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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在凌晨四点特别重。
我靠在母亲床边的陪护椅上,脖子酸得发麻。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轮子"咯噔咯噔"碾过地砖缝隙。母亲翻了个身,吊瓶里的药水还剩三分之一。
我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被子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是我上周从家里带来的。母亲说医院的被子太硬,她睡不惯。
其实她什么都睡不惯。
住院第十天,她还是会在半夜醒来,摸索着找老花镜,说要去给我爸热饭。我得压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妈,爸去世三年了。"她愣住,然后眼泪就流下来,嘴里念叨:"我怎么又忘了。"
我去洗手间接了杯温水回来,经过隔壁床位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那张床昨天下午来了个新病人,女的,四十多岁,办入院手续的时候只有她自己。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回到母亲床边,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我往陪护椅上一躺,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算账——母亲的住院费,下个月的房贷,还有我姐让我出的那笔"赡养费"。
姐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说工作忙,孩子小,走不开。但她记得每个月准时给我发微信:"妈的医药费我出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罩里积了一层灰,透出来的光是旧的。
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很轻的叹气声。我侧过头,透过床帘的缝隙,看见那个女人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很单薄。
她醒着。
凌晨四点,一个人醒着,又不开灯,不看手机。
我突然想起母亲刚住院那几天也是这样。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后来护士告诉我,很多病人都这样。生病的时候,人特别容易在深夜感到孤独。
我又闭上眼睛。
陪护椅的扶手硌着我的腰,我换了个姿势,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您别急,我明天就过去……"
这个点还有人醒着。
医院就是这样,永远有人醒着,永远有灯亮着。
我想起上周母亲做检查的时候,我在缴费窗口排队。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在跟家里人视频,屏幕里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男人说快了快了,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我别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我总是下意识躲开别人的眼睛。好像一对视,就能看见对方身上跟自己一样的疲惫和无能为力。
母亲又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过去,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
"妈,我在。"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手背上扎针留下的淤青还没散。我想起小时候,是这双手给我擦眼泪,教我系鞋带,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
现在轮到我了。
可我守得没她好。
母亲又睡了过去。我松开她的手,坐回陪护椅上。隔壁床的女人还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01
早上六点半,护士来换药。
母亲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推了推我的胳膊。我猛地抬起头,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又没回去睡。"母亲皱着眉,"家里那么远,来回跑多累。"
"不累。"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在这儿睡得挺好。"
母亲没说话,眼神飘向窗外。
护士进来的时候,隔壁床的女人已经坐起来了。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有点乱,正在折叠被子。护士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四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有点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看着像是那种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护士给母亲换完药,又去给她换。我听见护士说:"林女士,今天要做个检查,等会儿会有人来叫你。"
"好的,谢谢。"
林女士。我记住了这个称呼。
母亲要去卫生间,我扶着她慢慢走过去。经过隔壁床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整理床头柜。床头柜上很空,只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没有水果,没有营养品,也没有家属留下的任何痕迹。
等母亲上完卫生间,我扶她回到床上。她突然压低声音说:"隔壁床那个人,昨天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
"一个人住院,多可怜。"母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
我没接话。医院里的故事太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问多了反而尴尬。
上午九点,我去楼下食堂买早饭。医院食堂的早餐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鸡蛋、豆浆。我给母亲买了碗粥和一个茶叶蛋,自己买了两个馒头。
回到病房,发现隔壁床的女人还坐在床上,没出去吃早饭。我犹豫了一下,问:"您吃早饭了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摇摇头。
"食堂在一楼,往左拐就到了。"我说。
"谢谢,我不太饿。"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母亲在旁边说:"不吃早饭怎么行,身体要紧。"
女人没说话,低下头摆弄手机。
我把早饭放在母亲床头,正要喂她吃,母亲推开我的手:"我自己能吃,你别总把我当小孩。"
我只好坐在一边啃馒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嚼着馒头,余光瞥见隔壁床的女人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但手指没动,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经过我们床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刚才告诉我食堂的位置。"
"不客气。"我点点头。
她走出病房。母亲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这个人,看着心里有事。"
"您怎么知道?"
"眼神。"母亲说,"眼睛里没光的人,都是心里有事的。"
我没反驳。母亲说得对,那个女人的眼睛确实很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中午的时候,我去外面买了午饭回来。病房里只有母亲一个人,隔壁床空着。
"她去做检查了。"母亲说,"早上有人来叫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检查要这么久?
母亲吃完饭就睡了。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看见姐姐发来的消息:"妈这个月的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我回了个数字。
她秒回:"怎么又多了?"
"换了新药,贵一点。"
"行吧。"她发了个转账过来,然后又说:"我这边最近也挺紧的,你自己悠着点。"
我没回复。
下午三点,隔壁床的女人终于回来了。她脸色很白,走路有点不稳,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我正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傍晚的时候,母亲又要上卫生间。我扶着她起来,她突然说:"去问问隔壁床那个人要不要吃晚饭。"
"妈,人家自己会安排的。"
"你就去问问,又不是什么大事。"母亲坚持。
我只好走到隔壁床边,轻声问:"林女士,晚上要吃点什么吗?我可以帮您带。"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愣了几秒,她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您下午做完检查就没吃东西吧?"我说,"不吃饭身体受不了的。"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哽咽:"我真的不饿。"
我正要说什么,母亲在那边喊我。我只好回去扶她。
等母亲上完卫生间,我又去楼下买晚饭。犹豫了一下,我多买了一份粥和一个素包子。
回到病房,我把那份粥放在隔壁床的床头柜上,轻声说:"您不吃也先放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侧躺着,没有转过身,但我听见她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晚上八点,病房里的灯光昏暗下来。母亲又睡了,我坐在陪护椅上,听见隔壁床传来很轻的声音——她在喝粥。
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叮"声。
然后是一声很压抑的抽泣。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看手机。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病房里还是静悄悄的,母亲和隔壁床的林女士都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交接班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讨论病人的情况,其中提到了"18床"——那是林女士的床号。
"18床那个,一个人来的,家属一个都没见着。"
"昨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做手术。"
"唉,一个人可怎么办……"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留,继续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男女分开。我推开门,里面有三个隔间,最里面那个门关着。我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让我瞬间清醒了。
正要关水龙头,突然听见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我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是男卫生间,隔间里怎么会有女人?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门上的标识确实是男厕。
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冲澡。
我有点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正犹豫着,隔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然后我看见了林女士。
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病号服,病号服被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对不起!"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知道……您怎么在男厕所?"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走错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我以为这是女厕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楼层的卫生间标识很清楚,走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慌乱,不像是在撒谎。
"您……先出去吧,我在这儿等着。"我说。
她没动,反而哽咽起来:"我没想到会有人进来……"
我听出来了,她是故意选了这个时间,觉得早上不会有人用男厕所,所以才来这里洗澡。
"为什么不在病房洗?"我忍不住问。
"病房的淋浴间坏了。"她说,"我问了护士,她说要等维修,可能要两天。我实在……我受不了身上这么脏。"
我明白了。病房里确实有独立卫生间,但淋浴间经常出问题,很多病人都抱怨过。女厕所的淋浴间肯定有人用,她不想等,又不想被别人看见,所以来了男厕所。
"您快出去吧,别感冒了。"我说。
她还是没动,反而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你要负责。"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什么?"
她抓着毛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很坚定:"你看见我洗澡了,你要负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您……您在说什么?"我结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您在里面……"
"但你看见了。"她说,"你看见我洗澡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急了,"我一转身您就出来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她重复,"你必须负责。"
我彻底慌了。这是什么情况?碰瓷吗?
"您……您想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要么你娶我,要么赔我二十万。"
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您说什么?"
"要么你娶我,要么赔我二十万块钱。"她说得很认真,"你选一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我连电视剧里都没看过。
"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要不我扶您回病房?您可能需要休息……"
"我很清醒。"她打断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看见我洗澡了,你就得负责。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哪里的规矩?
我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您……您先别激动。"我说,"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事就是个误会……"
"不是误会。"她说,"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这个没法改变。所以你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娶我,要么赔钱。"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已经结婚了。"
我撒谎了。我没结婚,但我必须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但很快,她又说:"那就赔钱。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没有二十万!"我说,"您知道的,我母亲住院,我哪来的二十万?"
"那是你的事。"她转过身,往外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必须给我答复。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报警,说你偷看我洗澡。"
"您……您这是讹诈!"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很冷静:"不是讹诈,是你欠我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完全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我冲出卫生间,想去找她说清楚,但走廊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睡。隔壁床的床帘拉上了,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心全是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十万,还是娶她——这两个选择都荒唐得离谱。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我负责?
可她说得那么坚决,那么冷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掏出手机,想给朋友打电话,又觉得这种事根本没法说出口。谁会信?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母亲动了动,醒了过来。她看着我,皱起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没睡好。"
"是不是又熬夜了?"母亲叹气,"我说了多少次,要注意身体……"
我没听她说什么,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隔壁床的床帘还拉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盯着那道帘子,突然意识到——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为什么一个人住院?
她为什么要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想办法搞清楚林婉清的情况。
是的,我知道了她的全名——林婉清,四十二岁,离异,有一个女儿。这些信息是我从护士站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
护士说她的病情需要手术,但手术费不是小数目,她一直在拖。每次医生催她尽快安排手术,她都说"再等等"。
"可能是经济困难吧。"护士小声说,"你看她一个人来住院,连家属都没有,肯定是家里情况不好。"
我心里更复杂了。
这两天,我和林婉清在病房里几乎没有交流。她总是躺在床上,面对着墙,背对着我们。偶尔有护士来换药,她也只是简单应答几句。
母亲问过我好几次:"隔壁床那个人怎么了?这两天都没见她吃东西。"
我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复。
三天的期限快到了。
第三天下午,母亲睡午觉的时候,林婉清突然坐起来,看着我。
"想清楚了吗?"她问。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睛深陷。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我说。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二十万,或者让我娶您,这两个要求都很过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这件事就是个意外。"
"我知道是意外。"她说,"但我需要钱。"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女儿需要钱。"
"您女儿怎么了?"
"她在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大学。但我现在生病了,医药费都是问题,我没法给她攒学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必须想办法给她弄到钱。"
"所以您就讹诈我?"
"不是讹诈。"她说,"是交易。你看见我洗澡了,我的清白没了,你就得补偿我。"
我被气笑了:"什么年代了,您还说清白?而且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看没看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进了那个卫生间,看见我从隔间里出来。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
"那您就去报警啊。"我说,"您看警察会不会受理。"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我知道报警没用,我也不是真的要去报警。我只是想赌一把,赌你是个心软的人。"
我愣住了。
"您……"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她说,"这些天我看见你怎么照顾你妈的,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扶她上厕所,喂她吃饭。你跟我前夫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赌你会心软。"她继续说,"我赌你不忍心看我走投无路。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我没办法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前夫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跑了,留下我和女儿。债主三天两头来家里闹,我只能搬家,换电话号码,躲着他们。女儿现在住在朋友家,我不敢让她回来,怕被债主找到。"
"我本来想撑到女儿高中毕业,再想办法还债。可是我现在病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不然会恶化。手术费要十几万,我根本拿不出来。"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可以借钱。我想过很多办法,卖房子,可是房子还在还贷款,根本卖不掉。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我母亲。
我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这几天我观察过她,她不像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讹人的人。她一定是真的绝望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您女儿知道您生病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没告诉她。她马上要高考了,我不想影响她。"
"那您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抹了把眼泪,"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拖着。拖到实在不行了,就……"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可以帮您。"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但不是娶您,也不是赔您二十万。"我说,"我帮您出手术费,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用这件事威胁我,也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
她愣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您得把您女儿的情况告诉我。如果您真的是为了女儿,那我可以帮她想想办法,但前提是您不能骗我。"
"我没骗你。"她急切地说,"我真的是为了女儿,我可以把她的学校地址给你,你可以去查……"
"不用查。"我打断她,"我信您。"
她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厉害,像是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了。
我转过身,不想看她哭。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可能是因为母亲,可能是因为我也经历过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见不得别人哭。
但不管怎么样,我做了这个决定。
母亲醒了,看见林婉清在哭,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说,"她可能是想女儿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林婉清的前夫出现了。
04
我正在楼下食堂排队买晚饭,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你是林婉清的……什么人?"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质问的口气。
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她前夫。"男人说,"我听说她住院了,现在在哪个病房?"
我心里一紧:"您找她有什么事?"
"这不用你管。"男人不耐烦地说,"快说,在哪个病房?"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放下餐盘,往楼上跑。
冲进病房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林婉清的床边,正在翻她的床头柜。林婉清缩在床角,脸色煞白。
"你在干什么?"我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
男人回过头,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满脸横肉。他甩开我的手:"你谁啊?多管闲事!"
"这是病房,你不能在这里闹事。"我挡在他和林婉清中间。
"我找我老婆,碍着你什么事了?"男人冷笑,"让开!"
"她不是你老婆,你们离婚了。"
男人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我说,"你现在马上离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男人盯着我,突然笑了:"你就是那个傻子吧?林婉清,你可以啊,找了个冤大头帮你出医药费?"
我一愣,看向林婉清。
她低着头,不说话。
"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女儿根本不是她亲生的?"男人继续说,"是她捡来的,一个被人扔在医院门口的弃婴。她非要养着,我劝了多少次都不听,最后把我的钱也搭进去了。"
我呆住了。
"现在好了,我欠了债,她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跟我离了婚。"男人冷笑,"结果她自己也落到这个下场,活该!"
"你给我出去!"林婉清突然抬起头,声音在发抖,"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以为我想来?"男人说,"要不是债主逼得太紧,我才懒得管你死活。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张银行卡里还有钱吗?"
"没有!"林婉清说,"我早就没钱了!"
"骗谁呢?"男人不信,"你肯定还藏了钱,快拿出来!"
"我真的没有!"林婉清哭了出来,"你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我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
男人不说话了,眼神闪烁。
我看出来了,他不是来看林婉清的,他是来要钱的。
"你走吧。"我说,"她确实没钱,你在这里闹也没用。"
男人看看我,又看看林婉清,突然说:"行,那我换个办法。"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实验中学吗?我要举报一个学生……"
林婉清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抢他的手机:"你敢!"
"怎么不敢?"男人躲开她,"我就说林小雅的监护人欠债跑路,让学校把她开除……"
"你疯了!"林婉清崩溃了,"小雅马上要高考了,你不能这样!"
"那你就把钱拿出来!"男人说。
"我真的没钱!"林婉清跪了下去,"我求求你,不要伤害小雅,她是无辜的……"
我冲过去,一拳打在男人脸上。
男人踉跄了一下,捂着脸:"你敢打我?"
"我不但敢打你,我还敢报警。"我说,"你这是敲诈勒索,要坐牢的。"
男人愣了一下,可能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也可能是真的怕报警。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你们等着",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婉清还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扶起她:"别怕,他不敢真的去举报。"
"你不懂……"她哭着说,"他真的会去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时,母亲突然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现在她说:"孩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
母亲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帮她?"
我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像她前夫那样的男人。"
我愣住了。
"那是你爸之前的事。"母亲说,"那个男人追我,我不答应,他就到处说我的坏话,还跑到我家闹。后来是你外公出面,给了他一笔钱,他才走的。"
我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过这段经历。
"我知道被人威胁是什么感觉。"母亲看着林婉清,"所以我理解她。"
母亲转向我:"你想帮她,我不拦着。但你要想清楚,这件事可能会很麻烦。那个男人看着不是善茬,他以后还会来找麻烦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帮?"
我看着林婉清,她还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要帮。"我说。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借钱。
林婉清的手术费需要十二万,我手里只有五万,是这几年攒下来的。剩下的七万,我得想办法凑。
打了七八个电话,只借到三万。
还差四万。
我坐在长椅上,头疼得厉害。
这时,林婉清走了过来。她裹着外套,在我旁边坐下。
"对不起。"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们明明不认识,而且我还用那种方式威胁你……"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看得出来,您是真的为了女儿。"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小雅不是我亲生的,我前夫说得没错。"
"我知道。"
"但她是我的女儿。"林婉清说,"从我捡到她的那一刻,她就是我的女儿。"
她讲起了那个孩子的故事。
十六年前,她还没结婚,在医院当护工。有一天早上,她在医院门口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
孩子哭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
林婉清抱起孩子,想送到派出所,但抱着抱着,就舍不得了。
她把孩子留了下来,取名林小雅。
后来她结婚了,丈夫知道小雅不是她亲生的,但当时也没说什么。可随着孩子长大,开销越来越大,丈夫开始抱怨,说养别人的孩子有什么意思。
"他开始赌博,欠了债,然后怪我,说都是因为养小雅才让家里变成这样。"林婉清说,"最后他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现在小雅在朋友家住,她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不想让她知道,她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毁了她。"
林婉清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本来想着,撑到她考上大学,我就去死。这样债主也找不到她,她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我没想到自己会病得这么重。"她苦笑,"老天爷连让我撑到最后的机会都不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才会那样对你。"她说,"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对不起。"
我摇摇头:"别说了,先把病治好再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还你钱的。"她说,"就算用一辈子,我也会还清。"
"不用。"我说,"就当我借给您的,不用还。"
"那怎么行……"
"我妈刚才说了,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威胁过。"我打断她,"是我外公帮她解决的。现在轮到我了,我也想帮帮别人。"
林婉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
这件事可能会很麻烦,林婉清的前夫可能还会来闹,我借的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医生,说要给林婉清办理手术。
医生很惊讶:"家属同意了?"
"我不是家属,但我可以出手术费。"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这个需要本人签字同意,你去问问她吧。"
我回到病房,林婉清已经醒了。看见我,她眼神闪躲,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说可以安排手术了。"我说,"您去签个字。"
她愣住了:"你……你真的要帮我?"
"嗯。"
"可是钱……"
"我借到了。"我撒了个谎。其实我只借到三万,还差四万没着落,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林婉清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林婉清话变多了一些。她会主动跟我母亲聊天,问我母亲病情怎么样,还说等她出院了可以帮我们。
母亲对她也很和善,两个人有时候能聊很久。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这个病房突然有了点家的温度。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陪护椅上打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林婉清的朋友吗?"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您是?"
"我是小雅。"女孩说,"林婉清的女儿。"
我一下子坐直了。
"您好,小雅。"
"我听我妈朋友说,我妈住院了。"女孩的声音有点颤抖,"她现在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林婉清,她正在睡觉。
"您妈妈没事,就是小手术,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真的吗?"女孩不太相信,"她是不是病得很重?她是不是瞒着我?"
"真的没事。"我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您。"
"不客气。"
"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请您告诉我妈,让她别担心我,我在朋友家过得很好。还有,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三,老师说我考本科没问题。"
我听出来了,这个女孩很懂事,她想让妈妈放心。
"好的,我会告诉她的。"
"谢谢。"女孩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地准备高考,现在却要住在别人家,还要担心妈妈的病情。
林婉清醒了,看见我在发呆,问:"怎么了?"
"小雅刚才打电话过来了。"我说。
她一惊:"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您别担心她,她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林婉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捂着嘴,肩膀抽搐着,哭得无声无息。
母亲叹了口气,也红了眼眶。
我转过身,不想看她们哭。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银行,把我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来。五万块,一分不剩。
我站在ATM机前,看着银行卡余额变成零,心里突然有点慌。
这是我攒了五年的钱,本来打算买房付首付的。
现在全没了。
但转念一想,房子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把钱交给医院,还差的四万,我跟医生说了实话,说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凑够了再补上。
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我跟财务那边说一声,你尽快把钱补上。"
"谢谢,谢谢您。"我鞠了个躬。
手术那天,我和母亲在手术室外面等。
母亲说:"你这孩子,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以后怎么办?"
"没事,我还年轻,可以慢慢攒。"
"你呀……"母亲摇摇头,"太心软了。"
"跟您学的。"
母亲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休息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松了口气:"谢谢医生。"
林婉清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刷着手机。
突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林婉清的前夫。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看着像是混社会的。
我站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为首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我没说话。
"听说你帮林婉清出了手术费?"男人冷笑,"你知不知道,她前夫欠我们十五万,现在人跑了,这笔账得有人还。"
我心里一沉。
"你帮她出手术费,说明你跟她关系不浅。"男人说,"那这笔钱,你来还吧。"
"凭什么?"
"就凭你多管闲事。"男人掏出一根烟,点上,"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凑十五万。凑不齐,我就去找她女儿。"
"你们……"我握紧了拳头。
"别冲动。"男人吐了口烟,"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是正当讨债,不怕报警。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说完,他扔下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星期,十五万。"男人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十五万。
我哪来的十五万?
我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林婉清还在昏迷,呼吸很平稳。
我坐在陪护椅上,脑子一片混乱。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林婉清的朋友吗?"
"是的,您是?"
"我是林小雅的亲生母亲。"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听说小雅现在跟林婉清住在一起。"女人说,"我想把她接回来,跟我一起生活。"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说什么?"
"我是小雅的亲生母亲,我有权利接她回来。"女人的语气很坚决,"请你告诉林婉清,我明天就去接小雅。"
"您……您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
"这是我的私事,不用跟你解释。"女人说,"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免得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林婉清的前夫要十五万,债主威胁要找小雅,现在小雅的亲生母亲又突然出现要把孩子接走。
这一切,怎么会在同一天发生?
我看着熟睡的林婉清,突然意识到——
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