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那天,二婶正拎着还回来的蒸锅往门口走。
听见喊声,她脚下一顿,抻脖子往楼下瞅了一眼,嘴上说着“你家来通知书了”,手里蒸锅也没放下,人就又折回来了。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签了个牛皮纸大信封。
上楼时听见二婶在屋里跟我妈唠:“紫萱那边托人问了复旦招生组,说希望很大……”话没说完,她瞅见我手里的信封,嘴还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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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四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热得邪乎,电扇开到三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们家那台落地扇还是我上初中那年买的,扇叶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我妈拿筷子头蘸了缝纫机油往轴承里滴了两滴,响声小了点,但还是咯吱。
我爸说凑合用吧,今年冬天厂里效益要是好点再换。
我坐在电脑前查分,椅子腿底下垫了张硬纸板,因为地板不平,不垫的话椅子老往左歪。
我妈站在我背后,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那个带子都卷了边。
我爸蹲在阳台门口抽烟,烟灰缸搁脚边上,半天没见他弹一下,烟灰攒了老长一截,自己掉在他拖鞋上了,他也没察觉。
网页刷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582。
比我估的少了十来分。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明明做对了,可能是步骤分扣得狠。
我妈凑过来问多少,我说了。
她哦了一声,说行,不少了。
声音挺平静的,但她绞围裙的手松开了,带子上全是褶子。
我爸在阳台那头咳了一嗓子,问多少。
我妈又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他那双眼睛看东西的时候老眯着,在厂里看图纸看习惯了。
看了半天说了句“还行”,又回去蹲着了。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不得劲。
隔壁老周家儿子去年考了六百出头,他念叨了大半年,每次在楼道碰见老周都绕着走。
我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爱比。
他这辈子在厂里比不过人家,就指着我给他长一回脸。
没等我缓过劲,手机开始震。
家族群里二叔连发三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他那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紫萱考了608!608!咱们老吴家头一个六百分以上的!”第二条是二婶的,声音尖细,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得意:“哎呀别嚷嚷了,孩子还没查完呢。”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先笑了一声,那个笑法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收不住。
第三条又换回二叔:“我跟你们说,这个分,复旦稳了!我打听过了!”
底下七大姑八大姨排队点赞,二姑发了个大拇指,三婶发了仨鞭炮表情,连平时不怎么冒泡的大表舅都发了句“老吴家出人才了”。
我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得挺重,瓷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我爸听见响动扭头看了一眼,啥也没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叔私聊我,问考了多少。
我回了582。
他秒回一个大拇指表情,紧跟着又来一条:“本科线够了吧?也行也行,现在专科也挺好,学门技术。”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寻思他到底是打错了还是故意的。
没等我琢磨明白,他又补一条:“紫萱那个分,复旦招生组都打电话了,让把第一志愿填他们那儿。”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屏幕朝下。
晚上我翻出那本志愿填报指南,五百多页,厚得跟砖头似的。
我从前到后翻了两遍,重点看提前批那几页。
北师大本省定向公费师范生,招十二个人,去年的录取线是五百七十九。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压平,又折起来,来回折了三回,纸都快断了。
我又拿笔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今年题难,线大概率降。
这事我没跟爸妈说。
我妈那性格,知道了肯定满世界嚷嚷,在超市收银碰见个熟人都得跟人唠两句。
万一没录上,她比我难受十倍,还得挨二婶的冷嘲热讽。
我爸更不行,他嘴碎,喝二两酒能把我的分数、排名、报的啥学校全倒给厂里同事。
去年他同事儿子考上个大专,他回来念叨了三天。
我打算等通知书到手再说,板上钉钉的事,谁也翻不出花来。
隔天早上在楼道碰见二婶,她正往外拎垃圾。
看见我就笑,问我想好报哪了没。
我说还在看。
她把手里的垃圾袋往桶里一甩,拍拍手说:“紫萱那个分啊,复旦招生组都打电话来了,说让把第一志愿填他们那儿。你说现在这学校,抢人抢得跟卖菜似的。”我嗯了一声,说那挺好。
她可能觉得我反应不够热乎,又补一句:“你也别灰心,现在大学生出来也不好找工作,学门手艺真不丢人。你看你二叔工地上贴瓷砖的师傅,一个月万把块,比坐办公室的强。”
我说二婶你说得对。她脸上那笑就有点挂不住,好像我该急眼才对,可我偏不急。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拎着垃圾下楼了。
02
爷爷生日是六月底,二叔订的饭店,说今年他请,谁也别跟他抢。
我妈在厨房嘀咕,说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老爷子自己结的账。
我爸说行了少说两句。
我妈把锅铲往锅里一杵,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那天二叔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胳膊底下夹个手包,进门就满场飞。
先跟爷爷碰了一杯,说爸你生日快乐啊,声音洪亮得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又跟三姑夫碰,再跟二姑父碰,碰完了转过来看见我坐角落里剥虾,一屁股坐我旁边,拍着我肩膀。
“靖琪,想好报哪没?”
“我跟你说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几滴他也不管,声儿不小,半桌子人都扭头看,“你这个分,听二叔的,找个好点的技校。现在高级技工挣得比白领多,真的,我工地上贴瓷砖的师傅,一个月万把块。人家活都排到明年了,你坐办公室的能比?”
二婶在旁边接话:“对对对,紫萱他们班主任就说了,现在大学生满地跑,还不如学个电工实在。紫萱要不是分高,我都想让她学个手艺算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咯咯的,筷子头在桌面上点来点去,跟啄米似的。
我妈坐我旁边,筷子攥得指头发白。
我爸闷头吃菜,一筷子接一筷子夹花生米,花生米掉桌上他也没看见,夹了个空的往嘴里送,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三姑打圆场,说哎呀靖琪分数也不低,本科肯定没问题。
二叔摆摆手,那个手势跟赶苍蝇似的:“本科和本科能一样吗?复旦和普通学校,出来找工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工地上招人,一看学校不对直接筛掉,简历都不看。”
紫萱坐在她妈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她那天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拉得直溜溜的,手指甲上涂了层透明的甲油,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爷爷笑呵呵地听着,给二叔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老二有福气,闺女争气。
奶奶跟着点头,说紫萱打小就聪明,随她爸。
二婶接过话茬:“可不是嘛,紫萱从小就没让我们操过心。”
我把手里那只虾剥完,蘸了点醋,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
醋碟子里浮着一层红油,虾肉在里头滚了一圈,吃嘴里又酸又辣,就是尝不出虾味。
我妈在桌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劲儿挺大,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二叔喝到后半截,脸红得跟猪肝似的,又端着杯子转过来,这回冲着我爸。
说哥啊,靖琪这事你也别上火,不行就让他复读一年,要不就来我工地上干,我给他找个师傅带带,比上大学强。
我爸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啥也没说,仰头干了。
二婶又补一句:“复读也行,紫萱他们学校复读班今年招了六个清华北大的,不过人家收分也高,五百八估计进不去。”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二婶翻了个白眼,转头跟三姑聊别的去了。
回家路上我爸走在最前面,背着手,一路没说话。
到楼下他才停住,跟我妈说:“明天我去找老张问问,他儿子去年报的哪个补习班,不行让靖琪复读一年。”我说爸我不复读。
他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
我妈在后面小声说,不复读就不复读,孩子自己的事让孩子自己定。
我爸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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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录取结果那半个月最难熬。
二叔家跟直播似的,今天发紫萱看复旦校园照片,配文“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明天发招生组老师的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老师说话挺客气,什么“欢迎报考”
“希望很大”
“保持联系”。
二叔把这几句圈出来加红框,发群里配文:“稳了!”后天又发紫萱跟复旦校门的合影,我寻思他们啥时候跑上海去了,仔细一看是紫萱自己P的,背景里那几个人影都没P干净。
群里天天有人捧。
二姑说紫萱以后是上海人了,三婶说二叔等着享福吧,大表舅又冒出来说老吴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把群设成免打扰,但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翻,翻完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叹口气。
我爸说你老翻它干啥,我妈说我没翻,我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群消息,她当别人瞎。
我爸那阵子在厂里被同事问“孩子考哪了”,他支吾半天说“还在等”。
有个叫老刘的同事,儿子前年考了个二本,天天在车间里吹。
那几天老刘见我爸就问,问得我爸中午吃饭都躲着人家走。
回来坐在门口台阶上脱工作鞋,一只鞋脱了三分钟没脱下来。
我过去帮他拽,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鞋带系太紧了。
可我看着那鞋是松紧口的,根本没鞋带。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俩在屋里小声说话。
我妈说要不问问靖琪到底报的啥,别是没报好,心里没底。
我爸说问啥问,孩子心里有数。
我妈又说你心里真有数吗,你连他报的哪个学校都不知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比我有数。
过了几秒又补一句,他打小就比我有主意,你让他自己弄。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上头有块水渍,形状跟中国地图似的。
手机屏幕亮着,北师大提前批的招生简章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上面写着定向培养,毕业回生源地中小学任教,有编有岗。
我又翻出往年分数线,拿笔在纸上算了三遍,今年题难,分数线大概率会降。
心里有底,但嘴上不敢说死。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揣着个秘密似的,又沉又烫。
吃饭的时候我妈看我一眼,我差点就说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万一没录上呢,她那个失望劲儿我受不了。
七月头上,有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小卖部买冰棍,碰见二叔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搬着两箱矿泉水往楼上送。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给紫萱她妈单位送的,顺路。
我嗯了一声。
他搬着水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那志愿填完了?”我说填完了。
他问填的啥,我说北师大。
他站住了,把水箱子搁地上,抹了把汗问:“北师大?你那个分够吗?”我说提前批,试试呗。
他哦了一声,搬起箱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北师大也是个好学校。”那语气,就跟说“有学上就不错了”是一个意思。
04
七月初二婶在菜市场碰见我妈。
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土豆,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红一道白一道。
她进门把土豆往水池里一撂,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挺长时间,水哗哗地淌。
我站厨房门口问咋了。
她说没事。
可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过的。
后来是隔壁张婶跟我说的。
张婶那人热心肠,说话也直。
她说那天二婶在菜市场嗓门亮得很,老远就喊我妈:“嫂子,紫萱学费我打听了,复旦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小一万呢,不过为了孩子值!”旁边几个买菜的都扭头看,二婶还冲人家笑,说闺女考上复旦了。
我妈说那挺好。
二婶又接一句:“你家靖琪那个分,报师范是不是免学费啊?我听人说现在师范生出来都去乡下,哎哟那也挺好,稳定。”张婶说她当时在旁边挑西红柿,听这话都替我妈窝火。
我妈没接话,把土豆往秤上一搁,说称一下。
张婶跟我说的时候直撇嘴,说二婶那人嘴太欠,早晚吃亏在嘴上。
我谢了张婶,回家没跟我妈提。
提了又能咋样,吵一顿?
吵完了二婶该咋说还咋说。
那天晚上我妈切土豆丝,切着切着刀停了,手悬在半空,盯着案板发呆。
我在客厅喊了声妈,她应了一声,又接着切。
我走过去一看,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跟筷子似的。
她把刀放下,说手有点酸。
我说我来切吧,她把我推出去,说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
我爸那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厂里加班。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坐小区花坛沿上抽烟,旁边搁着半瓶啤酒,烟抽了半根就掐了,隔一会儿又点一根。
我没叫他,悄悄退回去了。
他大概不想让我看见他那个样子。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上来,赶紧开门进屋,装作啥也没看见。
那段时间紫萱在群里发过一张自拍,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商场试衣镜前头,配文“高考完终于能逛街了”。
底下二婶秒回三个亲亲表情,二姑说紫萱越来越漂亮了。
我点了个赞,紫萱私聊我,问:“哥你考多少来着?”我说582。
她回了个哦,然后说:“也挺好的,二本稳了吧?”我说差不多。
她又说:“我爸说让你来我们学校复读,他们复读班可牛了。”我说不用了,谢了。
她发了个摊手表情,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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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暴雨,早上凉快得反常。
我穿着背心蹲阳台上给我妈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那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妈天天浇,越浇越黄。
我寻思是不是浇太多了,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又拿剪子铰了几片黄叶子。
正铰着,听见楼下有人喊:“吴靖琪!吴靖琪在家没?”我探头一看,邮递员老赵仰着脖子站在单元门口,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上印着红字。
他那辆绿色自行车支在旁边,后座搭着个鼓鼓囊囊的邮包。
我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拐角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到单元门口老赵把信封递过来,让我签个字。
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老赵笑:“考上了?看这信封是北师大啊。”我说还不知道呢。
他拍拍我肩膀说错不了,我送了这么多年通知书,这厚度,里头肯定有卡有须知,正规大学才寄这些。
上楼的时候碰见二婶正从我家出来,手里拎着个蒸锅,说是还我妈前天借的。
她看见我手里的信封,脚底下就慢了,问:“你家来通知书了?”我说嗯。
她哦了一声,蒸锅换了个手拎,没下楼,又跟着我往回走,嘴里说着“那我看看”,人就先进门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白的,不知道在鼓捣啥。
看见我手里的信封,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三回,走过来的时候膝盖还磕了一下茶几角,磕得咣当一声,她也没喊疼。
我爸从卧室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正面,烟就没往下拿,一直叼着。
我把信封搁茶几上。
二婶把蒸锅搁鞋柜上了,抻着脖子往这边瞄。
我妈拆信封拆了半天,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封口那个胶条怎么也抠不开。
我爸急了,说拿剪子。
我妈说别剪别剪,剪坏了咋办。
最后还是我用指甲沿着边划开的。
里头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报到须知,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电话卡。
我妈先看见的通知书,北师大三个红字印得老大,底下印着“北京师范大学”几个毛笔字,她念了一遍:“北京师范大学。”声音不大,念完了扭头看我爸。
我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说了句:“好。”
就这一个字,别的啥也没说。可我看见他拿烟的那只手在抖,抖得烟灰都掉地上了。
二婶那边没声了。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鞋柜旁边,手还搭在蒸锅把上,脸色说不上来什么色儿,反正不太好看,跟头天晚上剩的菜汤似的,灰不灰白不白的。
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