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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周砚踩着满靴子的水,从地下设备间爬上来。漏水点总算堵住,明早开工的工人已经在群里问工资,他靠着墙,把沾湿的工资表摊在膝盖上。
手机亮了,是母亲陈桂兰。周砚擦干手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她说:“小航婚房差一百五十万,卖家催着呢。你先给他补上。”
周砚看了一眼工资表,问:“一百五十万的缺口,怎么到今天才告诉我?”
“今天告诉你也来得及。”陈桂兰压低声音,“你这些年带队做工程,总有点积蓄。你弟结婚是大事,先把钱转来,别问东问西。”
工人老刘发来消息,说家里孩子早上要交住院押金,问工资能不能照约定到账。周砚回了个“能”,才对着电话说:“我手上的钱,明早要发给干活的人。”
“工人不能晚两天?”陈桂兰说,“你哥的钱不能动,他那边也有难处。小航是你亲弟弟,你眼看着他婚房没着落?”
七年前,父亲去世后老宅拆迁,八百万补偿款全进了周成手里。周砚当时要母亲说清分配,陈桂兰只让他体谅哥哥,说哥哥替这个家担得最多。
他那晚拎着工具箱离开,此后在外地从水电工做到带班。每次母亲说缺生活费、缺药钱,他仍照数转账;八百万的事,却再没人主动提过。
陈桂兰见他不答,又说:“你哥当年也难。你现在日子好了,总不能把旧账算到你弟头上。”
周砚低头看着工资表。上面每个人的工日、加班和应发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没人能替他在这一栏签字。他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您记错电话了。”
“你说什么?”
“要一百五十万,去问收下八百万的人。”周砚挂断电话,按着工资表逐一核对账户,把工人的工资转了出去。给老刘的那笔到账后,他才收起手机。
走廊尽头的排水泵还在响。他怕自己记错老刘的加班,拿表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少发,才拖着湿靴子回宿舍。
母亲的语音已经弹出来:“挣了钱就忘了家,连你弟结婚都不管。以后别说是我儿子。”后面还跟着一条周航的消息,只问他是不是把电话挂了。
周砚没回。他先把靴子放到门外,打开床底的铁盒。里面有父亲留下的旧钥匙、几张汇款凭条,以及母亲最近一次住院时的预交款收据。
那次陈桂兰夜里入院,周成在电话里说医院催钱,自己正在赶过去。周砚人在工地,直接向医院账户转了八万六千元,第二天才拿到电子凭条。
出院时,周成说手续都办妥了,让他别再惦记。后来亲戚问起,陈桂兰却说那次是周成跑前跑后,又替弟弟收拾了不少开支。
周砚把八万六千元的凭条放在桌上。给母亲治病,他从没要她还钱;可这笔钱明明是他出的,怎么到了亲戚面前,反倒成了周成替他收拾开支?
他给堂姐周敏打了电话。周敏曾陪陈桂兰住院,平时很少掺和兄弟间的事,这个时辰接起电话,先问是不是姑妈出了事。
“她没事。”周砚说,“我只问出院结算。那八万六千元预交款,最后全用完了吗?”
周敏沉默片刻:“没有。我记得财务窗口说过要退钱,具体退了多少,我没看见单子。”
周砚坐直了:“退给谁?”
“我只陪姑妈取药、拿病历。退费手续是周成去办的,我没在窗口盯着。”周敏又补了一句,“我能说的就这些,别让我替你猜他拿钱做了什么。”
“出院资料还在你那儿吗?”
“在姑妈家。她把单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我送她回去时放在卧室柜子上层。”周敏说,“你要核实,就让她自己找。她若不肯,我也不能进门替你翻。”
周砚谢了她。电话一断,周航的第二条消息到了:“妈说你只管给外人发工资,家里的事一分钱都不肯出。你真有这么绝?”
周砚把工资到账的截图发给周航,遮掉工人的姓名和账号:“这是我答应今天付的钱。婚房的事,你把合同和付款安排发给我,我看完再说。”
周航很快回:“房子是哥介绍的,手续他在办。你先答应帮忙,明天再给你看材料不行吗?”
“不行。”周砚打完这两个字,又问,“这一百五十万要付给谁?”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句:“哥说给房东那边。具体账户我还没拿到。”
周砚盯着“房东”两个字。买婚房的人说不清房主是谁,也不知道钱要进哪个账户。他没有替周航补一个答案,只让他明天先把材料拿到手。
他随后给母亲发消息:“当年住院我预交八万六。堂姐说出院有退款,出院袋里应当有结算单。明天让她陪您找一下,我只核实这件事。”
陈桂兰回了条语音:“你哥照顾我那么多天,你倒算起账来了。房钱才是眼前要紧的,病都好了,还翻那些纸做什么?”
周砚听完,把语音保存下来,回道:“您要我拿一百五十万出来,先让我知道上一笔钱去了哪里。明天您同意周敏陪您找,我就在视频里看。”
隔了十几分钟,陈桂兰才回了一个“好”。周砚把凭条压在手机下,定了早上的闹钟。
设备间还得返工,但工人的工资已经付清,谁也不能再拿那笔钱替他答应家里的要求。
第二天上午,周砚站在工地临时板房里接通视频。屏幕另一头,陈桂兰坐在卧室床沿,周敏刚进门,手里提着一袋给她带的早饭。
“我可没答应让你们审我。”陈桂兰说,“单子找到了,你看一眼,就把婚房的钱定下来。”
周砚把昨天的凭条举到镜头前:“我预交八万六千元。今天只看出院结算和退款,不答应别的。”
陈桂兰皱眉,转头催周敏:“柜子上层,牛皮纸袋。快找出来给他看,省得他老觉得你哥占他便宜。”
周敏放下早饭,先问她能不能开柜门。得到点头,她才搬来凳子,取下压在被褥下面的纸袋。袋口折了两道,没封,里面塞着病历、药单和收据。
陈桂兰伸手去接:“你拿给我,我找。他一个人在外头,哪知道医院这些单子怎么回事?”
“姑妈,您先吃点东西。”周敏把早饭推到她面前,“单子是您让我翻的。我按日期摆出来,您也能看清。”
她没有对着镜头讲病情,只把几张同一天的纸摊在床上。周砚认出入院那日的预交款收据,红色印章压着八万六千元的数字。
接下来是出院结算单。周敏用手指压住纸角,让周砚看清应付费用和退费栏。结算后的余额确实退了,具体金额远不是一两百元的零头。
陈桂兰端着粥碗说:“你哥那几天来回跑,交通、吃饭、请假,哪样不花钱?他也没跟你要。”
“我没问他的交通费。”周砚说,“退费那一栏,谁签字领走的?”
“谁领都一样,钱还不是花在这个家里。”陈桂兰把粥碗放下,“你先看你哥跑医院的照片。住院那几天,他每天都在。”
周敏在一叠单据下面摸到一张对折的红联。纸边夹着出院日期,展开后,上方是医院退费专用章,下方有领取人姓名和签名。
她看见签名,动作停了一下。陈桂兰伸手去抽:“这张不用给他看,前面结算单已经说明白了。”
“妈,让堂姐把纸举起来。”周砚说。
“我说了,关掉视频。”陈桂兰的声音高起来,“你看见签名又能怎样?非要让一家人闹得不安生?”
周砚没有照做。他把手机靠在窗框上,等周敏问清:“姑妈,您刚才让我找出院资料。这张也是出院资料,我能给他看吗?”
陈桂兰不答。周敏没有替她作决定,先把红联放回床上。周砚隔着屏幕能看见最下方一截笔画,却不能凭那几笔确认名字。
“您若不愿给我看,我今天就看到这里。”周砚说,“一百五十万的事也到这里。您不用再让我先转钱,等我问明白再说。”
陈桂兰把纸拿起来,像要折回去,忽然又停住:“你看。看完别再拿这事逼你哥。他当时替我办手续,我知道。”
周敏接过红联,举到镜头前。领取人写着周成的名字,下面是他的签名,日期正是陈桂兰出院那天。
周砚截了图,又请周敏把医院印章和金额拍清楚。周敏照做,随后把红联交还陈桂兰,没有多说一句推断的话。
“钱后来给您了吗?”周砚问母亲。
陈桂兰望着纸,过了几秒才说:“没有给你。他说先放在他那里,家里要用钱方便。”
“您知道这笔预交款是我付的。”
“我知道。”陈桂兰把红联压在腿上,“可你哥那时也难。再说我生病,做儿子的谁出钱不一样?”
周砚把昨夜拿出的凭条放到屏幕前:“如果谁出钱都一样,您为什么对外说他替我收拾了开支?”
陈桂兰没有回答。她把粥碗挪到一边,叫周敏把剩下的纸收起来,手却一直按在红联上。
周敏说:“姑妈,我只看见周成办退费,今天又看见这张红联。钱以后怎么用的,我没经手,也不知道。”
“你们两个倒说得清楚。”陈桂兰抬头看向镜头,“周砚,房子的事还等着。你别为了这张纸,让小航的婚事黄了。”
周砚问:“房子是谁的?卖家是谁?一百五十万要汇到哪个账户?”
“你哥说只是短期周转。他办妥了,就把房子交给小航结婚用。”陈桂兰说到后半句,语速慢了下来,“手续我也没看过,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那就先别催我付款。”周砚说,“让小航拿到文件。他要结婚,总该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房子。”
陈桂兰抓起手机,镜头晃了一下:“你还是不肯信家里人。你哥这些年照顾我,总不能让他连这点脸面都没有。”
“他照顾您,是他做过的事。”周砚说,“我预交的钱被他领走,也是他做过的事。两件事都摆在这里。”
周敏把牛皮纸袋收好,放回柜子上层,红联却留在陈桂兰手里。她提醒姑妈先把粥喝完,又说如果要核对医院记录,可以带单子到窗口问。
陈桂兰没接话,直接结束了视频。周砚的手机停在最后一帧:她握着那张红联,手指盖住了周成的签名。
几分钟后,周敏把拍清的照片发来,附了一句话:“这是刚才在您母亲面前拍的。我只证明单据上写了什么,不证明退款去了哪里。”
周砚回了“明白”。退款由周成签领,母亲也承认知情。可昨夜那句“挣了钱就忘了家”,骂的仍是他。
手机上又跳出周航的消息:“哥说你拿妈住院的事要挟他。你到底要什么?”周砚把预交款凭条和退费红联并排放进一张图,准备发给所有被拉来催钱的人。
周砚点开家族群。昨天还在劝他给周航凑婚房钱的叔叔、姑妈都在,周成也在。
他把两张凭证发上去,只写了一句:“八万六千元是我预交的,出院退款由周成签领。请他说清退款去了哪里。”
群里先静了半分钟。叔叔发来语音:“这两张是什么时候的?桂兰住院那回?”
周砚回:“同一次住院。退费单是今天从出院袋里找到的,妈和周敏都看见了。谁要核对,可以看完整照片。”
周成很快打来电话。周砚没接,回消息请他在群里说。
周成又打了一次,见仍没人接,终于发了一大段字,说自己给母亲跑医院、买药、请假,从没跟兄弟算过账。
叔叔问他:“退费单上是你签的名吗?”
周成过了片刻才回:“是我领的。医院办手续要有人去,我去了,有什么问题?”
“钱退到哪里?”周砚问。
“你就盯着这点钱?”周成说,“妈吃的药、住的院,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离家七年,转个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
周砚没有把七年的转账记录往群里贴。他把当日八万六千元入院收据的编号发上去:“照顾妈的事,你做过,我没否认。退款是从我预交款里退的。你收了,没有告诉我。”
周成说:“先存在我这里,家里随时要用。我还会吞妈的钱?”
叔叔又问:“既然是先存着,现在钱还在吗?不在的话,用在什么地方了?”
这回周成没有立刻答。群里原本催周砚表态的姑妈发了句“把钱的去处说清再谈房子”,随即撤回了。叔叔却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周成发来一张母亲病房的旧照片,说那晚他在床边守到天亮。周砚看了一眼,回道:“照片证明你陪过她,不说明退款去了哪里。”
叔叔的语音响起来:“我昨天催周砚帮小航,是听你们说他手里宽裕,也听你说医院那次主要是你掏的钱。现在单子在这儿,我先不催他。周成,你把退款说清楚。”
陈桂兰在群里发:“那钱是我让老大收的,你们别逼他。小航婚期定了,一家人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叔叔回她:“桂兰,老二的钱你知道是谁出的,就不能说成老大替他垫了。房子的事也得让小航看清材料。”
周砚看着叔叔那句回复,没有再补一句委屈。群里的变化已经够明白:至少这一次,催钱的人先转向了拿钱的人。
周航私下给他打电话,接通后第一句是:“你们能不能别在群里闹?我未婚妻那边等着定房子。”
“那你更该拿到房屋文件。”周砚说,“你昨天说是向卖家买房,妈今天说是哥办妥后交给你。哪一句是真的?”
周航愣住:“哥只说那套房位置好,钱凑齐就能给我们办手续。我还没见过卖家。”
“先问他要产权信息和付款用途。钱打给谁,房子在谁名下,你是买房的人,该由你自己看。”周砚说。
周航的声音沉下来:“我去问。我不喜欢你把妈住院的事扯进来,但房子我会查。”
挂断后,周成终于在群里回了一句:“退费我确实拿了,手头周转用了。等小航房子的事办完,我再跟周砚算。”
周砚回:“不用等婚房办完。你可以告诉我用了多少、用在何处,什么时候还。别用小航的婚事盖住这笔账。”
周成没有给数字,倒发来一句:“你这么能算,以后妈的事也由你算。她一个人在家不方便,我明天让她去你那儿住一阵。”
陈桂兰立刻打字:“我没说要去。”
周成回她:“你不是一直想见他?车票我买,到了让他接。住院退款他想当面问,也能当面问。”
周砚给母亲打电话。陈桂兰接起时还带着气:“他不过说说,你别以为我想去求你。”
“您要来,我会安排住处,药也能接上。”周砚说,“但这跟一百五十万没有关系。您先告诉我,是您自己想来,还是哥要您来?”
“他说明天上午的车方便。”陈桂兰停顿一下,“我不想大老远跑,可他说明天要处理房子的事,家里没人陪我。”
周砚说:“您若不愿来,就别上车。我今晚给您叫辆车去叔叔家,明早再问清楚。”
陈桂兰的语气软了一点:“你叔叔昨天还在帮着催你钱。我去了,人家怎么看我?”
“他今天在群里问退款了。”周砚说,“您可以自己给他打电话。还有,您不去我那儿,也不等于我不管您看病。”
陈桂兰没有答应,也没说不去。她只说晚些再谈,挂了电话。周砚随即联系叔叔,把母亲不想出远门的原话告诉他,请他今晚过去看看。
叔叔答应过去,还问需不需要把母亲接走。周砚说先问她本人,别替她定。叔叔应了一声,说到家后给他消息。
晚上,周航发来一张拍得有些歪的房屋资料。周成在旁边催他签字,他只来得及拍封面和一页付款说明;周航说自己要带回去看,周成把文件收了。
“你问了房主吗?”周砚发消息。
周航回:“哥说房子是他准备给我的,别再问外人。我说那为什么要一百五十万,他说是办手续的费用。我明天再要一遍完整的。”
周砚放大照片。房屋地址能看清,付款说明却只露出半页,看不出这一百五十万究竟要付什么。他让周航留好原图,等拿齐文件再谈。
叔叔的电话随后打来。他已到了陈桂兰家,母亲正在收拾衣服,周成买的大巴票是次日清晨出发、傍晚到周砚所在的城市。
“我问她想不想去,她说不想坐那么久的车。”叔叔叹了口气,“老大说房子这两天办事,顾不上她。她又怕我觉得她来躲账。”
周砚请叔叔把电话给母亲。陈桂兰接过来,先说:“你不用派人拦我。你哥已经买票了,退票要钱。”
“票钱我付。”周砚说,“您如果想回家住,就留在家里。如果想来,我去车站接。这个决定您自己说。”
叔叔在旁边劝她先留一晚,明天再决定。陈桂兰却看了看装好的药袋,说:“我去。你哥让我走,留在这儿,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周砚没有再劝她。他记下车次和到站时间,问她药够不够、路上能不能自己上下车,又请叔叔明早送她到站台,确认上车后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叔叔发来母亲坐上车的照片。周砚给工地副手交代了下午的活,订好车站附近的一间住处,又把从车站过去的路线记在手机里。
周成在群里发:“妈去了你那儿,这回你总该知道照顾老人有多难。”周砚回:“我会接她。退款的去向、房屋资料,仍请你分别答复。”
周航私下发来一句:“哥说你一边不要钱一边逼他还钱。我现在只想先弄清那房子到底怎么回事,拿到完整文件会给你看。”
傍晚,周砚在出站口看见陈桂兰。她背着旧布包,手里提着药袋,站在人群边上找他的脸。周砚走过去接过包,她先问的却是:“你哥有没有再跟你说话?”
“群里的话我看到了。”周砚领她往出口走,“先吃饭、休息。您住院的钱和小航房子的事,我们明天分别问清。”
陈桂兰跟上两步,又停住:“我来这一趟,你还是不肯替小航出那一百五十万?”
周砚转身看着她:“我接您,是因为您来了。那笔钱没有说明白要给谁,我不会出。”
她把药袋攥紧,没再说话。母子俩走向车站外的出租车队伍,周砚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才上车。
出租车驶出车站时,陈桂兰还攥着药袋。她望着窗外的高架桥,问周砚:“你订的地方离你住处远不远?我过去住,省一间房钱。”
“我住工地宿舍,屋里还有三个带班的,夜里随时有人进出。”周砚说,“旅店就在附近,我下班过来方便。您先住两晚,之后再看您想回去还是留下。”
陈桂兰侧过脸:“你是不是怕我住近了,天天催你去银行?”
“您要看病、吃饭,我陪您。”周砚把手机上的订单给她看,“借钱的事,我已经答过您了。”
她没再说话。车停在旅店门口时,周砚付了车费,接过旧布包和药袋,扶她跨过门前一截台阶。陈桂兰走得慢,仍把包带从他手里拉回来一半。
前台递来房卡。周砚领她上楼,检查了热水和窗锁,把药放在床头,又问她晚饭吃了没有。陈桂兰说在车上啃过面包,不想再吃。
“药要饭后吃。”周砚翻出她带来的药盒,盒盖上贴着医院写的时间。他下楼买了粥和一份软菜,回来时,她正坐在床边给周成发语音。
“我到了。你不用问了,他来接的。”陈桂兰看见周砚进门,把语音发出去,接过粥,又补了一句,“你哥忙房子的事,顾不上送我到车站。”
“叔叔送您上的车。”周砚把勺子拆开递过去,“路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眼下的青色,“你今天没上工?”
“下午请副手盯着,明早我得回去。”周砚说,“设备间的活还没收尾,工人等着我验。”
陈桂兰看着他袖口一块没洗净的水泥印:“你现在带队,不是坐办公室吗?你哥说你手上好几个工程,一个月赚得不少。”
“带队也得下设备间。”周砚把手机里的工资表打开,只让她看应付总数,“昨天工人的工资先从我账上走,甲方的工程款还没全结。手里有进账,不等于能随时拿出一百五十万。”
陈桂兰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这些人怎么都赶着一天发?你弟的婚房晚了,卖家也不会等。”
“工人按约干完了活。”周砚收起手机,“他们等工资过日子,我不能拿他们的钱去堵一个连收款人都没说清的缺口。”
“我没叫你欠工人的。”陈桂兰把勺子搁下,“你先去银行问问能借多少,剩下的我让你哥想办法,总能把事办了。”
周砚把她该吃的药和水放到桌上:“明天我陪您吃早饭。银行我不去。小航拿到完整房屋文件之前,谁也别替他定付款的事。”
陈桂兰伸手摸到药片,却没拿起来:“我坐了一天车,你连陪我走一趟都不肯?”
“您坐车累了,明天就在这里休息。”周砚拉开窗帘,让她看见楼下药店的灯牌,“若是身体不舒服,我陪您去医院。可银行那一趟,不是陪您走走,是要我借钱。”
她把药吃了,拿起手机给周成拨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周成问她周砚有没有松口。陈桂兰当着周砚的面说:“没有。他还要看小航手里的材料。”
周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材料我会给小航。你别跟他讲道理,明天就让他陪你去银行。他见你跑这一趟,总不能空着手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