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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元年,一半真实,一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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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思策智库

2026年行至岁末,脑机接口被置于“元年”的聚光灯下。

对于这个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新质生产力,我从不低估制度推进的分量。但恰恰因此,我们更需警惕把制度的加速度当作技术落地的完成度,把“元年”当作一个已经闭合的判断。

对此,我的基本立场是,2026年的“元年”,制度的脚步是真实的,但工程的慢变量也是真实的,而后者恰恰是前者无法替代的。


制度打开了门,证据还在路上

全球范围内,技术竞争与治理竞争在2026年同时收紧。1月,首部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标准《术语》实施。3月,博睿康NEO获批,成为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十天内完成医保赋码与上海挂网;同月“脑机接口”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5月,国务院818号令以备案制将其纳入“生物医学新技术”清单管理;沪惠保2026版首次将脑机接口手术耗材纳入保障。下半年制度供给向地方与研发前端延伸:6月广东印发脑机接口产业协同发展行动计划,明确2030年核心产业百亿级;9月国家药监局发布全球首个“人工智能+脑机接口”产品标准,深圳就产业促进规定征求意见;10月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脑机接口重点专项申报指南征求意见。

2026年的制度推进是从标准、审批、赋码、支付到地方专项、研发资助的多线程并行链,一年内基本成形,在中国创新医疗器械历程中并不多见——也正因铺得足够快,它与工程验证慢变量之间的落差更值得认真对待。

从行业观察看,制度先行的正面效应已经开始外溢,而且最先受益的恰恰不是最“科幻”的那条路线。非侵入式方向在康复和认知评估场景中跑出了真实营收:慧创的设备进入全国1000余家三甲医院及科研单位,光学脑机接口产品销售额突破亿元、市占率过半;强脑科技的智能仿生手在2022年即实现十万台级别量产,2026年初完成约20亿元融资。博睿康2026年上半年4634万元营收中,脑电采集系统贡献了2970万元,占比64.56%,而刚刚获批的NEO侵入式产品对当期收入的贡献为零。

门打开之后,门里生意是否兴隆是另一回事。

NEO挂网价47.5万元/套,自7月首例商业化植入至招股书披露时,完成13套销售、8套终端植入,在手及意向订单超过70套;另据11月的公开报道,累计完成12例商业化植入,与招股书口径分属不同时点。如果只看“13套”这个数字,容易滑向两种截然相反的误读:一种认为商业化遇冷,另一种认为起步正常、无须忧虑。我的判断更接近后者,但带着一个无法省略的限定条件。在前沿植入类器械的初始放量阶段,数月内13套的节奏并不异常。问题不在起步速度,而在从“13套”到“可持续的规模化”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销售能力,而是证据的长度。

中国科学院赵继宗院士在本月的专访中提到脑机接口提到:“三年看效果,五年看结果”,三年验证安全性与可用性,五年验证电极信号是否依然稳定、是否出现持续性严重免疫并发症。他引用了一个荷兰的案例:一名渐冻症患者植入设备后前五年信号稳定,第六年起持续下滑,设备基本失去有效解码能力。这个案例的分量在于,它不是一个早期失败,而是一个已经通过了短期验证、在第五年之后才逐渐失效的系统。短期演示证明的是“信号能采到”,五年数据证明的是“信号还能采到”,两者之间隔着以年计的随访周期,而随访周期无法被入组速度所压缩。赵继宗在同一篇专访中给出的对比尤其值得咀嚼:国内“北脑一号”两年完成40例植入,入组速度不输海外,但“所有病例的观察时长刚两年左右”,而国外部分研究已报告长达八年的随访数据。入组快是一回事,随访时间长是另一回事。阶梯医疗42例全侵入式长期植入、累计在体超5000天、脑控使用超10000小时,这组数据在中国企业中确实领先,放在全球范围内看也有分量。但细读这组数字时,会发现42例、5000余天,平均每例在体约119天,距离“五年大考”的刻度仍然遥远。

所以,制度的价值在于为漫长的证据积累提供缓冲——创新通道、有条件批准、多层次支付——而不是用制度的完成度去替代证据的完成度。

资本的节拍器与临床的刻度

证据的门槛,与资本市场的节奏之间,正在拉出一道需要正视的裂口。

2026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融资64起、总额约72.53亿元,超过2025年全年,而2013年至2026年5月的累计融资总额不过93.7亿元,半年体量逼近此前十三年的八成。前十大项目拿走了六成以上的资金,轮次明显前移,格式塔科技在尚无产品和临床数据的情况下,短短数月内完成两轮合计5.7亿元融资。海外参照系更极端:Neuralink私募二级市场隐含估值一度达到420亿至470亿美元,而公开可辨识的植入受试者在2026年初仅为12至21人,公司没有收入,没有商业化产品。

我不认为这种定价本身天然是“泡沫”。硬科技的早期融资从来不是当期现金流的折现,资本为十年后的入口地位付费,是正常的产业金融逻辑。但问题在于,当融资节奏成为公共叙事的节拍器时,技术成熟度的公共判断容易被裹挟。合盈资本的一位合伙人接触了300多家公司后发现,部分企业只是组装公司,仅持开源方案而无核心专利;微灵医疗创始人甚至直言部分资本在参与“击鼓传花”。A股端的信号更为直白:亚辉龙因脑机接口合作信息披露不准确被罚没750万元,翔宇医疗在股价走高后重要股东抛出减持计划。

以上均指向同一个问题:资本的进入速度与产业证据的积累速度之间,存在一道不会自动闭合的裂口。它要么靠更严格的信披与更耐心的资本结构来收窄,要么以一轮估值出清的方式被动修复。无论走哪条路,裂口本身都需要被公开地承认,而不是被“元年”的热度覆盖过去。

脑机真门口在路线之外

这道裂口之所以需要被认真对待,还因为行业里真正的难题,并不在路线排序上。三条路线的分野:侵入式在信号带宽上不可替代,阶梯医疗的42例为全侵入路线的工程可行性提供了系统性样本;半侵入式在创伤与信号之间取得了当前最适配商业化节奏的平衡,博睿康的路径已经说明了这一点;非侵入式率先跑出规模化营收,慧创和强脑的数据是真实的。但路线选择是产业分工的自然结果,不是技术成熟度的判据。把三条路线放在同一条“先进—落后”的标尺上排序,恰恰遮蔽了它们各自面对的那道共享门槛:电极的长期生物相容性、解码算法对个体差异的泛化能力、以及从“实验室参数”到“质量体系下量产一致性”的跨越。

这些问题不因路线而转移,也不会因为某一条路线率先拿到注册证就被取消。

与此同时,行业极度缺乏脑机术后适配训练专职人员。这是一个全新职业,目前缺乏成熟从业者,团队培养的百余名临床适配师远不足以支撑规模化推广。这意味着,即便电极在第五年依然安静地工作,把信号转化为患者日常生活中可用的功能,仍然依赖一个尚未成形的职业体系和培训基础设施。技术落地从来不只是技术的事。

辩证看,脑机接口发展至2026年的正面意义是确定的:规则起点确立了,支付接口出现了,非侵入式路线证明了脑机接口可以是一门有现金流的生意,植入端也迈出了从零到一的那一步。它的反面同样确定:十余套的销售离“可及”还很远,五年信号稳定性的大考才刚刚开始计时,资本的叙事速度与工程的证据速度之间需要更制度化的校准机制。监管的角色可以从“审批者”向“协同创新促进者”再走一步,在临床试验阶段同步设计卫生经济学证据框架,让审评、赋码、支付从串联改为并联;资本配置需要同时为终局的想象力和当下的工程进度定价,而不是把估值重心过度倾斜于植入式终局的期权价值。

一个健康的脑机接口生态,应当允许非侵入式的现金流去养活侵入式的长周期验证,允许制度缓冲去覆盖证据积累的时间成本。

所以,明年值得看的,不是植入例数能否翻倍,而是第五年的随访数据表现是怎样的,以及支付体系在面对市场潜在需求时,是否已经比今天更接近一个可持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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