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一家炒饭店,开了15年。
据媒体报道,老板算过,一份饭、一碗面,他平均能挣1.5元,一天卖200份左右,一个月七八千块,刚够养家。店里的面卖6块9。
10月8日,离他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面馆,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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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素汤面,配素鸡、香菇和素什锦,自带碗筷,不能打包,店里没有收款码。这样的零元面馆,一天能送出几百碗,创办人张先生估计,一年要亏掉1000万元左右,全由他个人承担,连朋友的捐款都谢绝了。
一个月后,记者在当地走访,发现附近有7家快餐店挂出了转让的牌子。有商户说,挣的钱不够交房租。一家拉面店的老板四个月前凑了30万接手,营业额少了将近一半。
商户们的话说得很克制,做慈善是好事,可不能踩着我们的生计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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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零元面馆改了规则,只有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和退伍军人可以免费吃。
一件谁都不怀疑是好心的事,怎么会吵成这样?问题不在善意太多,而在于把慈善开成了一家店,开在了一条最便宜的街上,跟最穷的商户抢最穷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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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元面店所在的殷巷是个什么地方,决定了这碗面的分量。
面馆所在的那片区域,聚集着130多家人力资源和劳务派遣机构,来来往往的,很多是打零工、领日结的人。张先生选在这里,也正是因为这里低收入人群集中。
可在这里开快餐店的人,靠的也是这批人。
一碗6块9的面,本来就是为了吃得起的人定的价。
当街对面出现一碗不要钱的面,6块9就成了一个很难守住的价格。哪怕只分走一部分客人,对一份只挣1.5元的快餐来说,也足够伤筋动骨。
经济学里管这个叫挤出。
免费的东西进入一个市场,压低的不只是价格,还有原本在这个价格上讨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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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元面馆一开始不设门槛,是有讲究的。
张先生说过,他想给遇到困难的人一份尊严,一份体面。不查证件,不问身份,进门就能吃,谁也不用证明自己穷。
这个想法很有温度。
可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这碗面落到了谁的手里。
据报道,排队的人里,确实有不少老人、环卫工和生活困难的人。可也有人发现,时间宽裕的人往往先排上了队,环卫工、外卖骑手赶时间,反倒不一定吃得上。还有人抱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来排队。
无门槛保住了尊严,却没能保证钱花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改成四类人免费以后,钱的去向更准了,可新的麻烦又来了。谁来核实身份?要不要出示证件?排在队里的老人掏出身份证的那一刻,张先生想给的那份体面,还剩多少?
有门槛,伤尊严。
没门槛,伤邻居。
这几乎是所有直接发放实物的慈善,都绕不开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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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零元面馆不是第一家被吵上热搜的免费餐。
据报道,南京2022年也开过一家免费拉面馆,到现在新店还在亏钱,店长正和房东商量降房租。天津有一家社区食堂,开业时一天三百人吃饭,一份套餐10块钱左右,后来涨价一成,客人一下子少到每天二十来个。
免费的东西很难长久,便宜的东西一涨价就没人来。两头都说明,一顿饭的价格,牵动着很多人的算计。
慈善之所以容易起争议,是因为评价的不是动机,而是后果。
私人捐一笔钱给基金会,外人很难挑出什么毛病。可当一个人把善意开成一家店,放进一条有房租、有同行、有价格的街上,就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要接受这条街上所有人的打量。
也有人对张先生的动机有疑问,他说过开店的目的之一是推广素食。
动机可以讨论,可就算动机再纯,后果也一样要有人来承担。
慈善怎么做才不伤市场,九百多年前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据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宋仁宗皇祐二年,江浙一带闹大饥荒,范仲淹正在杭州主政。
他除了开仓放粮,还做了几件当时看起来很荒唐的事。
他鼓励百姓划船竞渡,自己天天去湖上宴饮。他找来各大寺庙的住持,说饥荒年间工钱最便宜,正好大兴土木。官府也翻修粮仓和官舍,每天雇用上千名工匠。
甚至,范仲淹还公然的抬高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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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弹劾他不体恤灾情,劳民伤财。
范仲淹的解释是,这么做,是为了让有钱的人把钱花出来,让做工的、做小买卖的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那一年,两浙一带只有杭州没出现大批流民。
范仲淹救灾,没有把市场撇在一边,而是想办法让市场继续转起来。钱从有钱人手里流出去,经过工匠、船夫、小贩的手,养活的是一整条街。
零元面馆走的是另一条路。
绕开了市场,直接把面送到人的手上。
善意没有错,可在帮助一部分人的同时,抽走了另一部分人赖以活命的那点收入。
其实,零元面馆的钱,完全可以换一种花法。
张先生已经表过态,周边200米以内的餐饮店如果因此受损,他愿意出钱补偿。据报道,有家拉面店开业第二天,他就上门给了1万元。这份心意很难得,可补偿是事后的。一家一家地补,补不到那些已经挂出转让牌子的店。
南京已经有1100多个银发助餐点,困难老人每天最高能拿到5元的用餐补贴。爱德基金会的爸妈食堂,一餐的标准是15元,老人自己付3元,剩下的由公益基金和街道慈善基金补上,这套办法已经在全国支持了405家助餐点。
民政部等11个部门2023年发的老年助餐方案里,也写明了坚持有偿服务,不提倡免费餐。不是不让做好事,而是免费最容易让好事做不长。
照这个思路,零元面馆完全可以把一部分钱,变成可以在周边小店使用的餐券,发给环卫工、老人和打零工的人。
拿着券的人,去那家开了15年的炒饭店吃一份饭,钱由张先生来付。受助的人吃上了饭,周边的店也多了一单进账,一份善款,养了两头。
做慈善,从来不只是一份心意的事。
一份心意要落到最需要的人身上,又不伤到旁边的人,靠的是方法。
张先生说他原计划开10家零元面馆。如果真开到10家,会有10条街受到同样的冲击。
这一回的争议来得早一点,反而是件好事。
好心人和他的邻居,都还有机会把这件事重新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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