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下班回家,客厅里站着两个拿卷尺的男人。
婆婆正指着东边那套的户型图,说要给大姑姐的儿子量一量,陪读住着方便。
茶几上摊着四本红彤彤的房产证,我凑过去瞄了一眼,产权人一栏,公公婆婆的名字工工整整,一套没落。
丈夫在桌子底下捏我手,压着嗓子说,爸妈怕你分家。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当晚我翻出手机里存了五年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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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装修队的人走了以后,婆婆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两遍,房产证一本一本摞好,拿橡皮筋一捆,塞进了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平时放的是过期药品和旧遥控器,锁都没有。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上,面前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边上焦了一圈。
婆婆坐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说敏儿啊,东边那套采光好,你姐家孩子住着不亏,也就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说嗯。
她又说,你姐也不容易,婆家那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孩子上学连个正经书桌都没有。
我还是说嗯。
婆婆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不够热烈,补了一句,反正房子跑不了,写谁的名不是写,都是一家人。
胡俊郎在旁边扒饭,筷子使得飞快,一碗饭下去大半碗,菜没夹几筷子。
他吃完了把碗一推,说妈,那我们先回去了。
婆婆摆摆手,说走吧走吧,明天还得上班。
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惨白的。
胡俊郎走前面,我走后面,下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等我,伸手想拉我。
我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车上他开了收音机,交通台在播晚高峰路况,主持人声音又快又密,说哪条路堵了哪条路追尾了。胡俊郎把音量调小,清了清嗓子。
“敏儿,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爸妈就是,就是老思想,觉得写他们名字踏实。”
“嗯。”
“真的,等以后,以后肯定都是咱的。”
他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灯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划过去。停好车,他没急着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来回蹭着皮套上的缝线。
“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咋不说话。”
“我说了,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熄火,下车,锁门,电梯里两个人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谁也没再开口。
回家我先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相册翻到很下面,有一张拍糊了的照片,是五年前签的那份家庭协议。
当时拆迁办让每家出一份内部分配意见,公婆拟了张纸,上面写“安置房暂登记在父母名下,待日后家庭协商分配”。
胡俊郎签了,我也签了。
我签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拿手机拍了一张,公公还笑我,说儿媳妇心细。
我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协议上写的是“协商分配”,没写“放弃产权”。当时没觉得这几个字有什么用,现在看,用处大了。
退出相册,打开银行APP。
五年前那笔八万块的转账还在,备注栏里我写了两个字:借款。
当时胡俊郎还说我,一家人写什么借款。
我说随手写的。
他没再坚持。
现在这两个字躺在转账记录里,安安稳稳的。
我又翻到婚前那套小两居的贷款还款记录。
婚后第三年,我用年终奖加上攒的工资,一次性把尾款结清了。
结清证明存在手机文件夹里,跟购房合同扫描件放在一块。
凌晨两点,我关掉手机。胡俊郎在边上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我往边上挪了挪,他的手落了空,拍在床垫上,没醒。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候我给于敏儿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背景音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她在洗菜。
“妈,当年你给凑首付那笔转账,银行回单还在吗?”
水声停了。“在啊,夹在老相册里。咋了?”
“你找出来,我有用。”
我妈沉默了两三秒。“出啥事了?”
“没事。晚上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同事小刘凑过来问中午吃啥。我说随便。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昨晚没睡好。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家庭群里大姑姐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的。
大意是谢谢爸妈想着她,东边那套她看过了,阳台大,孩子写作业光线好。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婆婆回了一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锁了屏幕,把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02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胡俊郎倒是睡得沉,呼噜打得匀匀的,偶尔停一下,翻个身,接着打。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嫁进胡家这五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头一年住老宅,跟公婆一个院。
婆婆早起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六点不到就把全家人吵醒。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有人给做饭。
后来发现,婆婆做饭只做她儿子爱吃的,咸菜炒肉丝,肉丝全挑给胡俊郎,我碗里就剩咸菜。
我没吭声,自己下班路上买了个卤鸡腿,坐厨房灶台边上啃。
婆婆看见了,跟邻居说我嘴刁。
第二年老宅翻修,公婆手头紧,差八万。
胡俊郎跟我商量,说媳妇你先垫上,回头拆迁款下来就还你。
我那时候手里有结婚时收的礼金加上自己攒的,凑了八万转过去。
转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备注里打了“借款”两个字。
胡俊郎看见了,说写这干啥。
他没当回事,我也没再提。
第三年公公心脏放支架,住院押金要两万。
婆婆在病房走廊上哭,说家里钱都压老宅上了。
我刷的信用卡。
后来报销下来,婆婆把钱领了,没提还的事。
我提了一回,胡俊郎说算了,自己爹妈。
我想想也是,算了。
第四年婆婆过六十大寿,大姑姐张罗着在饭店办了三桌。
席间婆婆夸儿媳妇孝顺,我笑笑。
散席的时候大姑姐拉着我去结账,说弟妹你先垫上,回头咱俩平摊。
三千二。
后来大姑姐再没提过。
我提了一回,她说哎呀最近手头紧,下回给。
再后来我就没提了。
第五年,拆迁通知下来了。
按宅基地面积和户籍人口算,胡俊郎户口一直在老宅没迁走,按政策有四十平米的安置面积。
公婆、胡俊郎、大姑姐的户口都在,加上大姑姐的儿子,五口人,分了四套。
两套八十平的,一套六十平的,一套五十平的。
分房方案下来那天,公公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说四套都先登记在他和老伴名下,以后再说。
大姑姐说行。
胡俊郎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公公说那就这么定了,都是一家人,写谁名不一样。
我当时心里堵了一下,但没发作。我想的是,你当着全家的面把话说得这么轻巧,那我先看看你到底怎么分。
结果分房手续办完没三天,婆婆就开始给大姑姐量房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条白道。
我盯着那条白道想,于敏儿,这五年你搭进去的,光记在明面上的就十五万多。
胡俊郎的工资卡,每月到账就转给婆婆“帮忙存着”,这事你去年才知道。
他一个月七千多,五年下来转走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在心里算了算,大概二十三万出头。
这笔钱,公婆拿去干啥了不知道,反正家里开销全是我工资在扛。
买菜、交水电、给胡俊郎买衣服、给公婆买药,一样没落下。
我的工资一个月九千多,月月光。
他的工资月月转走。
我摸过手机,打开计算器,把能想起来的每一笔开支输进去。
老宅翻修八万,公公住院两万,婆婆金镯子一万二,大姑姐孩子满月五千,逢年过节给公婆的红包,一年少说六千,五年三万。
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给家里换冰箱、换空调、交物业费,凑个整,算两万。
加起来十六万七。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白道。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去,白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主管问我啥事,我说家里办点手续。她没多问,签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最近请假有点多啊”,我说下不为例。
出了单位我给老同学吴梓豪打电话。他在城东开了个房产中介门店,干这行七八年了。
“敏儿?稀客啊。”
“问你个事,婚前房产过户给我妈,要啥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直系亲属过户,带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你妈到场就行。契税按评估价一个点,你这情况,几千块钱的事。不过你想好了?过出去再要回来就麻烦了。”
“想好了。”
“那行,你约个时间过来,我帮你找评估公司。”
我说下午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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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了电话我没直接回家,在单位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慢慢喝。
豆浆烫嘴,我一口一口吹着喝,脑子里把下午要带的材料过了一遍: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结清证明,还有我妈的身份证。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胡俊郎打来的。
“媳妇,中午吃啥?”
“随便对付一口。”
“那个,我妈说晚上让咱回去吃饭,炖排骨。”
“晚上我有事,回不去。”
“啥事啊?”
“单位加班。”
他哦了一声,停了停又说:“那你自己注意,别太晚。”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吴梓豪发来微信,说下午两点半,让我带齐材料直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找他,他提前排了号。
我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我跟主管说下午也得请个假,家里手续没办完。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签了字。
我到家接我妈。
她已经把银行回单找出来了,夹在一本旧相册里,跟我和我爸的老照片放在一块。
回单纸发黄了,字还清楚。
我妈把回单递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还有三万,你拿着应急。”
“不用,妈,我手里有。”
“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拿着。”
我没再推。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门口换鞋,手扶着鞋柜,弯腰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她膝盖不好,老毛病了。
我假装没看见,先下楼去开车。
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房产证和身份证,指头捏得紧紧的。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开口。
“敏儿,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俊郎闹别扭了?”
“那你好端端的过什么户?”
“妈,你就当帮我个忙。以后跟你细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最会看人脸色,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到登记中心门口,吴梓豪已经在等了。
他比我大两岁,念书时候坐我后桌,关系一直不错。
见了我妈叫了声阿姨,领着我们进去,窗口的办事员跟他熟,打了个招呼,材料递进去,核对的工夫吴梓豪跟我闲聊。
“你妈那房子现在评估价大概六十多万,契税加上杂费,万把块钱。”
“行。”
“你真想好了?过出去容易,以后想要回来得走买卖或者赠与,税费又是一笔。”
他点点头,没再劝。办事员把回执单递出来,让我核对签字。我签完字把回执拍了张照片,顺手存进手机相册,然后递给我妈。
“妈,你收好。”
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折好放进布袋子里,拍了拍布袋。
“走,妈请你吃面。”
吴梓豪在边上笑,说阿姨那我沾个光呗。我妈说走走走,街口那家牛肉面不错。
三个人吃了三碗面,我妈抢着结了账。出了面馆,吴梓豪先走了,我妈拉着我的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敏儿,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吭声,受了委屈也不说。妈不问你为啥,但有一条你记着,不管啥时候,妈这儿有你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风刮得挺大,把路边梧桐树的干叶子吹得哗哗响。
04
晚上回家,胡俊郎已经吃过了,桌上扣着个盘子,底下是排骨炖豆角。
我掀开看了一眼,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
我说吃过了,他没说什么,把盘子端去厨房热。
热好了端出来放我面前,自己坐对面刷手机。我夹了一块排骨啃,啃了两口,他忽然把手机放下。
“媳妇,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了。”
“她说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没不高兴。”
“你就有。你平时回家都跟我叨叨单位的事,这两天啥也不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俊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东边那套,妈说借给你姐住三年。三年以后呢?”
他愣了一下。“三年以后,孩子就毕业了呗,就搬走了。”
“搬走以后呢?”
“以后……以后那房还是爸妈的啊。”
“爸妈的房,以后给谁?”
他张了张嘴。“那肯定是我跟我姐分啊。”
“怎么分?”
“就……一人一半呗。”
“那我呢?”
他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个多奇怪的问题。“你跟我是一家的啊,分给我的不就是分给你的。”
“房本上没我名,分给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了,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敏儿,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俩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工资呢?”
他手停了。“啥?”
“你工资卡每月到账就转给妈,这事你跟我说过吗?”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我……那不是妈帮咱存着嘛,怕咱乱花。”
“存了五年,存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他不吭声了。
“我替你算过,二十三万出头。家里开销,水电煤气买菜买米,你爸吃药你妈买衣裳,全是我工资在出。你的钱存妈那儿,我的钱花光了。俊郎,你管这叫‘我的就是你的’?”
他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今天啥意思?翻旧账?”
“我不翻旧账。我就问你一句,四套房全写爸妈名字,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眼神躲了一下。“知道。”
“知道了为啥不跟我说?”
“我……我怕你多想。”
“你现在这么办,我就不多想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啦一声。“那你想咋办?让爸妈把房本改了?可能吗?”
“我没让你改。”
“那你到底想干啥?”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嚼完了才说:“没想干啥。吃饭。”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最后把椅子扶正,坐下来扒完了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把碗往水池一丢,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急的。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了,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我对面坐了半天才开口。
“媳妇,我跟妈说了,她说……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把东边那套先写我名。”
“写你名,不写我名?”
“妈说,写我的,不就跟写你的一样嘛。”
“不一样。”
“咋不一样?”
“写你名,离婚了跟我没关系。写咱俩名,那才是我的。”
他瞪大了眼。“你咋动不动就说离婚?”
“是你妈先防着我分家,我才说的离婚。俊郎,你搞搞清楚,是谁先防谁。”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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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胡俊郎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钻书房打游戏,我也不叫他。
饭各吃各的,话能少说就少说。
婆婆打过两回电话来,胡俊郎接的,躲阳台上说,说完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我没问。
第五天,大姑姐在群里发了条长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大意是说东边那套她找人看过了,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问爸妈啥时候给钥匙。
婆婆回:随时。
我盯着那个“随时”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是周四,我下午请了假,跟我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前面的事都办妥了,就差最后拿回执。
窗口办事员把回执单递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拍了张照片,顺手发到了家庭群里,配了一句话:妈,房子过好了,您安心住。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跟我妈出了登记中心大门,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她说你一个人行不行。我说行。她拍了拍我胳膊,说有事打电话。
到家五点半,胡俊郎还没回来。
我换了身家居服,把米淘上,切了根黄瓜拍了个凉菜。
锅里油热了正打算炒鸡蛋,手机在包里嗡嗡嗡震个不停。
我没理,等鸡蛋炒好了盛盘,才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上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婆婆十一个,公公四个,大姑姐六个,胡俊郎两个。微信消息红点密密麻麻,家庭群已经刷了上百条。
我点开群,最上面一条是我发的照片,下面第一条是婆婆的语音,转文字显示:于敏儿你啥意思?
第二条还是婆婆:你把房子过给你妈了???
第三条是大姑姐:弟妹你这也太见外了吧,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偷偷摸摸办这事算啥?
第四条是公公,破天荒打了字,就三个字:打电话。
再往下我没细看,锁了屏。刚放下,胡俊郎的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那头声音都劈了。
“于敏儿!你把你那房过给你妈了?”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