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复旦大学投毒案一审判决书》《复旦大学投毒案二审判决书》《南方周末·黄洋之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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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半,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会见室里,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玻璃窗一侧。灰色囚服,剃了头,面容清瘦。
玻璃另一侧,一个六十岁的男人——他的父亲林尊耀,和叔叔一起,被法警带进来坐下。
法官站在身后,轻声提醒:只能用普通话,不许谈案情。
林尊耀嘴唇动了动,把那口潮汕乡音咽了回去。
父子之间隔着不到两厘米厚的防弹玻璃。玻璃上开了两个小圆孔,分别连接两侧的麦克风。
林森浩盯着父亲,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林尊耀不甘心。他隔着麦克风反复追问,声音沙哑,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绳索。
会见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林森浩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玻璃对面的父亲,吐出压在心底最久的五个字。
那五个字像一枚迟到了两年八个月的钉子,一下扎进了林尊耀的胸腔,把这个六十岁老人最后的指望彻底钉死在了那层冰凉的玻璃上。
当天下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将罪犯林森浩执行死刑。
一个广东汕头农家走出的研究生,一个四川自贡工人家庭的独生子,两条年轻的生命,被一壶饮水机里的水永远地隔开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走进同一间宿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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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一室
林森浩,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四日出生于广东省汕头市。
他的家庭是当地最普通的劳动者家庭。兄弟姐妹多,父亲常年外出打零工,母亲操持家务。
在那种多子女家庭里,供一个孩子读书是一件需要全家咬牙的事情。林森浩从小成绩拔尖,是全家最争气的那个孩子。
二〇〇四年,林森浩以高考六百八十多分的成绩考入中山大学医学院。
中山大学地处广州,是华南地区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对一个潮汕小镇的农家子弟来说,这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那片盐碱地。
本科五年,林森浩几乎没有参加什么社交活动。
他的同学后来回忆,他不是讨人厌的人,但也不是讨人喜欢的人。他不惹事,不张扬,不拒绝别人,也不主动找别人。
他的性格里有一种东西,是沉默而内敛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表面之下,不轻易外露。
他的姐姐后来跟人说,弟弟从小到大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从来不会开口跟家里说。
二〇一〇年,林森浩因成绩优异被保送进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研究生部,研究方向是影像医学与核医学。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在复旦读研的三年里,他发表了八篇核心期刊论文,其中其中独立署名的有五篇。他还兼任了学生会副主席。
研究生第三年,他放弃了继续读博的机会,已经通过了广州市一家三甲医院超声科的面试。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再说黄洋。
黄洋,一九八五年出生于四川省自贡市荣县,是家里的独生子。
父亲黄国强,母亲杨国华。黄洋出生那年,母亲还在当地供销社工作,父亲在简阳一家机关上班。
后来黄国强为了给孩子多挣些学费,放弃了铁饭碗,到荣县盐厂打工。一家三口虽然拮据,但也过得去。
黄洋上高中那年,父母双双下岗。母亲杨国华身患疾病,长期不能劳动,全靠父亲四处打零工维持家用。
二〇〇四年高考,黄洋考了五百九十多分,没能达到自己心仪的目标。
他选择复读一年。二〇〇五年,他以六百九十分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
最初被录取到公共卫生学院预防医学专业,后转入临床医学。
大学期间,他靠三万元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维持学业,没有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他在复旦奖助仪式上发言说:“面对非常困难的家庭经济条件,我下定决心:我要自己养活自己,而且还要把学业完成好。”
荣县人民医院曾在二〇〇五年捐助四千多元帮助他报到入学,此后每年寒假,他都会到荣县人民医院参加义诊,从未间断。
二〇一〇年,黄洋考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耳鼻咽喉科学。
同年,他赴西藏墨脱支教。
他还担任过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赛扶团队领队,获得校内辩论赛最佳辩手,两次被学校派往香港交流。二〇一三年,他考取了本校博士研究生。
二〇一〇年八月,林森浩入住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西二十号宿舍楼四二一室。
二〇一一年八月,黄洋调入四二一室,与林森浩成为室友。
四二一室不大,两张上下铺,两张书桌,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饮水机,是整层楼学生喝水的地方。
两个来自不同省份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他们性格迥异——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外向开朗。但最初的日子谈不上有什么冲突,只是关系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可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摩擦一点一点地堆积着。
有同学后来作证说,黄洋性格外向、有主见、比较强势,林森浩则内向敏感。
在共同生活的过程中,两人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产生过分歧:宿舍里另一室友乱扔东西,黄洋曾借林森浩的名字去批评对方,引起林森浩不满;林森浩获得了奖学金,黄洋觉得他应该请一次客;两人还曾因为分摊税费的问题闹过不愉快。
这些在任何一个合租生活中都算不上什么的大事,在林森浩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淀、发酵,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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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个下午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林森浩在宿舍里听到黄洋和其他同学打游戏时调侃说愚人节快到了,想做节目整人。
黄洋笑着说要整人,还拍了拍旁边同学的肩膀。
林森浩当时什么也没说。
但在那天之后,一个念头开始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在后来的庭审中供述说,看到黄洋笑得很得意,便联想起曾听说的其他学校用毒整人的事件,心想“你这么开心,我也来整整你”。
他还提到,当时脑子里闪过之前那桩未破的高校投毒旧案的影子,给了他一种侥幸的心理暗示。
三月三十一日上午,林森浩以取物为借口,从同学吕鹏处借得实验室钥匙,进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十一号楼二〇四影像医学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里存放着他二〇一一年参与医学动物实验后剩余的二甲基亚硝胺原液。
二甲基亚硝胺,英文缩写NDMA,是一种强肝脏毒性化学品,在医药及食品分析研究中被广泛使用。
它有一个致命的特性——摄入过量后会造成肝脏大面积坏死,最终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最棘手的是,它没有特效解毒剂。
林森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东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的硕士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二甲基亚硝胺致大鼠肝损伤的课题研究。
他第一次做动物实验时,一只大鼠直接死亡;第二次实验死了十二只,至少十只死于肝功能衰竭。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他把装有七十五毫升二甲基亚硝胺原液的试剂瓶和一支已吸取约两毫升的注射器,装进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里带出了实验室。
当天下午,他去中山医院看望了一位老师,把那个黄色袋子藏在超声室角落。等他吃完饭再回到超声室把袋子取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三月三十一日十七时五十分许,林森浩携带上述物品回到四二一室。趁室内无人之机,他将试剂瓶和注射器内的二甲基亚硝胺原液全部倒入饮水机中。
这个动作,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然后他把空试剂瓶重新装进黄色医疗废弃物袋,丢到了宿舍楼外的垃圾桶里。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饮水机底座上的水渍纹丝不动。
林森浩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了下来。
他后来对警方交代,投毒之后他曾上网搜索过二甲基亚硝胺的毒性说明,看到“严重时可致死亡”这几个字,心里一沉,立刻关掉了网页。
他告诉自己:黄洋会觉得水有怪味,不会喝的。他肯定会来问我。
他不知道的是,黄洋不会来问他了。
四月一日早上,黄洋起床后照例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
水是温的,味道有一点点不对,但他没有多想,把水喝了,背上书包出门去实验室。
他不知道那半杯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他作为医学生在教科书上读到过、但从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当天中午,黄洋开始出现呕吐症状,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就诊。他当时以为不过是吃坏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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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天
四月一日中午到四月十六日下午,一共十六天。
这十六天里,黄洋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四月一日中午,黄洋在中山医院做了初步检查,被当作胃肠炎处理,输了液后回了宿舍。当晚他感觉更不舒服了,浑身乏力,腹部隐隐作痛。
四月二日下午,黄洋再次到中山医院就诊。
这次抽血检验的结果让医生皱起了眉头——肝功能指标严重异常,转氨酶飙升到正常值的数十倍。这不是普通胃肠炎。医生让他留院观察。
四月三日下午,黄洋病情急剧加重,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四月四日到四月六日,黄洋的意识开始模糊。他鼻孔出血,全身只能用束缚带固定。
同学后来作证说,到四月六日,黄洋全身浮肿,大片皮下淤肿,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在这十六天里,医院组织了多次专家会诊,但始终无法确定病因。
黄洋的肝功能衰竭得太快、太彻底,完全不像常见的病毒性肝炎或药物性肝损伤。
林森浩在这十六天里做过什么?
他去医院探望过黄洋。不止一次。据同学证言,他甚至还帮黄洋父亲跟医生沟通病情,表现得像一个关系很好的室友。
有一次黄洋让他帮忙做B超检查,他看了看结果,对黄洋说了句“没什么问题”,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他知道真相。
他在庭审中后来交代:黄洋住院严重程度超乎他的预料,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说了。他解释说“层次不够,精神境界不够,觉悟还没到,还有一点侥幸”。
他错过了挽救黄洋的最后机会。
四月八日,同住四二一室的室友葛俊奇注意到黄洋血小板极低,症状很像中毒。
他联想到林森浩之前做过二甲基亚硝胺相关的动物实验,上网搜索后发现林森浩写过关于该物质致肝损伤的论文。葛俊奇立刻打电话给黄洋的师兄孙希才,让他去调查。
四月九日,孙希才对黄洋的尿液样本和寝室的饮用水样本进行了检测。结果出来了:黄洋尿液中和饮水机水样中均检出二甲基亚硝胺成分。
四月十日,孙希才将这一结果向学校反映,怀疑黄洋系被人投毒。
四月十一日,上海市公安局文化保卫分局接复旦大学保卫处报案后介入调查。警方在四二一室饮水机弯管的残余饮用水中提取到了少量N-二甲基亚硝胺。
经现场勘查和调查走访,锁定同寝室的林森浩有重大作案嫌疑。当晚依法对林森浩实施刑事传唤。
四月十二日零时许,面对警方的讯问,林森浩如实供述了向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实。
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对警方说注入的是混合了福尔马林的溶液,隐瞒了毒物的真实剂量。
四月十二日,林森浩被依法刑事拘留。
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二十三分,黄洋经抢救无效,在中山医院去世。
经法医鉴定:黄洋系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急性肝坏死,引起急性肝功能衰竭,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未来的耳鼻喉科医生,一个四川小城里全家人的全部指望,就这样没了。
四月十九日,上海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检察机关提请逮捕林森浩。四月二十五日,林森浩被正式批准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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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被告席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C101法庭。
上午九时三十分,被告人林森浩被两名法警带入法庭。
他穿了一件迷彩马甲,面无表情地走到被告席前坐下。一名旁听的同学后来对人说:“他太冷静了。”
庭审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一直到傍晚六时十五分才结束。有近五个小时用于公诉人举证以及被告人和辩护人质证。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林森浩因琐事与被害人黄洋不和,逐渐对其怀恨在心,经事先预谋,将试验用剧毒化学品二甲基亚硝胺注入宿舍饮水机内,致黄洋饮用后中毒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
林森浩对投毒事实没有异议,但对“因琐事不和、决意杀人”的指控予以否认。
他说自己和黄洋之间并没有严重冲突,投毒只是因为愚人节“整人”。
“我只是想让他难受一下而已。”他说。
他还说,从二〇一一年八月起成为室友后,两人关系一般,“黄洋觉得我没生活情调,我觉得他自以为是”。
公诉人出示了林森浩撰写的多篇论文和硕士毕业论文。
在这些论文里,对二甲基亚硝胺的毒性有着详尽的描述——他做过动物实验,清楚地知道超量注入将致人死亡。
公诉机关指出,林森浩至少将三十毫升二甲基亚硝胺注入饮水机,超过致死剂量十倍以上。
辩护律师围绕犯罪故意和毒理学检测提出了辩护意见,申请对黄洋的死因进行重新鉴定。法庭驳回了这一申请。
庭审最后,林森浩说了一句话:“我的行为导致了黄某的死亡,对他的家庭造成了打击。我罪孽深重,我向他的家人道歉。我也对不起家人近三十年养育,愿意接受法庭的任何处罚。”
整个庭审过程中,林森浩始终没有哭。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
法槌落下,判决书宣读完毕:被告人林森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庭里有一阵短暂的骚动。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悄悄抹眼泪。黄洋的父亲黄国强坐在受害者家属席上,腰板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林森浩听完判决,站起来,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他提起了上诉。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庭审持续了十三个多小时。
辩护律师请了专家辅助人出庭,提出黄洋的真实死因可能并非中毒而是爆发性乙肝。
林森浩本人也在二审中改口称,投毒后曾用大量清水稀释过饮水机里的水,“只是想让黄洋难受一下”。
这些说法没有被法庭采纳。
等待宣判的那段日子里,一份来自一百多名复旦大学学生的联名请求在网上引发了巨大争议,而它背后牵动的两条命、两个家庭的命运走向,远比任何一份文书都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