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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中秋节,我开车回老家。
车子刚拐进村口,就看见路边那栋三层小别墅,米黄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香味飘出老远。
那是大舅徐向阳的家。
我把车停在别墅门口,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大舅的孙子徐晨宇正骑着平衡车在院子里转圈,大舅妈端着果盘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小宇回来了!快进来,你大舅在厨房忙活呢。"
我拎着礼盒走进去,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厨房里,大舅系着围裙,正在炒菜。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在灶台前忙碌,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
"大舅,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大舅回头冲我笑,"你二舅一家还没到吧?我多做了几个菜。"
说到二舅,我心里一沉。
从这里开车二十分钟,在镇上的老街区,有栋建于90年代的老房子。墙皮脱落,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那是二舅徐向东住的地方——租的房子。
上个月,我去看过二舅一次。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坐在那个逼仄的客厅里,手里拿着儿子徐晨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眼睛红红的。
"小宇,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挺没用的?"二舅的声音很低,"孩子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我连第一年的学费都凑不齐。"
那天,我从二舅家出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十年前,2013年,外婆去世,留给两个舅舅每人二十万。那时候两家的条件差不多,都是普通工薪家庭,都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
大舅拿着那二十万,开了间饭店。二舅拿着那二十万,全存了银行定期。
当时家里人都说二舅精明,稳妥。钱放在银行,踏踏实实吃利息,多安全。大舅那是瞎折腾,开饭店能有几个挣钱的?
可十年过去了。
大舅住进了别墅,在市区还开了三家连锁饭店,儿子徐明在省城做生意,一年能赚几十万。
二舅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那二十万早就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现在连孩子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我站在大舅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菜香,突然想起二舅上个月跟我说的那句话。
"小宇,你说这人跟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是啊,同样的起点,同样的二十万,十年时间,怎么就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当时没回答二舅。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站在这个院子里,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答案,也许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01
2013年5月,外婆走了。
那天守灵的时候,我看见两个舅舅并排坐在灵堂前,都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黑色的孝服,眼睛红肿。
外婆生前攒了些钱,四十万,一人一半。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两家人在外婆的老房子里见面,分钱。
二舅妈宋小英把存折放在桌上,仔细地数了两遍。"一共四十二万,办丧事花了两万,剩四十万,一人二十万,没问题吧?"
大舅徐向阳点点头,把其中一个存折推到二舅面前。"弟,你拿着。"
二舅徐向东接过存折,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笑了。"哥,你拿这钱准备干啥?"
"我想开个饭店。"大舅说得很直接,"在镇上盘个店面,做家常菜。"
这话一出,屋里突然安静了。
二舅妈宋小英第一个开口:"哥,你疯了?开饭店?那玩意儿能挣钱?"
"我琢磨过,镇上现在饭店不多,做得好的更少。"大舅点了根烟,"我这些年在饭店打工,学了不少手艺。自己开,收入肯定比打工强。"
"那也太冒险了!"宋小英提高了声音,"二十万啊,全砸进去,万一赔了怎么办?"
大舅妈周素琴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丈夫。
二舅把玩着手里的存折,慢悠悠地说:"哥,弟妹说得对。这钱来得不容易,是咱妈一辈子攒下的。你拿去做生意,风险太大。我是不敢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大舅问。
"存银行啊。"二舅理所当然地说,"定期五年,利息挺高的。每年光利息就能拿一万多,多稳当。"
宋小英立刻接话:"对!存银行最保险。向东,咱们就这么办。这钱是妈留给咱们养老的,不能乱来。"
大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口烟。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十九岁,刚上大二。我能感觉到,两个舅舅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临走的时候,大舅在门口碰到二舅。
"弟,你真的就准备把钱存银行?"
"不然呢?"二舅笑了笑,"哥,不是我说你,开饭店哪有那么容易?你看镇上那些饭店,开一家黄一家。你以为学了几道菜就能开饭店了?"
大舅看着弟弟,半晌没说话。
"哥,你要是缺钱,这二十万我可以借你一部分。"二舅突然说,"但是得说好,要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大舅摇摇头:"不用。我自己的钱够了。"
那天晚上,大舅回到家,把存折放在桌上,对周素琴说:"素琴,我想开饭店。"
周素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就开吧。"周素琴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干。"
大舅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妻子的手。
而二舅家,宋小英已经开始盘算了。
"二十万存五年定期,每年利息一万五。五年后本息一共二十七万多。"宋小英拿着计算器,越算越高兴,"向东,这钱咱们可得看好了。等晨阳上大学,刚好能用上。"
二舅靠在沙发上,点点头:"听你的。"
第二天,二舅就去银行把二十万全存了定期。拿到存单的那一刻,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心里踏实了。
而大舅,已经开始在镇上看店面了。
一周后,大舅在镇上最热闹的建设路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做餐厅,二楼可以做包厢。房东要价高,光转让费加半年房租就要十五万。
"太贵了。"周素琴皱眉,"要不再看看别的?"
"这个位置好。"大舅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就这里了。"
签合同那天,大舅把十五万交给房东,手里只剩五万块。
"这五万得省着点花。"回家的路上,周素琴说,"装修、买设备、进货,样样都要钱。"
大舅点点头,心里却很清楚,五万块,远远不够。
消息很快传到了二舅那里。
"听说你哥真的把钱砸进去开饭店了?"宋小英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说,"十五万转让费!他是不是疯了?"
二舅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摇摇头:"由他去吧。"
"我看他是头脑一热,等着赔钱吧。"宋小英冷笑,"咱们可不能学他,老老实实存着钱,比啥都强。"
二舅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有好吃的,哥哥总是让着他。他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两个儿子的手说:"你们兄弟俩,要互相帮衬着。"
但现在,两个人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把钱全砸进了未知的风险里,一个把钱锁在了银行的保险柜里。
十年后会怎么样,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02
2013年8月,大舅的饭店开始装修。
我放暑假回家,去店里帮忙。两层小楼,大舅打算一楼做散座,二楼做包厢。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店里,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小宇,你看这个吧台放在这里行不行?"大舅指着一楼靠门的位置,满脸都是疲惫。
我看了看,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大舅现在需要的是支持。
装修队的工人正在打墙,噪音大得耳朵疼。周素琴端着水站在门口,看着工人干活。她从印刷厂辞职了,准备和大舅一起经营饭店。
"素琴,你后悔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有什么用?钱都花出去了。再说,我相信你大舅。"
装修花了三万多,买设备又花了一万五,等到九月底装修完,大舅手里只剩五千块了。
"进货的钱还没着落。"晚上,大舅坐在店里,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周素琴在旁边算账,账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装修35000,设备15000,餐具5000,杂七杂八又花了3000......"她越算脸色越白,"向阳,咱们手里只剩4800了。"
"我知道。"大舅把烟头摁灭,"明天我去找老同学借点。"
第二天,大舅找了三个老同学,借到了两万块。加上手里的四千多,勉强够第一次进货。
饭店定在10月8号开业。
开业前一天晚上,大舅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会不会有客人来,想着如果生意不好怎么办,想着那些借来的钱要怎么还。
周素琴知道他睡不着,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别想太多,好好干,肯定行的。"
大舅转过头,看着妻子的轮廓,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而在镇上另一头,二舅家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二舅还在机械厂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宋小英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儿子徐晨阳在读初三,成绩中等。
那天晚上,宋小英翻出银行的存单,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五年定期,年利率4.75%。"她嘴里念叨着,"一年利息九千五,五年就是四万七千五。到时候本息加起来二十四万七千五。"
"你数了一百遍了。"二舅在旁边看报纸。
"我这不是高兴嘛。"宋小英把存单贴身放好,"你说咱们这钱存得多对,你看你哥,把钱砸进去开饭店,现在装修都花光了,还到处借钱。我听说他借了两万块,都快借遍了。"
二舅没说话,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
"明天他饭店开业,你去不去?"宋小英问。
"去。"二舅放下报纸,"怎么不去,那是我哥。"
宋小英撇撇嘴:"去可以,但咱们别掺和。开饭店那是高风险,跟咱们没关系。"
第二天,二舅去了饭店。
店门口摆着花篮,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徐记家常菜开业大吉"。大舅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弟,你来了。"大舅看到二舅,笑容真诚了一些。
"哥,恭喜啊。"二舅递过去一个红包,"生意兴隆。"
大舅接过红包,拍拍二舅的肩:"进来坐。"
饭店里已经来了些客人,大多是亲戚朋友来捧场的。二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素琴端上来一壶茶。
"弟妹,你们这店装修得不错。"二舅环顾四周,店里装修得简洁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很有家常味道。
"花了不少钱。"周素琴笑得有些苦涩,"现在手里紧得很。"
二舅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茶。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些真正的客人。大舅在厨房里掌勺,周素琴和请来的两个服务员在外面招待。
我在后厨帮忙洗菜,看着大舅炒菜的样子。他的动作很娴熟,翻锅、调味、装盘,一气呵成。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也是因为压力。
那天的营业额是一千二百块。
晚上关门后,大舅和周素琴坐在店里算账。
"中午八桌,晚上五桌,一共一千二。"周素琴看着账本,"向阳,这个开局还行。"
"嗯。"大舅点点头,但脸上看不出高兴,"得坚持住,前三个月最关键。"
而二舅回到家,宋小英已经做好了晚饭。
"你哥那店怎么样?"宋小英一边盛饭一边问。
"还行,来了不少人。"
"那是开业嘛,亲戚朋友捧场呗。"宋小英不以为然,"等过些日子,看他还能不能撑得住。"
二舅吃着饭,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起中午在饭店里看到的那一幕:大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满头大汗,但看到客人的时候,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那一刻,二舅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羡慕,还是庆幸自己没有选择那条路。
03
2014年春节前,我又去了大舅的饭店。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年前是饭店生意最好的时候,很多人订年夜饭,大舅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大舅,歇会儿吧。"我给他递了瓶水。
他摆摆手:"不行,还有三桌菜没上。小宇,你帮你舅妈收拾一下那边的桌子。"
我去一楼帮忙,看到周素琴正在跟客人解释。一个中年男人拍着桌子:"我等了四十分钟了!菜怎么还没上?"
"对不起,今天客人太多,马上就好。"周素琴赔着笑脸,额头上都是汗。
我端着托盘走过去,帮着上菜。那个男人还在抱怨,但声音小了些。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大舅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今天营业额多少?"他问周素琴。
周素琴看着收银台的记录:"八千七。"
大舅闭着眼睛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向阳,账我算过了。"周素琴拿出账本,"这四个月,咱们总营业额是32万,刨去房租、人工、水电、原材料,净利润只有4万8。"
大舅睁开眼睛:"才四万八?"
"嗯。"周素琴把账本递给他,"房租一个月八千,三个员工工资一个月一万二,水电一个月两千多,原材料成本占营业额的40%......算下来,利润率只有15%。"
大舅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那两万块借款,说好过年前还的。"周素琴小声说,"咱们手里现在只有五万块,还了借款就剩三万了。"
大舅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四个月,我亲眼看着大舅怎么熬过来的。刚开始生意冷清,有时候一天只有三四桌客人,入不敷出。大舅急得整夜睡不着,到处想办法招揽客人。
他印了传单,自己一家一家去发。他搞促销活动,充值送菜。他每天琢磨怎么改进菜品,怎么提高服务质量。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到了年底,生意终于好了些。
但算下来,四个月才赚了不到五万块。这还是在春节前生意最好的时候。
"过了年,生意肯定会差一些。"周素琴担心地说,"向阳,咱们得想办法节约成本。"
"我知道。"大舅揉着太阳穴,"明年得想办法提高利润率。"
大年三十晚上,外公家的年夜饭,两个舅舅都来了。
饭桌上,大家聊着这一年的收成。二舅看起来气色不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向东,你们厂今年效益怎么样?"有人问。
"还行,年底发了五千块奖金。"二舅笑着说,"加上工资,一年下来也有六万多。"
"不错不错,稳定最重要。"
话题很快转到大舅身上。
"向阳,听说你饭店生意挺好?"二舅妈宋小英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大舅夹了口菜:"还行,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我听说你们年底生意挺火的啊。"宋小英笑了笑,"一天八千多呢。"
"那是年底,平时哪有那么多。"周素琴在旁边说,"平时一天就一千多,有时候还不到一千。"
宋小英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你们这一年下来能赚多少?"
这话一出,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大舅放下筷子,平静地说:"赚了不到五万。"
"五万?"宋小英提高了声音,"那还不如在厂里上班呢。你看向东,一年也能赚六万多,还不用那么辛苦。"
周素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说话。
"小英,吃菜。"二舅在旁边拉了拉妻子的衣角。
"我这不是关心嘛。"宋小英继续说,"哥,我可不是说你,开饭店真的太辛苦了。你看你这一年下来,人都瘦了一圈。赚的钱还不如打工,何苦呢?"
"是挺辛苦的。"大舅端起酒杯,"但我觉得值得。"
"值得?"宋小英笑了,"哥,你可别太乐观了。你想想,你借的那两万块,加上这四个月赚的五万,其实你到现在也才把本钱赚回来一部分。你那二十万投进去,现在只剩多少?还不如像向东这样,把钱存银行,一年白拿一万多利息。"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当众揭短。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
大舅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弟妹,你说得对,存银行确实稳妥。"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小英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
"没事。"大舅喝了口酒,"吃菜,吃菜。"
但这顿饭,大家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跟大舅走在一起。
"大舅,你别放在心上。"我说。
"我没放在心上。"大舅看着前方,"小宇,你记住一句话:不管做什么事,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自己先放弃。"
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大舅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更像一个还在拼搏的年轻人。
而在另一边,二舅和宋小英也在回家的路上。
"你今天话说得太直了。"二舅说。
"我这不是为他好嘛。"宋小英不以为然,"你看他那样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赚五万块。咱们在家躺着,银行利息都快一万了。他还不如早点认清现实,别再折腾了。"
二舅没说话,只是裹紧了大衣。
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刮。
但不知道为什么,二舅总觉得,比这天气更冷的,是某些正在悄悄变化的东西。
04
2015年夏天,大舅的饭店遇到了真正的危机。
六月的一个晚上,我接到周素琴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
"小宇,你能不能劝劝你大舅?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我赶到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大舅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大舅。"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小宇来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叠单据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是一些催款单。供应商的、房东的、员工工资条......加起来有十几张,总金额八万多。
"资金链断了。"大舅的声音很沙哑,"这个月营业额还不到两万,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愣住了。
周素琴从厨房走出来,端着醒酒汤。"小宇,你劝劝你大舅吧。他说要去借高利贷,我拦都拦不住。"
"高利贷?"我吃了一惊,"大舅,那东西不能碰。"
"不碰怎么办?"大舅苦笑,"员工三个月工资没发了,供应商天天上门要账,房东说再不交房租就解除合同。我去银行贷款,人家说我这小饭店没抵押物,不批。"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我找了所有能借钱的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该欠的人情也都欠了。现在除了高利贷,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也不能借高利贷啊!"我急了,"那是个无底洞,利滚利,还不完的!"
"我知道。"大舅放下酒杯,"但我没别的选择了。这店是我用你外婆留给我的钱开的,是我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就这么黄了。"
周素琴在旁边哭:"你就是太死心眼!开饭店的这么多,几个能成功的?咱们已经尽力了,为什么不能放手?"
"因为我不服!"大舅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信我就做不成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能劝住大舅。
第二天,他真的去找了放高利贷的人,借了五万块,月息三分。
钱到手的当天,他先把拖欠的员工工资发了,然后付了房租,剩下的钱付给了主要的供应商。
做完这些,他手里只剩几千块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二舅那里。
那天晚上,二舅下班回家,宋小英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听说了吗?你哥借高利贷了!"
二舅正在换鞋,手停在半空。"什么?"
"借了五万,月息三分!"宋小英坐在沙发上,"我早就说了,开饭店没那么容易。你看他现在,资金链断了,还借高利贷。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二舅脱下鞋,走到客厅,坐下。
"你说说,他要是当初跟咱们一样,把钱存银行,哪会有今天这种事?"宋小英继续说,"现在倒好,二十万花得差不多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你少说两句。"二舅的语气有些重。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宋小英不服气,"向东,咱们可千万别掺和进去。高利贷这种事,沾上就完了。"
二舅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一口一口地抽。
那晚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哥哥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想起上学的时候,哥哥辍学打工,供他读完了初中。想起结婚的时候,哥哥拿出全部积蓄帮他办婚礼。
二舅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哥哥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第二天,二舅还是去了饭店。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桌客人。大舅在后厨忙活,看到二舅来了,愣了一下。
"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二舅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了。"
大舅没说话,只是继续切菜。
"哥,你借高利贷了?"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传遍了。"二舅点了根烟,"你怎么能借那种钱?"
大舅放下刀,转过身。"不借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店黄了?"
"那也比借高利贷强!"二舅少有地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那东西的厉害?还不上会怎么样?"
"我能还上。"大舅的语气很坚定,"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能把生意做起来。"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条命保证!"大舅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二舅,"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
二舅看着哥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撑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
大舅愣住了。
"我手里还有点钱。"二舅说得很慢,"不多,但可以帮你还高利贷。"
那一刻,大舅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二舅站起来,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饭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大舅在身后喊:"弟!"
他回过头。
"别担心,哥不会倒下的。"大舅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很勉强,但眼神很坚定。
二舅点点头,走出了饭店。
阳光很刺眼,他用手遮了遮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有些湿润。
那天晚上,二舅回到家,宋小英正在做饭。
"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一趟我哥。"
"看他?"宋小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向东,你该不会是想借钱给他吧?"
二舅没说话。
"我警告你啊,咱们那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动!"宋小英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定期存款,还有两年才到期。你要是敢提前取出来,我跟你没完!"
"我知道。"二舅说,"我没说要动那笔钱。"
"那就好。"宋小英松了口气,"向东,我跟你说实话,你哥那个店,是个无底洞。你借给他多少,都打水漂。咱们帮不了他,也不能帮。"
二舅看着妻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小英,他是我哥。"
"我知道他是你哥!"宋小英把锅铲拍在灶台上,"但那又怎么样?咱们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儿子还要不要上大学?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吗?"
二舅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房间分成了明暗两半。
他坐在暗的那一半,突然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暗。
05
2015年9月,大舅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天,他把我叫到饭店,还有周素琴。我们三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大舅拿出一份计划书。
"我想重新装修饭店,改成特色主题餐厅。"
周素琴看着那份计划书,脸色发白。"装修?拿什么装修?咱们连还高利贷的钱都不够!"
"我算过了。"大舅指着计划书,"现在咱们生意不好,核心问题是没特色,跟其他饭店比没有竞争力。如果改成主题餐厅,主打怀旧风,可以吸引更多客人。"
"你疯了!"周素琴站起来,"向阳,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高利贷还有四万多没还,每个月光利息就一千二!你还想装修?"
"正因为这样,才要搏一把。"大舅的眼神很坚定,"素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咱们只会慢慢被拖死。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生机。"
"你拿什么搏?拿什么装修?"周素琴的声音都颤抖了。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再借一笔钱。"
"又借?"周素琴几乎要哭出来,"你还要借多少?向阳,我求你了,别再折腾了,好不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很难受。
"大舅,大舅妈说得对,现在风险太大了。"我劝道,"要不先稳一稳?"
"没时间了。"大舅摇摇头,"小宇,你不懂。做生意就是这样,要么做大,要么出局。现在镇上又开了两家饭店,竞争更激烈了。我们如果不改变,三个月内肯定撑不住。"
那天,我们谁都没能说服他。
一周后,大舅真的又借了三万块,找了装修队,开始改造饭店。
他把一楼改成了80年代怀旧风格,贴上老电影海报,摆上老式收音机和黑白电视。二楼的包厢也做了主题设计,每个包厢一个年代,从50年代到90年代。
装修期间,饭店停业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大舅完全没有收入,但每天还要还高利贷的利息。
周素琴每天以泪洗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去帮忙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神空洞。
"大舅妈......"
"小宇,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她突然说,"当初我就应该拦住他,不让他开这个店。现在好了,二十万没了,还欠了七万块债。"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但我又觉得,我不能拖他后腿。"她抹了抹眼泪,"他想做的事,我应该支持他。哪怕最后一无所有,至少我们一起努力过。"
装修完成的那天,是九月底。
饭店重新开业,很多人来看热闹。改头换面的"徐记怀旧餐厅"确实很有特色,装修风格独特,菜品也做了调整,增加了一些老菜式。
第一天的营业额是三千八。
第二天,两千五。
第三天,一千九。
数字在不断下降。
一周后,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一千五左右。
大舅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稀稀拉拉的行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心疼。
"不行,还是不行。"他喃喃自语。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到深夜。
"大舅,会好起来的。"我说。
"会吗?"他苦笑,"小宇,你知道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什么吗?是今天能不能多来几个客人,这个月能不能还上利息,下个月会不会有人上门要债。"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也像你二舅那样,把钱存银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烦恼?"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又觉得,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他弹了弹烟灰,"小宇,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吧?我不想老了以后,回头看自己的人生,发现除了上班下班,什么都没干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十月中旬,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市里的一家美食公众号报道了大舅的饭店,标题是《藏在小镇里的怀旧餐厅,值得专程去一次》。文章配了很多图片,把饭店的特色写得很吸引人。
文章发出后的第二天,来了很多市里的客人,专门开车来吃饭、拍照。
那天的营业额是六千二。
第三天,七千五。
一周后,日均营业额稳定在四千左右。
大舅简直不敢相信,他拿着手机,一遍一遍看那篇文章,眼睛发红。
"向阳,咱们有救了。"周素琴抱着他,哭了出来。
生意真的开始好转了。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从市里慕名而来的。饭店的特色逐渐打响了名气,回头客也多了起来。
到了十一月,月营业额突破了十二万。
那天晚上算账的时候,大舅和周素琴抱头痛哭。
"咱们挺过来了。"大舅哽咽着说。
我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12月,大舅还清了所有的高利贷。
那天,他把最后一笔钱交出去,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终于......"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那天晚上,他请店里所有员工吃饭,还给大家补发了之前拖欠的奖金。
员工们举起酒杯:"徐老板,祝你生意兴隆!"
大舅端起酒杯,眼眶又红了。
春节前,饭店的月营业额稳定在十五万左右,净利润能达到三万多。
大年三十那天,大舅给我打电话。
"小宇,过年来吗?"
"来,当然来。"
"那就好。"他在电话里笑了,"今年过年,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想起去年过年时的情景,想起二舅妈宋小英说的那些话,想起大舅当时强忍的表情。
今年会不一样了吧?我想。
但我没想到,今年真的会完全不一样。
而且,是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我正在家里准备第二天回老家的东西,突然接到周素琴的电话。
"小宇,你二舅来找你大舅了。"
"二舅?找大舅干什么?"
"他......"周素琴的声音有些奇怪,"他来借钱。"
我愣住了。
"而且,是跪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