月，下周六办酒，让咱都去。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又补了一句：“舅在群里专门@你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点开亲戚群。
周政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我点开听，前半段是“周家添丁进口的大喜事，都来热闹热闹”，后半段话锋一转：“俊豪现在混得好，在城里挣大钱，这顿他包了，大家放开吃。”
语音底下，三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表弟发了个鼓掌的。没人觉得这话有问题。
我把手机揣兜里，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卖煎饼的摊子正收摊，铁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响。
媳妇电话又打过来了，这回声音压得低：“俊豪，舅那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咱……去不去？”
我没直接答，反问她：“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媳妇这人，心里明镜似的，就是嘴上不敢说。
她娘家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比我记得还清，可一到节骨眼上就犯怵，总觉得“都是亲戚，别撕破脸”。
“要不咱别掏了？”她试探着说，声音更低了，“可舅那人你也知道，咱要是不掏，他能在亲戚面前念叨咱一整年。”
我说：“到时候看。”
挂了电话，我去车棚推电动车。
车座上落了层灰，我拿手抹了一把。
天阴着，像是要下雨，风刮过来带着股土腥味。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我妈开口就问：“你舅那满月酒，你媳妇跟你说了？”
“说了。”
“你别犯傻。”我妈说话从来不拐弯，“你舅那算盘打得，我在电话这头都听见响了。去年他过寿你随五千，他满世界嚷嚷你有钱。你闺女满月他随二百，还发群里说怕给你添乱。这回他孙子满月，张嘴就让你包，三十八桌，一桌少说一千五，你自己算算。”
我没吭声。我妈说的这些，我早算过了。
“钱在你手里，你自己掂量。”我妈说完就挂了，跟平时一样，一句多余话没有。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
媳妇在厨房热剩饭，闺女坐在客厅地垫上摆积木，看见我回来，举着一块红色的往我手里塞。
我蹲下来陪她搭了两层，媳妇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吃饭的时候她到底没憋住：“俊豪，我想了想，要不咱还是掏了吧。舅在亲戚里说话有分量，咱要是不掏，以后逢年过节见面多尴尬。”
我把筷子搁下来：“去年你舅过寿，我掏了五千，他逢人就说我在城里挣大钱。前年你表弟结婚，我掏了三千，你舅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大前年你姥爷住院，我拿了两万，你舅说‘俊豪有钱，不差这点’。”
媳妇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你闺女满月，你舅随了二百。二百块，在群里说怕给咱添乱。这回他孙子满月，让我包三十八桌。你觉得这合适？”
媳妇低着头扒饭，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当面跟他吵。”
我没接这话。
晚上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周政又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这回是跟别人说的：“俊豪答应了，他结账，你们尽管来。”底下又是一串“俊豪大气”
“俊豪敞亮”。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媳妇从卧室探出头来：“咋了？”
“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呼吸匀了，闺女在隔壁小床上踢了被子，我起来给她盖好。
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第二天一早，我妈回了一个字：行。
02
去年周政过六十大寿，是在老家村里办的。
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十几桌，杀了一头猪。
周政穿件红夹克，挨桌敬酒，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手往我肩膀上一拍，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听得见：“俊豪，你在城里混得好，舅这寿宴你给长长脸。”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媳妇在边上拿胳膊肘杵我，我才明白这是让我随礼。
兜里正好装着准备交房租的五千，掏出来塞进红包里递过去。
周政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上说“哎呀来就来呗还拿啥钱”，手已经揣进了兜里。
转头我去上厕所，听见他在棚子后头跟人说话：“我外甥女婿，有钱，在城里挣大钱。”那人问随了多少，周政比了个巴掌：“这个数。”
我在厕所门口站了半天，尿都憋回去了。
更早之前，我闺女满月。
我和媳妇商量着在城里办两桌，请几个近的亲戚吃顿饭就行，不搞排场。
媳妇给周政打了电话，周政在电话里说“好好好，到时候一定去”。
结果满月那天，周政没来。
人没到，礼到了，托表弟捎来一个红包。
媳妇拆开一看，两张一百的。
红包皮还是过年剩的，上面印着个卡通老鼠。
表弟传话说：“舅说了，城里办酒贵，他就不去添乱了，让咱省点是点。”
媳妇当时眼圈就红了，抱着闺女进了卧室，半天没出来。我进去看，她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就说：“俊豪，你别生气，舅那人就那样。”
我没生气，就是把这二百块钱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翻亲戚群，看见周政发了一条：“城里满月酒贵得很，一桌好几千，咱就不去凑那热闹了，给俊豪省点。”底下有人回“舅想得周到”。
我当时看了半天，把手机扔沙发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这些事我一件没忘。
但我也没跟周政翻过脸。逢年过节回去，该叫舅叫舅，该递烟递烟。媳妇觉得我脾气好，其实我就是把账记着，不急着算。
这回周政孙子满月，消息一出来，我就知道时候到了。他在群里那句“俊豪包了”，跟去年寿宴上拍我肩膀说的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媳妇还抱着侥幸，觉得舅可能就是嘴上说说。
我太了解周政了，他说“俊豪包了”，那就是真让你包。
到时候三十八桌的账单往你面前一递，满桌亲戚看着，你掏不掏？
不掏，就是你邓俊豪不仗义。
掏了，这钱就打了水漂，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周五晚上，我把媳妇叫到客厅，跟她摊牌：“明天酒席，咱不出这个钱。”
媳妇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打算咋办？到时候舅把账单递你手上，你当着那么多人说不掏？”
“你不用管，我有数。”
“你有啥数？你别到时候跟舅吵起来，那场面多难看。”
我说：“你看我啥时候跟人吵过架？”
媳妇想了想，没再追问。她了解我，我这人平时话不多，但真到事上，比谁都轴。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那张存了五万块的卡翻出来，第二天一早去了趟银行。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转账。
五万块转到我妈名下，柜员多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让我签字。
办完出来，我又给银行打了个电话，把媳妇那张工资卡挂失了。那张卡绑着她的微信和支付宝，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给闺女买奶粉都从里头走。
做完这些，我兜里就剩两千块现金，微信零钱里还有几百。
回家的路上，媳妇打电话来，说：“我刚才想在网上买箱奶，咋提示卡用不了？”
“可能消磁了，回头去银行看看。”
“那你明天酒席上咋结账？”
“到时候看。”
她没再问。
03
满月酒定在周六中午。头三天，周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正蹲在车间修机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扳手没停。
周政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俊豪，酒店我定了，福满楼，三十八桌。你嫂子说让你提前把账结了，省得当天人多手杂，收钱不好看。”
我把扳手搁下来，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行，舅。”
“那就这么定了啊，我跟你嫂子说一声，让她放心。”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机器旁边没动。
车间里噪音大，冲床咣当咣当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周政说“提前把账结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手头方不方便，好像我欠他似的。
其实前年他儿子周高卓结婚，也是这套路。
提前三天打电话，说酒店让先交两万定金，让我转过去。
我当时手头紧，说能不能缓两天，周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俊豪，舅张回嘴不容易。”
我心一软就转了。后来那两万算在礼金里，连个明细都没有。我问了一嘴，周政说“都是一家人，还算那么清干啥”。
这回我不打算再当这个冤大头。
周三晚上，媳妇翻衣柜找衣服，说明天去酒席穿哪件。
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三套，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我坐床边看手机，她忽然转过头来：“俊豪，你说舅到时候真让你结账，你咋说？”
“我卡里就两千，他想让我结，我拿啥结？”
媳妇愣了一下：“你真把卡冻了？”
“冻了。工资卡也挂失了。”
她站在镜子前，手还拽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吃惊，然后好像有点解气，最后又担心起来：“那舅要是当场翻脸咋办？”
“翻脸就翻脸。他好意思让我掏五万六，我不好意思说个不字？”
媳妇没再说话，把试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临了说了句：“反正到时候我坐你边上，你别跟舅吵。”
“你看我啥时候吵过架。”
周四上午，周政又发微信来，这回是条语音，语气比上次松快：“俊豪，我跟酒店说好了，到时候直接把账记你名下，吃完一起结。你放心，舅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你跟涵柏坐我边上。”
我回了个“好”。
媳妇在旁边看见了，说：“舅这是把你架上去下不来了。”
“下不来就下不来，大不了掀桌子。”
“你别真掀啊。”
“开玩笑的。”
其实我没开玩笑。真到那一步，掀桌子倒不至于，但我肯定得说点什么。这些年攒的话，一句一句都在肚子里放着呢。
周五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也醒着，在黑暗里说了句：“俊豪，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
“明天那么多人，舅要真下不来台，我妈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想了想，说：“你妈比你明白。”
媳妇不吭声了。
丈母娘周秀蓉这人，平时不怎么管娘家的事，但心里门儿清。
去年周政过寿我随五千，丈母娘私底下给我打过电话，说“俊豪你别啥都依着你舅，他那个人蹬鼻子上脸”。
我当时说“没事，都是亲戚”。
这回丈母娘没打电话来，估计也是觉得该有人治治她兄弟了。
周六一早，媳妇给闺女换上新买的红裙子，自己也换了件干净外套。我穿了件深色夹克，兜里揣着手机，微信零钱加现金统共不到三千。
出门前媳妇又问我：“你真就带这点钱？”
“万一舅当场让你结，你拿不出来，那多丢人。”
“丢人的不该是我。”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04
福满楼在县城中心，招牌是烫金大字，门口立着红色拱门，上面写着“恭贺周府添丁之喜”。
拱门旁边支了张桌子，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收礼金，桌上摆着红皮账本和一把拆红包用的剪刀。
周政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老远看见我们就招手：“俊豪！涵柏！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他一把攥住我胳膊，另一只手拍我肩膀，拍得啪啪响：“就等你们了，主桌给你们留着呢。”
媳妇笑着叫了声舅，把闺女往我怀里推了推。周政低头逗了逗孩子，转头冲旁边收礼金的人喊了一嗓子：“俊豪的礼不用记了，他今天包场。”
周围几个亲戚都看过来，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我脸上没带出来，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进了大厅，三十八桌摆得满满当当。
舞台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周府满月之喜”。
周政引我们到主桌，主桌坐着周政两口子、周高卓和唐晓雯、还有两个辈分高的老爷子。
周高卓看见我，站起来递了根烟，叫了声“哥”。
我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唐晓雯抱着孩子坐在周高卓边上，孩子刚满月，小脸皱巴巴的，裹在红襁褓里睡得正香。
媳妇凑过去看了一眼，夸了两句孩子长得俊。
唐晓雯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估计是月子里没歇好。
周政安排我坐他右手边，媳妇坐我旁边。
他站起来举着茶杯说了通开场白，从周家添丁进口说到家族兴旺，最后话锋一转：“今天这酒席，俊豪给咱张罗的，大家敬俊豪一杯。”
满桌人都端起杯子看我。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接话。
媳妇在桌下拿脚尖碰了碰我，意思让我说两句。我夹了粒花生米搁嘴里嚼，没动。
酒席开始上菜，凉菜热菜流水似的往上端。
周政挨桌敬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就红了，嗓门也大起来。
走到我们这桌，他拍着我后背说：“俊豪，一会儿你受累啊，账在吧台挂着呢。”
旁边一个我叫表舅的老头跟着笑：“俊豪在城里挣大钱，这点账不算啥。”
另一个亲戚接话：“就是，俊豪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吃一顿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茬。媳妇在旁边低着头剥虾，剥了半天没剥出肉来。
酒过三巡，热菜上了大半。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放到桌子中间，转身要走，周政叫住她：“哎，把账单拿过来，让我外甥女婿看看。”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现在结？”
“先拿过来，让他心里有个数。”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吧台。
满桌人这时候都停了筷子，有人开始掏手机，有人往后靠了靠。
周高卓端着酒杯没放下，眼神在我和他爹之间来回转。
唐晓雯抱着孩子往边上挪了挪椅子。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递到周政手里。周政没接，朝我这边努了努嘴：“给俊豪。”
服务员把账单放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五万六千三。
桌上有人“嚯”了一声。表舅说：“三十八桌，这个价差不多。”
周政笑呵呵地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俊豪，你结了吧，回头舅把钱给你凑凑。”
这话我听了不下十回了，一回也没见他凑过。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桌上人都在看我，等我把手机拿起来扫码。
媳妇在桌下使劲拽我袖子，拽得外套都歪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苦味重。
周政看我半天没动，脸上的笑收了收：“俊豪，别装了，赶紧的。”
我把茶杯搁下来，慢悠悠抬起头。
05
“舅，我卡里就剩两千了。”
我声音不大，但主桌安静，这话清清楚楚传了一圈。隔壁桌有人扭头看过来。
周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俊豪别逗了，你大老板还能没这点钱？”
“真两千。工资卡这个月没发呢，媳妇那张卡也不知道咋回事，消磁了，刷不了。”
媳妇在旁边低着头，手还攥着我袖子，攥得更紧了。
周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烟灰：“那你先垫上，回头舅给你。”
“舅，我拿啥垫？两千块够结三十八桌的零头不？”
表舅在旁边打圆场：“俊豪你先刷信用卡呗，回头再说。”
“信用卡额度上个月刚还完，没多少了。”
周政的脸色开始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拿烟的手往桌上一戳，烟灰磕在桌布上：“邓俊豪，你啥意思？三十八桌人都坐这儿了，你说你没钱？”
满桌人都不吭声了。
隔壁几桌听见动静，也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瞅，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周高卓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拽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没急。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屏幕划了两下，又扣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政，慢悠悠问了一句：“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