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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兰把那件米色开衫叠了三遍。
第一遍,她叠得很慢,手指沿着袖口一寸一寸抚平,像年轻时给儿子整理校服那样。第二遍,她发现领子歪了,重新摊开,对齐肩线。第三遍叠好后,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行李箱最上层。
窗外有人在吵架。两个老太太,为了晾衣服的位置。
"你那件破衬衫占了我三个衣架的地方!"
"谁让你的裤子那么肥,挤我的位置!"
赵秀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认识那两个人,都在这个养老院住了五六年。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也像她们那样,为这些小事争个面红耳赤,是不是日子会过得快一点。
但她没有。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一把藤椅。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三十年前的全家福——她和老伴站在后面,儿子林峰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有点褪色了。她上个月刚擦过玻璃,但还是觉得不够亮。
手机响了一声。
赵秀兰走过去,拿起手机,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8624的账户支出500000元,余额……"
她看了一眼,删掉了短信。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峰"那个名字,停住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退出了界面。
外面的吵架声还在继续,但声音小了,变成了嘀嘀咕咕的抱怨。
赵秀兰关上行李箱,拉上拉链。箱子不大,一个20寸的登机箱,里面只装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平底鞋,还有那件米色开衫。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2024年3月15日。她用红笔在这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十年前的3月15日,林峰把她送到这里,说:"妈,我工作太忙了,实在照顾不过来,您在这儿住一阵,等我忙完这阵就来接您。"
她说好。
林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有点红。她冲他笑了笑,挥挥手,说你路上慢点。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人在下棋,还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她在这个窗口看见一只猫,趴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那只猫的毛色和她年轻时养过的那只一模一样,黄白相间,尾巴尖是黑色的。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后来猫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护工小王发来的微信:"赵阿姨,明天几点走?我帮您叫车。"
赵秀兰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叫。"
对方发来一个"好的"的表情。
赵秀兰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四五件衣服,都是素色的,深蓝、灰色、藏青。她伸手摸了摸最里面那件枣红色的毛衣,那是十五年前林峰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那天林峰说:"妈,你别老穿那么老气的颜色,这件红的显年轻。"
她穿过一次,觉得太扎眼,后来就一直挂在柜子里。
现在这件毛衣的吊牌还在。
赵秀兰关上柜门,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的吵架声终于停了。天色开始暗下来,楼下花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长椅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01
"赵阿姨,您真要走啊?"
小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她今年二十六,在这个养老院干了三年,见过太多老人被送进来,也见过一些老人被接走,但从来没见过赵秀兰这样的——自己办退住手续,自己订机票,自己收拾行李。
赵秀兰正在整理床铺。她把床单的四个角抻平,拍了拍枕头,动作很慢,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儿子来接您?"小王把苹果放在桌上,试探着问。
"不是。"
"那您去哪儿?"
赵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那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像凝固在晨光里的剪影。
"出去走走。"她说。
小王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这几个月她发现赵阿姨变了,以前总是坐在房间里发呆,或者在花园里喂鸽子,现在经常在电脑前研究什么,有一次她进来送药,看见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世界地图。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小王问。
"不一定。"
小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养老院见过太多老人,有的被家人定期探望,有的逢年过节才有人来,还有一些像赵阿姨这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家人的影子。但赵阿姨不太一样,她从来不抱怨,也不跟别的老人一起骂儿女不孝,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赵阿姨,您儿子……他知道您要走吗?"
赵秀兰转过身,看了小王一眼,笑了笑:"你说呢?"
那个笑容让小王莫名觉得心里一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院长查房。院长姓陈,五十多岁,在这个养老院干了十几年,见多识广,但赵秀兰办退住手续的时候,连他都愣了半天。
"赵阿姨,真不再考虑考虑?"陈院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您在这儿住了十年,我们都有感情了。"
"陈院长,该结的账我都结清了,房间也收拾好了。"赵秀兰指了指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可以直接用。"
陈院长叹了口气。他其实想问,您儿子十年没来看过您,您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出去,真的没问题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那……您保重。"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秀兰点点头。
等陈院长走了,小王还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赵阿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吧。"
"您恨您儿子吗?"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钟。
"你猜。"她说。
小王一时语塞。
赵秀兰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是她这十年生活的全部。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今天的日期,写字台上的相框还立在那里,藤椅上还搭着一件她常穿的开衫。
她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十年前刚搬进来的那天。
那天也是三月,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林峰帮她把行李放好,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说:"妈,这儿挺好的,有人照顾您,您就安心住着。"
她说,好。
林峰又说:"我这阵工作忙,可能来不了太勤,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你忙你的。
林峰看了看手表,说他得走了,公司还有会。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那是她最后一次送他。
后来她给他打过电话,一开始林峰还接,说"妈,我忙着呢,回头给您打",再后来就不接了,短信也不回。再后来,她就不打了。
她想,也许他真的很忙。也许他只是忘了。也许他以为她在这里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记起她。
"赵阿姨?"小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赵秀兰回过神,冲小王笑了笑:"我走了。"
"您保重。"小王说,眼眶有点红。
赵秀兰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她走得很慢,经过每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都会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咳嗽。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大厅里,几个老人正在聊天。
"听说306的赵阿姨要走了。"
"她儿子来接她了?"
"没听说啊,好像是她自己要走。"
"自己走?去哪儿?"
"谁知道呢。"
赵秀兰拖着行李箱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的声音突然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赵秀兰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门。
门外,出租车已经在等着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她出来,主动过来帮忙提行李:"去机场是吧?"
"对。"
"您一个人?"
"一个人。"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打开后座车门,赵秀兰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养老院的大门,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的路口。
她没有回头。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赵秀兰看着车窗外,这座城市她住了大半辈子,每一条街道都熟悉,但此刻看起来又有点陌生。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新闻。
"……据民政部门统计,目前我国空巢老人数量已超过1亿……"
赵秀兰听了几秒钟,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吵着您了?"司机问。
"有点。"
司机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赵秀兰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存着几百张照片,都是她这十年拍的——养老院的花园,窗外的晚霞,楼下的那只猫,还有一些她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拍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照片里是花园的长椅,空荡荡的,上面落着几片枯叶。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她看了一眼,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驶进机场高速,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浦东国际机场 15km"。
"第一次出国?"司机突然问。
"不是。"赵秀兰说,"第一次一个人出去。"
司机笑了:"那挺好,人得给自己活一回。"
赵秀兰没接话。
车子在出发大厅门口停下,司机帮她把行李拿下来,她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很多,各种肤色的人拖着各种颜色的行李箱,匆匆忙忙地赶路。赵秀兰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十多年,结婚,生子,送走老伴,又被儿子送进养老院,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在那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生命走到尽头。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拖着行李箱,准备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逃离。
或者说,这只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告别。
02
赵秀兰的护照是两年前办的。
那天她坐在出入境管理局的大厅里,看着周围的年轻人拿着手机刷来刷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工作人员叫到她的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赵秀兰?67岁?"
"对。"她说。
"您办护照是要……出国旅游?"
"对。"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开始办理手续。整个过程很顺利,二十分钟后,她拿到了回执单,工作人员告诉她一周后来取护照。
她说好,谢谢。
走出大厅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在议论。
"那老太太一个人办护照,儿女也不陪着。"
"可能儿女工作忙吧。"
"忙也得陪着啊,这么大岁数了……"
赵秀兰没有回头,她拖着有点僵硬的腿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的车,回到了养老院。
回到房间后,她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些旅游攻略。
这台笔记本电脑是她去年在网上买的,花了三千多块钱,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怎么用。小王发现后还笑她:"赵阿姨,您都这岁数了,还学电脑干什么?"
她说,打发时间。
但其实不是。
她在电脑上查了很多东西——护照怎么办,签证怎么申请,机票怎么订,酒店怎么预定,各个国家的风景,各个城市的景点,还有一些她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地名。
她用了整整半年时间做计划。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罗马的斗兽场,雅典的卫城,伊斯坦布尔的蓝色清真寺,开罗的金字塔,迪拜的帆船酒店,新加坡的鱼尾狮,悉尼的歌剧院,奥克兰的天空塔,东京的浅草寺……
那些名字她念起来都觉得陌生,但她一个一个记下来,一条一条做笔记,像当年给林峰检查作业那样认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那间房间里坐了快十年,如果再不出去,可能这辈子就真的出不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世界地图,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关掉电脑,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图片。她想象自己站在埃菲尔铁塔下,想象自己站在金字塔前,想象自己站在歌剧院的台阶上。
她想象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这天是周五,养老院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会组织集体活动,这次是去附近的公园野餐。
赵秀兰没有参加。
她坐在房间里,整理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旧照片,几封很久以前的信,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林峰小时候掉的乳牙,他上小学时得的奖状,他送她的第一张生日贺卡。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十年所有的存款记录。
十年前,林峰把她送进养老院之前,给了她一笔钱,说:"妈,这些钱够您用了,您需要什么就自己买,别省着。"
她说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是林峰卖掉老房子的钱——不,准确地说,是她和老伴一起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她以为那房子会留给林峰,结果林峰把房子卖了,然后给了她一笔钱,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卖房子,也没有问他拿到的钱去做了什么。她只是接过那笔钱,说了声谢谢。
但她没有花那笔钱。
或者说,她只花了很少一部分——买了这台电脑,办了护照,订了机票,订了酒店,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开销。大部分钱她都存着,存了整整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着这些钱,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也许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花儿子的钱。
但现在,她决定花了。
她打开手机,登录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2,847,650元。
这是她这十年存下来的所有钱,加上利息,还有一些其他的收入。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个账号,输入金额——
500,000元。
转账理由那一栏,她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旅游。
然后她点击了确认。
手机震动了一下,转账成功。
她看着屏幕上的余额,变成了2,347,650元。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在聊天。
"听说赵阿姨最近在搞什么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不知道,反正她最近老是出门,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她儿子终于来看她了?"
"哪有,她儿子十年都没来过。"
"那她出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
赵秀兰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色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峰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下大雨,她没带伞,就在学校门口等着。后来林峰出来了,看见她浑身湿透,愣了半天,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她说,你会感冒的。
林峰说,没事,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后来林峰真的感冒了,发烧烧到39度,她守了他一整夜。
那天晚上,林峰迷迷糊糊地说:"妈,我长大了一定赚很多钱,让您过好日子。"
她说,傻孩子,妈不要你赚钱,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行。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赵秀兰站在窗边,看着天空,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03
林峰最近很烦。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公司这个月的业绩又下滑了,投资人那边催得很紧,再这样下去,年底的融资恐怕要黄。
"林总,王总的电话。"秘书把手机递过来。
林峰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王总不耐烦的声音:"林峰,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们投了三千万,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王总,您放心,我们正在调整策略……"
"少跟我说这些虚的,我要看数据,看结果。"
"我明白,下周一我给您一份详细的报告。"
"行,我等你的报告。"
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今年四十二,创业八年,好不容易把公司做起来,结果这两年市场环境一年比一年差,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钱,钱,钱。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老婆王静打来的。
"林峰,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不知道,公司还有事。"
"你天天都有事,上次你答应陪女儿去游乐园,结果呢?"
林峰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我这不是忙吗。"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知不知道女儿上次家长会你没去,她哭了一整晚?"
"我……我下次一定去。"
"你每次都说下次。"王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
电话又挂了。
林峰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这八年,拼命工作,拼命赚钱,为的是什么?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
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秘书又敲门进来:"林总,您上午约了见投资人,快到时间了。"
"知道了。"
林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每天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走进会议室。
见完投资人,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峰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秘书送来一杯咖啡:"林总,您休息一下吧,脸色很不好。"
"嗯。"
秘书犹豫了一下,说:"林总,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说。"
"您……有多久没回家了?"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三天吧,还是四天?我也记不清了。"
秘书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林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咖啡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上面一长串的名字——投资人,合作伙伴,客户,供应商,还有一些他已经记不清是谁的人。
他突然想,这些人里,有谁真正关心他吗?
或者说,他关心谁吗?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妻子""女儿"这两个名字,停住了。
他想起王静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女儿因为他缺席家长会哭了一整晚,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他应该回家看看她们。
他想。
但他又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还有电脑屏幕上那份没写完的报告,最后还是放弃了。
等忙完这阵再说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通讯录,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妈妈。
他盯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这个号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拨过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这个号码的存在。
他突然想起,他有多久没去看过母亲了?
一年?两年?
还是……
他打开通话记录,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次给母亲打电话的日期——
2014年3月20日。
整整十年前。
林峰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
他已经十年没联系过母亲了?
他怎么可能……
手机突然响了,是财务总监打来的。
"林总,有个紧急情况……"
林峰接起电话,听着对面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他挂掉电话,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匆匆忙忙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还停在"妈妈"那个名字上。
他犹豫了一秒钟,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十一点,林峰终于处理完公司的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王静和女儿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见女儿睡在床上,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一只玩具熊。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下午在通讯录里看到的那个名字,想起他已经十年没去看过母亲了,心里突然有点慌。
他应该去看看她。
他想。
明天就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看见王静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做早餐。
他走过去,说:"我今天请假,陪你们出去玩。"
王静愣了一下,转过身,怀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请假,陪你们出去玩。"
王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发烧了?"
"没有,我是认真的。"
王静还是不太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吃完早餐,林峰带着王静和女儿出门了。他们去了游乐园,去了动物园,去了女儿一直想去的那家甜品店。
女儿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林峰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林峰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他已经有多久没这样陪过她了?
他已经有多久没看见她这么开心了?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一个人在养老院待了十年,想起他已经十年没去看过她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很多很重要的东西。
傍晚回到家,林峰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盯着"妈妈"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站起来,对王静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看我妈。"
王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吧,早该去了。"
林峰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04
林峰开车开得很快,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他已经十年没去过那家养老院了,路都快忘了,导航带着他绕了好几个弯,才终于找到地方。
养老院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夕阳红养老院"的招牌。林峰把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几个老人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看电视。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林峰走过去,说:"你好,我来看我妈,赵秀兰,306房间。"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赵阿姨啊,她不在了。"
林峰愣住了:"什么?"
"她半年前就办退住手续走了。"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可以问问陈院长。"女孩指了指楼上,"陈院长在办公室。"
林峰转身上楼,脚步有点虚浮。他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峰推门进去,看见陈院长正在整理文件。陈院长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赵秀兰的儿子,林峰。"
陈院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复杂:"林先生,您……您这是……"
"我妈呢?她去哪儿了?"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赵阿姨半年前办了退住手续,说要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去哪儿?"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没说。"
林峰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一个人?她都六十七了,一个人能去哪儿?"
陈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林峰突然意识到什么,问:"她……她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赵阿姨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陈院长犹豫了一下,"就是这十年,您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她心里应该挺难受的。"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院长继续说:"赵阿姨在这儿住了十年,我从来没见她抱怨过什么,也没见她跟别的老人一样骂儿女不孝。她就是很安静,每天坐在房间里,或者在花园里喂鸽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买了台电脑,开始学上网,我们都挺惊讶的,这么大岁数了还学这个。问她学这个干什么,她说打发时间。但我后来才知道,她在查旅游攻略,准备出去走走。"
"旅游?"林峰更糊涂了,"她去旅游了?"
"应该是吧。"陈院长说,"她走之前把所有账都结清了,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得很决绝,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林峰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陈院长看了他一眼,说:"林先生,您要是想找赵阿姨,可以问问她的护工小王,小王跟她关系还不错,也许知道点什么。"
"小王在哪儿?"
"她现在应该在二楼照顾老人,您可以去找她。"
林峰转身出去,走到二楼,找到了小王。
小王正在帮一个老人换床单,看见林峰,愣了一下:"您找谁?"
"我是赵秀兰的儿子,林峰。"
小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林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您……您现在来找赵阿姨?"
"她去哪儿了?"
小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对那个老人说:"张奶奶,您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她走到走廊里,林峰跟着出去。
小王靠在墙上,看着林峰,突然问:"您知道赵阿姨在这儿住了多久吗?"
"十年。"
"那您知道这十年她过得怎么样吗?"
林峰沉默了。
小王继续说:"她每天就坐在那个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从来不跟别的老人聊天,也不参加集体活动,就是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疼。"
林峰喉咙有点发紧。
"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安静吗?"小王的声音有点颤抖,"因为她在等,等您来看她,等您给她打电话,等您记起她。但您呢?十年,整整十年,您一次都没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我工作忙……"
"忙?"小王冷笑了一声,"您再忙,十年时间,连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林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王深吸一口气,说:"赵阿姨走之前,我问她恨不恨您,您猜她怎么说?"
林峰看着她,等着答案。
"她说,你猜。"小王的眼眶红了,"她连恨不恨您都不愿意说,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小王说,"她只说要出去走走,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峰站在那里,突然有种无力感。
"她……她留下什么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
林峰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踉跄,像喝醉了一样。
他走到306房间门口,推开门,里面已经空了,床铺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是母亲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十年。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母亲年轻时抱着他,给他唱歌哄他睡觉;母亲在厨房做饭,喊他吃饭;母亲在他高考前一晚给他削苹果,说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母亲在他结婚那天哭了,说她儿子终于长大了……
还有十年前,他把母亲送到这里的那天,母亲站在门口冲他挥手,说你路上慢点。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林峰站在窗边,突然有点想哭。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他颓然地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05
林峰在306房间坐到晚上九点。
他给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他给她发了微信,也没有回复。他甚至查了她的微信朋友圈,发现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半年前——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他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照片里是浦东机场的出发大厅,人来人往,母亲没有入镜,只拍了一个登机牌的角落,上面的字模糊不清,看不出要去哪儿。
林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看见墙角有个垃圾桶,里面有一些被撕碎的纸片。
他走过去,蹲下,把那些纸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了十几分钟,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一些地名:巴黎、罗马、雅典、伊斯坦布尔、开罗……
林峰盯着那些地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母亲去环游世界了?
他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荒谬,但又找不到其他解释。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67岁老人独自旅行",跳出来一堆新闻,有人徒步西藏,有人骑行川藏线,还有人环游世界。
他又搜索"赵秀兰",没有任何结果。
他放下手机,看着手里那张清单,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说过的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些星星多漂亮啊,妈妈以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那些星星。"
他说,那我呢?
母亲笑了,说,当然带着你啊。
但后来母亲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家庭上,照顾丈夫,照顾儿子,直到丈夫去世,儿子长大,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结果儿子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林峰站起来,走出房间,下楼,找到陈院长。
"陈院长,我妈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线索?比如她订的机票,或者酒店?"
陈院长想了想,说:"这我真不清楚,不过您可以去查她的银行账户,应该能看到消费记录。"
林峰愣了一下,对啊,银行账户。
他掏出手机,想了想,拨通了银行客服的电话。
"您好,我想查询一个账户的消费记录。"
"请问您是账户持有人本人吗?"
"不是,我是她儿子。"
"抱歉,根据规定,只有账户持有人本人才能查询。"
林峰挂掉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母亲的手机。
还是没有人接。
他突然有点急了,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峰先生吗?"
"是,您哪位?"
"我是XX银行的客服,我们接到赵秀兰女士的授权,现在可以向您提供她的部分消费记录。"
林峰愣住了:"她授权了?"
"是的,赵女士在半年前留下了一份授权书,授权在特定情况下向您披露她的消费记录。"
林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
"什么特定情况?"
"她在授权书里写的是:如果我儿子林峰来找我,就把这些信息告诉他。"
林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客服继续说:"根据记录,赵女士在过去半年内,在巴黎、罗马、雅典、伊斯坦布尔、开罗、迪拜、新加坡、悉尼、奥克兰、东京等地都有消费记录,总金额……"客服停顿了一下,"1500万元。"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多少?"
"1500万元。"
林峰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1500万?
母亲哪来的1500万?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把母亲送进养老院之前,给了她一笔钱,大概200万左右,是卖老房子的钱。
但那笔钱怎么可能变成1500万?
"这些钱……是从哪个账户支出的?"
"是赵女士的个人账户,尾号8624。"
林峰记得那个账户,是母亲的工资卡,里面应该没多少钱才对。
"能告诉我这个账户的余额吗?"
"抱歉,这个需要账户持有人本人授权。"
林峰挂掉电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1500万。
母亲花了1500万去环游世界?
她哪来的1500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卖掉老房子的时候,那片区域正好被划入拆迁范围,但拆迁款还没下来,他当时急着用钱,就把房子低价卖给了一个炒房客。
后来拆迁款下来了,那个炒房客赚了好几倍。
但那笔拆迁款跟母亲有什么关系?
除非……
林峰突然想起,那套老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母亲的名字。
也就是说,拆迁款应该打到母亲的账户上。
但母亲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当时卖房子的时候,母亲签了字,他以为母亲已经把产权转给他了,所以卖房的钱也应该是他的。
但实际上,产权一直在母亲名下,所以拆迁款……
也打到了母亲的账户上。
林峰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掏出手机,搜索那片区域的拆迁补偿标准,然后根据老房子的面积算了一下。
大概……1300万左右。
加上他当年给母亲的200万,正好是1500万。
林峰站在大厅里,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
原来母亲一直都有钱,一直都有1500万,但她在养老院待了十年,从来没花过这笔钱,也从来没告诉过他。
直到半年前,她终于决定花这笔钱了,花在环游世界上。
林峰想象着母亲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他掏出手机,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
"喂?"
是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峰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林峰?"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他错了,想说他这就去接她回家,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母亲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啊,在看埃菲尔铁塔。"
林峰脑子里闪过那张被撕碎的清单,上面第一个地名就是巴黎。
"妈,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又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也许快了,也许还要再走一阵。"
林峰突然有点慌:"妈,我去接你,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飞过去。"
"不用。"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会回来的。"
"妈……"
"林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省的外婆家。"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出来看看了,你就让我多看一阵吧。"
林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要去吃晚饭了,就这样吧。"
"妈,等一下……"
电话挂了。
林峰拿着手机,站在大厅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起客服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儿子林峰来找我,就把这些信息告诉他。
原来母亲早就料到了,料到他有一天会来找她,所以提前留下了授权书,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林峰站在那里,突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拿着手机,盯着通话记录,盯着"妈妈"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