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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暖气总是不够热,我又给许建国身上加了条毯子。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到我必须凑近了才能确认他还活着。这个习惯是从第七天开始养成的——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一动不动,吓得一身冷汗。后来每隔两小时我就会醒一次,看一眼,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
床头柜上的药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早六点的,中午十二点的,晚六点的,睡前的。每种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要不要掰开,我闭着眼睛都能拿对。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物业费的催缴通知。我点开账单,在备忘录里记下这笔支出,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建国的手机已经四个月没响过了。
刚住院那会儿,他妈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问严不严重,我说医生还在观察。第二次是问要不要过来,我说等稳定了再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欢,主人跟在后面喊。很普通的冬日午后,有太阳,不冷也不暖。
转身的时候瞥见了柜子上的相框。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许建国搂着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相框旁边压着一沓租房合同,最上面那份的签字栏,租户的名字是"许雅静"——许建国的妹妹。
合同到期日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床边。许建国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我帮他把掀开的被角掖好,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李姐,店面下个月到期了,您看续租的事……"
我看着这条短信,过了很久才按下删除键。
01
许建国是在九月六号住进医院的。
那天下午他说头疼,我以为是没休息好,让他躺一会儿。到了晚饭时间他还是疼,而且开始吐,我这才慌了,叫了救护车。
脑出血。医生说得很直接,需要立刻手术。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护士递过来好几次笔,我都没接稳。后来还是她握住我的手腕,说:"别怕,我们医生很有经验。"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给婆婆打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接得很快,声音很清醒,大概是没睡。我说:"妈,建国脑出血,刚做完手术,还在重症监护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要观察。"
"哦。"又是一阵沉默,"那……要不要我过去?"
"您……"我顿了一下,"您看着办吧。"
"那我明天问问你爸。你自己照顾好建国,别累着。"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很冷。明明是九月,医院的空调开得还挺足。
第二天婆婆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一周后,她发了条微信:"建国怎么样了?"
我回:"还在昏迷。"
她说:"那你多照顾着点。家里也挺忙的。"
我没再回。
许建国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二十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昏迷了七十八天。整整一百零一天,他没睁开过眼睛。
这期间婆婆一共给我发过五条微信,都是问"怎么样了"。我每次都回,每次都是三四个字:"还没醒。""情况稳定。""在康复。"
小姑子许雅静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倒是许建国的几个朋友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大包小提的,还塞给我钱。我推不掉,只好收下,在本子上记清楚,想着以后还。
到了十一月中旬,医生说可以尝试唤醒了。
那天我坐在病床边,握着许建国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护士说可以放他喜欢的音乐,我就用手机放他常听的那些老歌。《海阔天空》《光辉岁月》,他以前开车的时候总是单曲循环。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握着,根本察觉不到。
"建国?"我凑近了些,"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颤了颤,但没睁开。
我转头喊医生。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说这是好兆头,让我继续尝试。
我就继续叫他,跟他说话。说外面的天气,说医院的伙食,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早餐店。说着说着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日常琐碎的事,以前随口就来,这会儿却觉得陌生。
"你醒了,我们就回家。"最后我只说了这一句。
许建国是在第一百零七天睁开眼睛的。
那天早上我正在给他擦脸,他突然盯着我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了被子上。
"建国?"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赶紧按了呼叫铃。医生来得很快,做了一系列检查,说恢复得不错,接下来主要是康复训练。
从那天起,许建国开始一点点恢复。先是能说话,虽然含糊不清,但能听懂意思。然后是能动手指,能握东西。再后来,能在我的搀扶下坐起来。
整个过程很慢,但每一点进步都让我觉得有希望。
十二月二十号,距离许建国住院第一百二十四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我给婆婆打电话:"妈,建国可以出院了。"
"哦,那挺好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在做饭,有炒菜的声音。
"嗯。"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那我们后天就回家了。"
"行,路上小心。"
我挂了电话,看着通话记录,一百二十四天,这是我们第二次通话。
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翻出了那沓租房合同。最上面那份的签约日期是三年前,租期三年,租金每月八千,按季度付。
我算了一下,三年就是二十八万八。
这笔钱,这三年我一分都没见过。
02
回家后的日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我起床,先给许建国翻身,换尿垫,然后准备早饭。医生说他现在要少食多餐,容易消化的为主。我就煮粥,蒸蛋羹,把青菜切碎了拌进去。
喂饭的时候他总是很慢,有时候一口要含很久才咽下去。我就耐心等着,一勺一勺地喂,不催他。
吃完饭要做康复训练。握拳、抬手、弯腿,每个动作重复二十次。一开始他根本做不了,我就握着他的手帮他做。他会疼,眉头皱得很紧,但不出声。
"疼就说。"我跟他说。
他摇头。
下午是休息时间,我会给他按摩,防止肌肉萎缩。从肩膀到手臂,从大腿到小腿,每个部位都要按到。按的时候我会跟他说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只是为了让房间里不那么安静。
"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关了,老板说不干了,要回老家。"
"水费又涨了,物业说是因为换了新水表。"
"楼下王阿姨养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可好看了。"
许建国就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晚上给他擦完身,换好衣服,我才有时间坐下来歇一会儿。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木的,腰疼,肩膀疼,手也疼。但也就疼那么一会儿,过了就好了。
第五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隔壁的张姐。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眯眯的:"听说建国出院了,我来看看。"
我让她进来,倒了水。她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人怎么样了?"
"在恢复,还不能下地。"
"那你可够辛苦的。"她啧啧两声,"对了,你家那个铺子,还租着吗?"
我端水的手顿了一下:"什么铺子?"
"就你们在临江路的那个啊,卖女装的那家。"张姐说,"我前两天路过,看着好像关门了。"
我把水递给她,在旁边坐下:"嗯,到期了。"
"不租了?"
"暂时不租了。"
张姐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后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有点乱。
临江路那个铺面,是许建国婚前买的。当时他在工地上受了伤,厂里赔了一笔钱,他拿这笔钱付了首付,贷款买了那个小商铺。后来我们结婚,商铺一直租出去,租金抵月供。
婚后第二年,小姑子许雅静说想做生意,问能不能把铺子租给她。许建国当时就答应了,说自家人,租金便宜点。我也没多想,就签了合同,租金定的是市场价的八折。
合同一签就是三年。
这三年,许雅静每次都说生意不好,拖着租金。我催过几次,她就哭,说压力大,求我们再宽限宽限。许建国心软,每次都说算了。
到今年九月,她已经欠了一年半的租金。
十二万。
许建国住院后,我去过一次那个铺子。门上挂着"转让"的牌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给许雅静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我找到她以前的合伙人,对方说许雅静早就不干了,店是去年就关的,之后转给了别人,至于转让费多少,她不清楚。
我当时就明白了。
她拿着我们的铺子,转租出去,赚了差价,然后跟我们说生意不好,一分租金不付。
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手机屏幕上是许雅静的微信头像,她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马尔代夫的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了门。
第七天,有人给我发短信。
"李姐,我是之前租您店面的小陈,合同下个月到期,您看续租吗?我可以加钱。"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想起来,许雅静转租的那家,租户姓陈。
我回了条短信:"不好意思,暂时不考虑续租。"
对方很快回复:"李姐您再考虑考虑,我生意刚做起来,实在不想搬。您要是觉得租金低,我可以按市场价给。"
市场价。
我打开网页搜了一下临江路的商铺租金,同地段的都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
我当初给许雅静定的八折,是六千四。
她转租出去,至少是一万。
三年,她从中间赚了至少一百多万。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03
许建国恢复得很快。
第十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需要我扶着,但至少不用全程躺着。
第十五天,他能在床边站一会儿。我搀着他,让他试着踩地,他的腿抖得厉害,但咬着牙坚持了三分钟。
"不错。"我说。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每天的康复训练还在继续,只是强度增加了。医生说这个阶段很关键,恢复得好不好,就看这一两个月。
我每天盯着他练,从早到晚。他疼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但我不能让他停,医生说了,越是疼越要练,不然肌肉会废。
有一次练完,他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坐在床边给他按摩小腿,手劲儿重了,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不说话。
"建国。"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疼就说。"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不疼。"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没戳穿。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我走过去,他立刻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看什么呢?"我随口问。
"没什么。"他说。
我也没追问,去厨房热牛奶。等我端着杯子回来,他已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着眼睛在休息。
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牛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第十八天,许建国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我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着他的腰,生怕他摔倒。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额头上冒着汗,但一直在坚持。
走到窗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扶着窗台喘气。
我递给他毛巾,他擦了擦汗,看着窗外。
"外面冷吗?"他突然问。
"挺冷的,都零下了。"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走走。"
"等再好一点。"我说,"现在太冷,你身体扛不住。"
他没再说话,慢慢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
这些天我一直睡沙发,把床让给许建国,他需要更好的休息空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婆婆的号码在最上面,显示上次通话是十二天前。小姑子许雅静的号码在中间,上次联系是四个月前。
我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第二十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小区里的刘阿姨,她拉着我问东问西,最后说了一句:"你婆婆他们都不来看看吗?"
我笑了笑:"他们忙。"
"再忙也不能不管儿子啊。"刘阿姨啧啧两声,"你这媳妇当得可够辛苦的。"
我没接话,说家里还炖着汤,就先走了。
回到家,许建国坐在床边,正在练习握拳。看见我进来,他停了下来:"去买菜了?"
"嗯。"我把菜放进厨房,洗手,开始做饭。
晚饭是清炖鸡汤,炒青菜,蒸的鱼。许建国吃得很慢,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自己拿勺子。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李梅,你累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还行。"
他低着头,又说:"对不起。"
"说什么呢。"我把碗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十三天,我接到了那个小陈的电话。
"李姐,关于续租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我真的很想继续租,价格您随便开。"
"不好意思,暂时不考虑。"
"李姐,您就当帮帮忙。我这生意刚起来,要是搬走,损失太大了。"
我正要说话,许建国在卧室里喊我。
"我这边有事,先挂了。"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许建国扶着床边站着,看起来想去洗手间。我赶紧过去扶他,慢慢走到洗手间门口。
"我自己来。"他说。
"你行吗?"
"行。"
我松开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去。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心悬着。
过了一会儿,他喊我:"李梅。"
我推开门,他坐在马桶上,脸色有点白。
"站不起来。"他说。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咬着牙把他扶回床上。
躺下后他闭着眼睛,喘得厉害。
"休息一会儿。"我说。
他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04
第二十四天,许建国能扶着墙在屋里走一圈了。
虽然很慢,但总算是个进步。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艰难地挪动步子,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我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许雅静。
我愣了一下,擦干手,接通。
"嫂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我哥出院了?"
"嗯,半个月前。"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手机一直关机。"
"哦,我换号了。"她说,"我哥现在怎么样?"
"在恢复。"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嫂子,我问你个事儿。"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那个铺子,租约怎么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到期了。"
"到期了怎么不续?"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嫂子,你不能因为我哥住院就不管我的生意啊。"
"你的生意?"我笑了,"雅静,你欠了一年半的租金,十二万,是不是该先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我不是不给,是生意真的不好。"她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你知道做生意多难,我已经够辛苦了,你们还催我……"
"许雅静。"我打断她,"你把铺子转租出去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
"一万块一个月,你转手就赚三千多。"我说,"三年,你赚了多少,你自己算算。"
"嫂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的声音很平静,"铺子我已经收回来了,你也别想着续租,就这样。"
"李梅!"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凭什么收回来?那是我哥的铺子,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处理?"
"我是他老婆,法律上我有资格。"
"法律?你跟我谈法律?"她冷笑,"那我们也去谈谈,你信不信我妈一句话,那铺子就得给我?"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哥娶进门的,我们家的东西轮得到你做主?"她的声音越来越刺耳,"铺子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你敢动它,信不信我让我妈找你算账?"
"你说完了?"我问。
"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我直接按掉,拉黑。
站在厨房里,我盯着锅里的菜,锅铲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
"李梅?"许建国在卧室里喊我。
我深吸一口气,关了火,走进卧室。
他坐在床边,脸色有些凝重:"刚才是谁打电话?"
"你妹。"
他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你的情况。"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要喝水吗?"
"李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你别瞒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她问铺子的事。"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建国,你知道我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说,"你住院,你妈来过吗?你妹来过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医院的费用,前前后后四十多万,我一个人垫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妈说家里忙,你妹说生意不好,所有人都有理由,就我没有。"
"李梅……"
"我不是跟你要钱,我是想问你,我到底算什么?"我看着他,"我是你老婆,可你们家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外人。"
许建国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走出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过了很久,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是许建国在哭。
我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许建国准备早饭。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背影,一句话都不说。我把粥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铺子的事,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
"我会跟我妈和雅静说清楚。"他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看着他:"建国,我不是要跟你家闹翻,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我知道。"他点头,"我都知道。"
但我知道,这话说着容易,真做起来,难。
05
第二十五天,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李梅啊,听说你把雅静的铺子收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的火气。
"妈,那铺子是建国的,不是雅静的。"
"建国的不就是我们家的?"她的声音提高了些,"雅静都用了三年了,你现在收回来,她的生意怎么办?"
"她欠了一年半的租金,十二万。"我说,"这个您知道吗?"
"那不是生意不好吗?"她说得理所当然,"自家人做生意,哪有一定要付钱的?"
我愣了一下:"妈,雅静把铺子转租出去了,一个月赚三千多,她跟您说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跟您说生意不好,其实是骗您的。"我深吸一口气,"这三年,她至少赚了一百多万。"
"这不可能。"婆婆的声音有些慌,"雅静不会骗我。"
"您可以去查,临江路213号,租户姓陈,租金一个月一万。"我说,"她跟我们签的合同是六千四,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她自己口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婆婆才说:"那也不能收回来,那铺子本来就是要给雅静的。"
"什么?"
"当初买那个铺子的钱,是我出的。"她说,"我打算给雅静做嫁妆,只是暂时放在建国名下。"
我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妈,那是建国的工伤赔偿款。"
"工伤赔偿款怎么了?他是我儿子,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梅,我不管你们小两口之间怎么闹,铺子必须还给雅静。"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就去找建国说清楚,他肯定站我这边。"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整个人都是僵的。
许建国在卧室里喊我,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我才回过神,走进卧室。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李梅,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妈打来的。"
他脸色变了:"她说什么了?"
我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说完后,我看着他:"建国,那笔工伤赔偿款,真的是你妈出的钱买的铺子?"
他低下头,没说话。
"建国。"我又叫了一声。
"不是。"他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的钱。"
"那你妈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因为她一直想把铺子给雅静,说是雅静的嫁妆。我当时没答应,但她就跟所有人说那铺子是她买的。"
我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垮了。
"李梅,对不起。"许建国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她是我妈,我不能……"
"所以你就让我受着?"我抽回手,"建国,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眼泪掉下来,"可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没办法,那我怎么办?"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沓租房合同。
"这是雅静的合同。"我把合同递给他,"你自己看看,三年,她一分钱租金没付,反而转租出去赚了一百多万。"
许建国接过合同,手在抖。
"还有这个。"我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你住院的账单,前前后后四十三万,我一个人出的。"
他翻开账单,看了一页又一页,最后把文件夹合上,闭上眼睛。
"李梅,我会还你。"他说。
"我不是要你还。"我说,"我是想问你,这四个月,你家里人都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你妈在忙,雅静生意不好,所有人都有理由不来。"我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呢?我守了你一百二十四天,一天都没离开过,他们谁来看过一眼?"
许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也会心寒。"我说,"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因为我是你老婆。"
"李梅……"
"但你妈和雅静呢?她们在乎的只是那个铺子。"我转身走向门口,"建国,我真的累了。"
我走出卧室,拿起钥匙和包,出了门。
楼道里很冷,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对方说:"李梅女士,我是律师事务所的,有位许雅静女士委托我们联系您,关于临江路商铺的产权纠纷……"
我挂了电话,关机。
站在楼道里,我突然觉得可笑。
我拼了命守了四个月的人,他家里人却在算计我。
而我,居然还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