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推开门，我看见厨房里有个年轻女人正帮我妈择菜。我妈拽着我胳膊往厨房拉：“来来来，这就是妈给你挑的对象。”
那女人抬起头，手里攥着把芹菜。
我愣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韩清妍。我们公司新来的总监，三天前刚把我降职的韩清妍。
她手里的芹菜“啪”掉进水盆，溅了一身水，也没顾上擦。我妈还在旁边乐：“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三天前她一句话，把我从主管撸成了业务员。今天她坐在我家厨房里，帮我妈择芹菜，还成了我妈给我挑的对象。
这事，得从三天前那场谈话说起。
01
周一早上九点，人事部的小刘来工位找我，说韩总监让我去一趟。我正对着电脑改报价单，手头压着三个客户的单子，头都没抬。“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现在去。”
我撂下笔，心里犯嘀咕。
新来的总监上任第三天，我连她正脸都没见着。
之前只听说总部空降了个女领导，三十岁不到，在总部干了五年，业绩很硬。
公司上下都在传，说这是吴副总特意从总部要的人。
我敲门进去，韩清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连个水杯都没有，就一盆绿萝搁在文件筐旁边。
她头都没抬，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签个字。”
我拿起来一看，调岗通知单。调离主管岗位，去业务三组报到，即刻生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以为自己看错了。“韩总监，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决定，你配合调查。”她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平得很，跟看一份报表没什么两样。
“调查什么？”
“有人举报你们部门吃回扣。”
我嗓子眼一紧。“谁举报的？证据呢？”
“匿名信。还在查。”
我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查都没查清楚就把我撸了？我在这干了五年，年年业绩第一，你说调就调？”
她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周光赫，配合调查期间调离岗位，是正常程序。”
“什么正常程序？你连个说法都不给，上来就让我签字，这叫正常？”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电脑。我等了半分钟，她一个字没再说。
我抓起那张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连眼皮都没抬。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翻出半盒名片、一摞客户资料、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
于子安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调业务三组。”
他眼睛瞪得溜圆。“业务三组？那不是刚来的小孩待的地方吗？”
“嗯。”
我没多解释，把东西往纸箱里塞。隔壁的贾思源端着茶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笑。“光赫，别往心里去，查清楚就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在我肩头多停了两秒，嘴角压了又翘。“以后部门的事我多盯着，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于子安凑过来小声说：“哥，贾思源这人你心里得有数。他以前就爱往吴副总办公室跑。”
我把纸箱往桌上一搁。“有证据吗？”
“没。就感觉。”
我抱着箱子下楼，路过前台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嘀咕：“听说是吃回扣被查了。”
我脚步没停，拐进楼梯间才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喘了几口粗气。
五年了，我从跑业务的愣头青干到主管，没日没夜地跑客户，喝了多少酒赔了多少笑脸，才坐到这个位子上。
一张纸就把我打回原形，连个解释都没有。
业务三组在四楼角落，工位靠厕所。组长是个刚来半年的小姑娘，见了我挺客气，给我指了张空桌子。桌上落了一层灰，我拿纸巾擦了半天。
坐我对面的小年轻问：“哥，你以前干啥的？”
“主管。”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意思我太熟了。
熬到下班，我头一个冲出办公室。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早了，问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调岗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调哪儿了？”
“业务三组。”
她关了火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业务三组是干啥的？”
“跑业务的。”
“你不本来就是跑业务的？”
“我之前是主管。”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没说话。
“因为啥？”我妈问。
“说有人举报吃回扣，查清楚再说。”
“你吃了没有？”
“没有。”
我妈点点头，转身回厨房。“没吃就不怕。先吃饭。”
我爸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说了句：“查清楚就好。”然后又看电视去了。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我妈倒是跟没事人似的，一边吃一边说菜市场碰见老邻居韩家闺女她妈了，聊起来说闺女在附近上班，单身，想约来家里吃顿饭。
我筷子一搁。“妈，我这都降职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降职咋了？降职就不吃饭了？人家姑娘我看着挺好，稳重，说话办事有板有眼的。”
“不见。”
“你见都没见就说不？”
我妈没再吭声，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
我爸闷头扒饭，吃完了才说了一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02
第二天到业务三组报到，组长给了我一张客户名单，让我打电话回访。
我一看名单就头大，全是半年没开单的死客户。
这活儿搁以前我根本不用自己干，现在得一个一个打。
坐我对面的小年轻叫赵磊，来公司仨月，啥也不懂。
一上午问我八遍“哥这个报价咋填”。
我耐着性子教了两回，第三回直接把他键盘拽过来帮他填了。
中午吃饭，于子安端着餐盘坐过来，压着嗓子说：“哥，我打听到了。”
“什么？”
“贾思源最近跟老赵走得特别近。就那个做水泥的老赵，以前跟咱们部门有合作。”
我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哪个老赵？”
“赵德柱。你忘了？去年他供的那批水泥标号不对，你给他退了货，扣了他两万块钱质保金。他当时还跟你拍桌子来着。”
我想起来了。
赵德柱，四十来岁，油头滑脑的，请客送礼那一套玩得溜。
我当主管那会儿，他三天两头往办公室跑，每次都被我挡回去。
后来他就不找我了，直接找的贾思源。
“你确定？”
“我上周去财务送单子，看见贾思源从吴副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后来老赵就来公司了，直接进的贾思源办公室。”
我把筷子放下。“他跟老赵做生意，跟我降职有什么关系？”
于子安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举报信的事，我听说有人看见贾思源往人事部那边跑过。不过没实锤，就一说。”
我没接话，闷头把饭扒完。
下午正打电话呢，我妈来电话了。“周末那事定下来了啊，人家姑娘答应了。你到时候穿精神点，别拉个脸。”
“妈，我真没心思。”
“你没心思也得给我见。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在附近上班，挣得不比你少。你要是不见，我跟你爸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捏着手机，瞅了一眼对面的赵磊，他正竖着耳朵听。“行行行，见见见。”
挂了电话，赵磊凑过来：“哥，相亲啊？”
“关你什么事。”
“我跟你说，相亲这事不能太实在。我上次相亲，姑娘问我挣多少钱，我照实说了，人家扭头就走。”
“你挣多少？”
“四千五。”
我看了他一眼。“你确实该少说点。”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把周末的菜谱列好了，还翻出我去年过年买的那件深蓝夹克，非让我试。
我试了，袖子有点紧，她拿笔记下来，说明天去商场换大一码的。
我爸在旁边下棋，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见个面而已，别搞这么大阵仗。”
我妈瞪他：“你懂什么。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不能怠慢了。”
我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降职的事还没着落，我妈这边又给我张罗相亲。两件事搅在一起，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手机响了，于子安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是贾思源跟老赵在茶楼喝茶，桌上摊着一沓纸，像是在签什么。
于子安附了一行字：今天下午拍的，茶楼老板是我同学。
我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个“谢了”。
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想起韩清妍那张脸。冷冰冰的，跟谁欠她钱似的。降职就降职吧，还让我去业务三组，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户都没有。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03
周三上午，我正给客户打电话，韩清妍的助理曹若曦过来找我，说韩总监让我去一趟。
我搁下电话就去了。推开门，韩清妍还是那个坐姿，还是那个表情。
“周光赫，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说。”
“问。”
“赵德柱这个人，你熟不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打过交道。去年退过他一批货。”
“为什么退？”
“水泥标号不对，我抽检发现的。按合同扣了他两万质保金。”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他跟你们部门其他人有没有来往？”
“你问这个干什么？”
“配合调查。”
我火又上来了。“韩总监，我提醒你一句，我是被调查的对象，不是你的线人。你让我配合，总得让我知道查什么吧？”
她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查你部门吃回扣的事。赵德柱是供应商，你有权知道。”
“那你查出来什么了？”
“还在查。”
“那你把我叫来问什么？”
“确认一些信息。”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韩总监，你要查就查，我配合。但你把我调到业务三组，天天打那些没人要的电话，这叫配合调查？”
“调岗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我在这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连个解释都不给，这叫正常程序？”
她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神一点不躲。
“周光赫，我再说一遍，配合调查期间调离岗位，是正常程序。你要是有意见，走人事申诉流程。”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没眨眼，也没退。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在背后说了句：“周末别迟到。”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翻本子，跟没事人似的。
“你说什么？”
“你妈没跟你说？周末去你家吃饭。”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去我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