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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招不够孩子”到“住满老人”!多地幼儿园等闲置校舍改造成养老院丨红星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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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底的一天,清晨7点,浙江金华北苑小区,89岁的李婆婆拄着拐杖走到老伴遗像前,像往常一样说了一句:“老伴,我去上幼儿园了!”说完,她出门来到小区里的“润年之家”——这里曾是开办了25年的幼儿园,如今已改成养老院。滑梯还在,钢琴还在,教室变成了卧室,儿歌换成了老人们唱的老歌。 几乎同一时间,山东济南天桥区,由铁程幼儿园改造成的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老人们正在餐厅用餐…… 这两所养老机构的日常,折射出近年来人口结构的变化给多个行业带来的影响。


▲护理员接李婆婆(中)前往养老院

从浙江金华到山东济南,再到四川德阳,红星新闻记者近日采访多所由幼儿园等闲置校舍改造的养老院,了解背后的转型决策、改造过程和运营现状,希望得到更多有价值的答案。

一所老牌幼儿园主动转型

从“招不够孩子”到“住满老人”

一栋围合式“四合院”,中间的庭院可以活动、喝茶、晒太阳……这是浙江金华市的“润年之家”养老院,它的前身是北苑第一幼儿园。从“招不够孩子”到“住满老人”,这所幼儿园的主动转型是一个典型样本。


▲“润年之家”养老院

它曾是小区配套幼儿园,1998年开始运营,一度远近闻名。幼儿园园长庄艳芳,如今是“润年之家”养老院负责人。她向红星新闻回忆,“最火时,9个班,280个孩子,挤都挤不下。”

转折发生在2022年,那年秋招第一天,报名的孩子仅有几人。

起初,她以为生源被其他幼儿园抢走。调研后发现,连公办园也面临招生压力,“出生人口数据在下降。”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人口出生率为6.77‰,比2021年下降0.75个千分点;2023年出生率为6.39‰;2024年出生率为6.77‰;2025年出生率为5.63‰。

幼儿园生源减少的同时,另一扇门悄悄打开。

2023年5月,北苑小区被列为金华市“未来社区”试点改造单位,计划做一个居家养老中心。庄艳芳也诞生转型想法:北苑小区是老龄化小区,老人多,缺乏专业康养机构;幼儿园在小区内,地段、大小都合适。她找相关部门沟通,获得支持。

但改造,并不只是将“教室”改为“卧室”那么简单。

庄艳芳介绍,改造花了近半年时间,教室改成双人间、三人间;每一面墙、楼梯都加装扶手、监控和报警系统,还安装了电梯;每一处无障碍卫生间和床头都有应急按钮。

还有一些设施被保留,比如滑梯,“既留下回忆,家属带娃来探视老人时,孩子也有地方玩。”乐器也保留下来,钢琴用来教老人唱歌。

当地民政部门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扶持,养老院挂两块牌子:社区居家养老中心和润年之家养老院。既解决社区老人就餐问题,也让老人在家门口享受到养老服务。

取名为“润年之家”,寓意老人在这里健康长寿,安度晚年。教室被改造成福、寿、喜、乐、康、健6个主题的“家”,目前有33个床位,住了26名全托老人,另有日托1人、晚托1人,入住率超过80%。全托收费4600元至6600元不等,目前有10多名员工。


▲老人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唱歌

庄艳芳告诉红星新闻,陪伴老人就像陪孩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学的是处理老人间微妙的关系。“比如这位老人不想跟某位老人一起坐就要协调,比照顾小孩更细心。”

养老院还推出更灵活的服务:日托和晚托。

89岁的李婆婆在老伴去世后,家人担心她太孤独,就和庄艳芳商量:能不能早上来晚上走?庄艳芳考虑后觉得可以,李婆婆就办了“日托”——早上7点来养老院,晚上5点吃完晚饭回家,每天由实习护理员接送,“就像小朋友上幼儿园一样。”

79岁的江大爷则是“晚托”,因老伴患阿尔兹海默症,照顾老伴很是辛苦。因此,老伴每晚入睡由其他人照顾后,他就来到养老院休息,次日早上再回家。

让人感慨的是,曾有8名老人的孙辈从这里毕业,他们曾送孙辈来上幼儿园,如今自己又来到这里养老。孩子们来看望,见到庄艳芳还会说:“还是这个园长妈妈!”

一老一小的人生,仿佛在这里画了一个圆。

“看到养老服务进社区风口”

老城区闲置幼儿园改成养老服务中心

铁程幼儿园位于济南市天桥区三角线街20号院,因生源减少校舍闲置。如今,它被改造成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运营方系山东惠和仁德康养发展公司。


▲养老服务中心正在开展活动

该公司总经理巩成坤介绍,该中心今年2月正式运营,有40张床位,设有居家养老服务站、全日休息区、认知症照护区、康复训练区、助老餐厅等。床位利用率已超过80%。根据老人的情况,每月收费3000元至6000元不等。

为何选择将这所幼儿园改造为养老机构?巩成坤向红星新闻讲述了决策过程。

2024年,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就觉得适合改造为养老机构,地段深居社区,也方便子女接送探望。

他称,自己研究了日本养老产业的变迁,得出一个预判,即把养老服务投送到社区。对当地而言,有三个时间节点,让他看到养老服务进社区的“风口”。2018年,济南出台《关于利用闲置社会资源举办养老服务机构有关问题的通知》,将民政、规划、住建、消防等部门的职责归拢到一起,流程上“串联”变“并联”,降低门槛,提高效率。近年来老年人口逐年增加,巩成坤感到养老服务进社区的窗口或许要打开了。到2024年,托育退潮,铁程幼儿园入园人数不足百人,教室空出大半。另一端,老年人口数量达3.1亿,助餐送餐、助医陪诊、上门助浴……养老服务需求喷涌而出。


▲养老服务中心正在开展活动

“风口”显现,接下来就是选址了。

巩成坤认为,利用闲置资源改造养老院主要在核心老城区比较适用,老城区老龄化率较高,改造现有闲置资源是相对合理的解决方案,“近家普惠,品质养老”。他们一直专注社区嵌入式养老,目标是给老龄化程度较高的老城区老年人提供近可及、买得到、消费得起的多元服务。

最终,他们投入260万元将铁程幼儿园改造成了养老服务中心。

乡村中学变身养老院

老年村民住进来,毕业生成了员工

深秋的一个上午,四川德阳黄许镇东泰村福馨养老院,老人们正在院里闲适地晒太阳。

这里曾是东泰初中,停办闲置多年。当地村干部介绍,因乡村学校生源减少及城乡结构变迁,学校2010年停办,2014年移交村集体。

直到2019年,它终于迎来“新生”。

福馨养老院副院长文博向红星新闻介绍,学校经过改造后,命名为“福馨养老院”,并开始运营。这是经民政部门批准的民办非营利性机构,床位130张。


▲福馨养老院

改造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微改造、精提升”。旧校舍经适老化翻新,变成绿植环绕、环境整洁、设施齐全的养老机构;还引进日本养老服务管理模式,服务人员按国家养老护理员标准培训,持证上岗。院里提供寄宿养老、日间照料、康复护理等一站式服务,还常态化开展康复理疗、文体娱乐活动。

院里还有“三无”考核:老人身上无异味,房间无异味,公共空间无异味。

另外,养老院还与当地一家医院合作,成立医养结合示范站,医生驻点,10分钟应急处理,提供24小时医疗保障。食谱由健康管理师定制,每天不低于20种食材。

“住了130名老人,住满了,还有十多名老人在排队。”文博坦言,价格亲民是重要原因:生活自理的老人每月2600元,按身体状况费用有所调整,比城里养老院便宜。“虽然盈利能力不高,但入住率100%。”目前,他们正在寻找新场地准备扩建养老院。

74岁的李万高是东泰村村民,老伴去世,儿子在成都上班。一次脑梗后,他住进养老院,经护工照顾身体逐渐恢复。现在,他不想回家了,“到时间有饭吃,有人陪我说话。万一得病,还有人第一时间发现。”

村民陶生蓉已在这里上班七年。她曾是东泰初中学生,毕业后外出打工多年,后来应聘到养老院上班。2023年升为主管,月工资7000多元,她很满足。“母校以另一种方式发挥它的作用,我在里头成为员工,觉得很开心。”


▲陶生蓉(左)与老人交流

德阳市民政局一负责人介绍,福馨养老院每年为村集体增收6万余元,已带动60余名村民就近就业。

养老院不再是“孤岛”

成为村庄和社区的一部分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浙江、山东、四川这三所养老院虽然都由闲置校舍改造而成,但三者有着不同的改造路径。

福馨养老院是“政府产权+社会运营+集体增收”:学校产权归政府,养老院租赁经营并投入改造,避免政府直接运营的高成本,也降低社会资本门槛。村集体收租金,村民就业,老人获得服务。


▲养老院正在开展活动

“润年之家”则是幼儿园主动转型、政府“未来社区”试点支持、民政部门政策资金扶持。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走的是“民建公助”,利用闲置商业用地改造,不改变用地性质,政策并联审批降低门槛。

三地都不是政府大包大揽,而是政府、社会、集体各出其力,最后促成闲置校舍成功改造。采访中,红星新闻记者还发现,三所养老院的价格都很亲民,但服务却不低端。

福馨养老院引进日本养老管理模式,通过医养结合、持证上岗、个性化康复、膳食定制等形成口碑;“润年之家”的服务向星级养老院靠近,让老人住得有尊严、有幸福感。

三所养老院还有一个共同点:“情感与社区嵌入”。福馨养老院的陶生蓉从校友变员工,李万高从村民变入住老人,养老院与村庄共享空间、共享人情。“润年之家”保留滑梯、钢琴,从长辈“送孙上学”到晚辈“探望老人”,“一老一小”的情感仍在这里延续。

养老院不再是“孤岛”,而成为村庄和社区的一部分。母校停办了,但换一种方式又“开学”了,一座座闲置校舍成为老人的晚年港湾。这或许是时代转身中的一个温暖答案。

红星新闻记者 王明平 袁伟

编辑 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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