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复旦投毒案,林森浩被执行死刑前,父亲隔着玻璃追问他是否被冤枉,他一句话让父亲的念想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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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1. 最高人民法院:《"复旦投毒案"罪犯林森浩被执行死刑(附最高法院主审法官答记者问)》,2015年12月12日。
2. 中国新闻网(广州日报):《林森浩临刑前遗言:让弟妹多读书 不会差》,2015年12月12日。
3. 中国新闻网(新京报):《林森浩之父:没有道别的最后一面》,2015年12月12日。
4. 中国新闻网(中青在线):《林森浩刑前见亲属约十分钟 对话曾被法官叫停》,2015年12月11日。
5. 中国青年报:《复旦研究生投毒案一审开庭》,2013年11月28日。
6. 澎湃新闻:《复旦投毒案|林森浩的家人去了四川两次,没有亲口道歉的机会》,2014年12月8日。
7. 央视网:《投毒杀人者林森浩二审判决后写下家书(全文)》,2015年1月11日。
8. 人民网:《复旦投毒案维持原判 林森浩称申诉是奢望》,2015年1月9日。
本文依据最高人民法院通报及公开报道整理,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5年12月11日中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一间会见室里,立着一扇玻璃窗。

窗这边站着61岁的林尊耀,窗那边是他的儿子林森浩。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身后都站着法院的工作人员。

这是父子俩在案发之后唯一一次面对面。

从2013年4月这桩震动全国的复旦投毒案事发,到这一天,将近三年。

三年里,林尊耀从汕头农村老家一趟趟往上海跑,找律师,递材料,跑北京,找检察机关,他认定儿子有委屈,认定这案子里还有没说清的地方。

会见只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按规定,会见只能用普通话,不能谈案情。

林尊耀还是把压在心里三年的疑问带到了窗前,追问黄洋的致死原因、两份检验报告的差异,追问事情儿子到底做过没有、中间为何不肯更换辩护律师。

他反复跟儿子讲,人是冤枉的。

玻璃窗那边,林森浩的脸色在父亲眼里有点惨白。

他没有顺着父亲的话喊冤,也没有再把当年的经过重新讲一遍。

窗那边给出的答复很短,短到父亲追问了三年的问题,没有一条得到正面回应。

这桩案子从一间宿舍的饮水机开始,走到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走到这扇玻璃窗前后,中间经过了什么,两个普通家庭又是怎么一步步被卷进这场悲剧的,得从头讲起。



【一】 两个普通家庭走出的医学生

要把这桩案子讲清楚,先得认识这两个年轻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两个家。

林森浩1986年9月14日出生在广东汕头和平镇。

家里孩子多,全家早先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祖屋里,屋外墙角另砌出五平米的地方做厨房。

父亲林尊耀在当地工厂做技术工,母亲收废品,两口子靠一双手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林森浩是家中学历最高的一个,从小成绩拔尖,奖状贴满堂屋的墙,在弟妹眼里一直是榜样。

他从中山大学本科毕业后,被保送进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硕士,读的是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

2013年2月,他已经签约广东一家三甲医院,出路在旁人眼里清清楚楚。

大学里的林森浩生活拮据,为减轻家里负担,课余还打过两份家教,到第二年基本不再跟家里要钱,研究生时期还总是给家里带钱回来。

2012年7月母亲忽然病倒,家里起初瞒着他,后来转院到汕头才通知。

他连夜赶回直奔医院,跟医生交流过后,只判断母亲可能一辈子都要吃药,随后呆呆站在病床前。

在姐姐看来,他不是冷酷,只是喜怒不形于色,不擅长把激动摆在脸上。

被害人黄洋比林森浩大一岁,1985年生,四川自贡荣县人。

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双双下岗,父亲后来在中学做宿舍管理员。

黄洋同样保送进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耳鼻咽喉科学专业。

两个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孩子,背着家里的期待来到同一所学校,读的都是医学。

黄家把这个独子当作全家的指望。

黄洋性格外向,敢于直言,跟林森浩的内向正好是两个方向。

两人2010年一同进入复旦医学院,一个读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一个读耳鼻咽喉科学,原本只是平行的两条求学线,住进同一间寝室之后,才有了后来的交集。

两人的交集,从宿舍开始。

2010年8月,林森浩入住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西20号楼421室。

2011年8月,黄洋调入这间寝室,和林森浩、另一位同学葛某三人同住。

葛某家在上海,经常回家住,宿舍里多数时候主要是林、黄两人相处。

在周围同学和室友的描述里,三个人表面上相处得还算平和,最起码在外人看来,寝室里没有撕破脸的冲突。

性格上的错位,早在这间小屋里悄悄埋下。

黄洋外向,敢说敢评,说话不太顾及旁人感受;林森浩内向,话不多,跟寝室同学交流有限,遇到事情习惯放在心里。

他的导师觉得他很自我,跟同学说话太直接;同学也说他性格内向,有点记仇,但顾家,学习用功。

林森浩自己后来在法庭上承认,他不太懂人情世故,讲话做事不计后果,遇到问题习惯逃避。

这样一个人,遇上一个说话直来直去、不留余地的室友,日常摩擦一点点攒了下来。

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林森浩心里叠成了一层一层的疙瘩。

两个家庭当初把孩子送进医学院,图的是他们往后能治病救人。

掌握医学知识的研究生,最终用自己学过的化学知识对准了同住一间屋的同学。

这中间的转弯,得从寝室里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矛盾讲起。



【二】 饮水机里的剧毒液体

按照检察机关的起诉书和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确认的事实,林森浩因日常琐事对黄洋不满,逐渐怀恨在心,决意用投放毒物的方式加害黄洋。

法庭上披露过几件小事。

黄洋为人强势,说话不注意他人感受,曾以开玩笑的方式评价林森浩的生活细节,嫌弃他小气。

真正把念头点着的,是一次闲聊。

2013年3月30日晚上,林森浩在对面的413宿舍跟同学聊天,黄洋也过来。

几个人聊到愚人节快到了,说要整一整同学,黄洋还举了例子,把正在睡觉的人的脚放进温水里,会让人尿床。

林森浩后来在法庭上回忆,当时他冒出的想法是,对方要整别人,那他就整对方一下。

他动了用毒的心思。

按他自己在法庭上的说法,以前听说过别人用毒物害人的事,还看到过一篇关于清华大学朱令铊中毒案的报道,后来案子也没查获,他当时没想后果,就做了。

毒物的来源,跟他自己的实验经历直接相关。

2011年,林森浩参与过医学动物实验,用过一种叫二甲基亚硝胺的剧毒化学品。

实验结束后,剩下的原液连同注射器,一直存放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11号楼204影像医学实验室的柜子里。

这种物质对肝脏有强烈毒性,林森浩做过实验,写过相关论文,清楚它的危害性。

2013年3月31日下午,林森浩以取东西为借口,向师兄吕某借了钥匙。

他前后两次进入204实验室。

第一次吕某在场,他确认自己当年剩余的二甲基亚硝胺还放在老位置,没有动手拿,一是没准备装东西的容器,二是怕被人看见。

第二次吕某在另一间实验室,林森浩自己拿着钥匙,又借了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子,从柜子里取出装有二甲基亚硝胺原液的试剂瓶和注射器,装进袋子带回了宿舍。

回宿舍之前,他还约了同学盛某在食堂吃晚饭,饭卡是他刷的。

当天17时50分许,林森浩带着东西回到421室,趁屋里没人,动手了。

他看到饮水机里的水已经不多,先把水桶拿下来,觉得不方便投放,又把水桶放回去,用左手把水桶倾斜,露出水芯,右手拿注射器把二甲基亚硝胺注入饮水机。

旁边不小心溅出几滴,他还用一瓶矿泉水冲了进去。

至于到底倒进去多少,他一开始供述约二十到三十毫升,后经公安部门侦查实验,认定约为五十毫升。

投完之后,他把装注射器的透明塑料袋扔进宿舍楼垃圾箱,把装试剂瓶的黄色袋子扔到离宿舍楼两分多钟路程的第二教学楼旁一个垃圾箱里,理由是黄色袋子太显眼。

他没有料到,这一路取毒、回宿舍、丢弃物证的过程,都被宿舍楼和校园里的摄像头记录了下来。

他后来辩称自己只是大致浏览相关信息,对这种物质可致人死亡不够敏感,觉得黄洋可能会难受,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当天21时40分左右,黄洋回到宿舍,两人没有交流,各自睡下。



【三】 十六天,从呕吐到死亡

2013年4月1日上午9时许,黄洋从421室的饮水机接水喝下,之后出现呕吐等症状,当天中午到中山医院就诊。

第二天下午,他再次到中山医院,检查发现肝功能受损,留院观察。

4月3日下午,病情趋重,转入重症监护室救治。

黄洋发病后,身边同学为查明病因协助提取了饮水桶水样、尿样和饮水杯等材料;这些提取发生在立案之前,属于配合治疗、查找病因的范畴,后来公安机关立案后再调取检材,程序并无不当。

人进了重症监护室,同住一间屋的林森浩始终没有说出实情。

从4月1日黄洋发病,一直到4月11日接受公安人员调查询问,他从头到尾没有讲出饮水机被投毒这件事。

黄洋在医院抢救的那些天,他刻意隐瞒真相,编造谎言,客观上耽误了对被害人的救治。

这一点,后来被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定为他杀人故意明显的重要依据。

4月12日零时许,公安机关确定林森浩有作案嫌疑并对其传唤,林森浩才如实供述了向421室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实。

可即便供述得再早,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4月16日,黄洋经抢救无效死亡。

经法医鉴定,黄洋系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急性肝坏死,引起急性肝功能衰竭,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殁年27岁。

一个正值研究生阶段、已经规划好前程的年轻人,就这样没了。

黄家三代单传的独子,留在自贡荣县的父母,等到的是儿子再回不来的消息。

另一边,林森浩在案发后被依法逮捕,等待审判。

2013年11月27日9时30分,案件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除去休庭时间,庭审持续了七个多小时,直到18时15分才结束。

林森浩发言不多,多数由辩护律师代为发表意见。

对投毒的事实,他没有异议,但对指控中因琐事不和、决意杀害黄洋这一说法,他并不认可。

他在法庭上回忆两人的关系,说2011年8月成为室友后,两人关系一般,不是特别铁,黄洋觉得他没有生活情调。

在他眼里黄洋很聪明,但有些自以为是,两人性格、价值观差异较大,可并没有直接矛盾冲突,只是有点看不惯,有时候也会聊聊理想。

公诉人追问哪些玩笑他不能接受,他说记不得了。

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显示,从3月6日起到投毒之后,林森浩多次上网检索二甲基亚硝胺的味道、中毒、毒物分析、司法鉴定等词条;他的多篇论文和硕士毕业论文里,对这种物质的毒性有详细描述。

控方据此认为,作为成绩优秀的在读医学研究生,他清楚超量注入会致人死亡,主观上希望杀死黄洋。

庭审临近末尾,林森浩作了最后陈述。

他说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找自己犯罪的根源,自己的行为造成了黄洋死亡,也伤害了黄洋的家人,他感到罪孽深重,当庭表示对不起,也对不起父母近三十年的养育之恩,愿接受一切法律惩罚。

2014年2月18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林森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之后,林森浩提出上诉。

消息传回汕头老家,林尊耀起初根本不相信儿子会杀人,他后来跟记者说,自己为这事耽误了许多本该做的事情,可直到那时,他仍然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一审死刑的判决下来,事情远没有落定。

按照法律程序,案件还要经过二审,再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林尊耀的全部生活,从这时起围绕着为儿子奔走展开,工作搁下,随时准备往上海跑。

林森浩在看守所里,也开始为自己的命运做收尾的争辩。



【四】 二审、复核与三年奔走

上诉之后,二审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进行。

林森浩否认有故意杀人的动机,称自己只是出于愚人节作弄黄洋的念头投毒,倒入毒物后还用漱口杯分两三次从盥洗室接水倒进饮水机稀释。

辩护律师唐志坚提出,林森浩轻信剂量很小、只会让黄洋难受,不会致死,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的法律特征。

二审庭审中,辩护人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胡志强出庭,提出黄洋系爆发性乙型病毒性肝炎致急性肝坏死、最终多器官衰竭死亡;两位辩护人还认为林森浩主观上没有杀人故意。

控方则依据他论文中对二甲基亚硝胺毒性的详细描述,以及投毒对象是同住室友、知情者极少、矛盾看似鸡毛蒜皮等情节,主张他有杀人故意,并藏着逃避惩处的侥幸。

2014年12月8日上午,二审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

2015年1月8日,上海高院作出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法院认为,上诉人林森浩为泄愤采用投放毒物的方法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依法应予惩处;犯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极大,虽能如实供述罪行,所犯罪行仍然极其严重,不足以从轻处罚。

宣判之后,林森浩在声明里表示,如果判决最终核准,他希望捐献遗体。

林尊耀和辩护律师则表示,将继续提出申诉。

案件进入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程序。

2015年1月30日,最高法受理此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审阅案卷材料,赴看守所讯问林森浩,听取辩护律师意见并做专业咨询。

复核中林森浩及其亲属数次申请另行委托律师,均获同意,律师的阅卷权、辩护权得到充分保障。

复核阶段,辩护方提出三条意见,合议庭逐条审查。

检材污染一说不成立:提取时案件尚未进入侦查程序,属于配合治疗,提取人具备无菌操作知识,器材规范,饮水桶出水口封装盖上也检出二甲基亚硝胺,可佐证原始检材未受污染。

两家机构尿样结果的差异,已由鉴定人员作出合理解释,证言经一审当庭质证,一、二审法院均予采信。

致死量、药物过敏、药物性肝肾损伤叠加及爆发性乙肝等辩解,经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组织多名专家重新尸检、病理检验、查阅治疗记录后论证排除,确认黄洋系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急性肝坏死、急性肝功能衰竭继发多器官衰竭死亡。

最高法复核确认,林森浩明知二甲基亚硝胺剧毒,仍投放大剂量原液,被害人入院后仍隐瞒真相、编造谎言,杀人故意明显;他利用医学知识投毒杀死无辜被害人,情节特别恶劣,罪行极其严重,如实供述不足以从宽。

一审、二审裁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量刑适当,最高法据此核准维持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裁定。

官司层层走程序那几年,林尊耀在老家和上海之间一趟趟跑,凑钱想补偿黄家,两次赴四川当面道歉,都没有见到人。

从一审到复核,林尊耀始终没有放下心里的怀疑。

他到临刑前都在追问案子最初的细节,想不通两份检验报告的差异,想不通儿子不肯更换辩护律师的缘由。

2015年12月8日,最高法通过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通知林尊耀来见儿子一面。

他不肯把这当成诀别,心里还抱着拿到死刑核准裁定书、再做最后努力的念头。

2015年12月11日中午,那扇玻璃窗就要拉开。

庭外等候的人只知道,林尊耀把三年里攒下的疑问全都带到了窗前;却没想到,儿子只留下短短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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