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在《人世间》里写道:走得越远,见识越多,认识的人越多,你就越能体会到,人这一辈子,你真在意的,同时又在意你的人,就那么几个,这几个人,就是你全部的世界。
近日,湘潭湘乡市潭市镇的廖媛华拨打了潇湘晨报·晨视频的热线,寻找一张15年前刊载在报纸上的全家福。
这是一次跨越十余年的时光回访。2011年春节前夕,潇湘晨报发起全家福征集活动,面向普通家庭征集团圆影像,无数普通人把自家的烟火悲欢交付给一张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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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报纸
那张“塞满了人”的全家福其实拍摄于2008年春节,九十多岁的外婆端坐其中,半大的孩子依偎在大人怀里,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四十多人,四世同堂。
记者把照片发给她确认。电话那头,47岁的廖媛华泣不成声:“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岁月流转,不少当年留存报纸的家庭,都遭遇纸页风化、遗失,藏在报缝里的家族记忆随之飘零。一张旧报纸上的全家福,装下廖媛华一家的团圆与别离,也藏着普通人代代接续的牵挂。
父亲的葬礼
廖媛华的父亲半个月前走了,85岁,安然离世,没太折腾孩子们。
10月底的一天,老人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在镇上医院住了两天,又去县医院住了两天。“妹子啊,这次发病有点怪,我做好准备了。”廖媛华记得父亲最后说。
按照乡下习俗,老人要在自家里送走。第五天,父亲坐着私家车回到湘乡市潭市镇老家中。吃完小女儿廖媛华喂的一碗八宝粥后,当晚,他离世了。
父亲去世三天前,是廖媛华47岁的生日。往常父亲总会给她打个电话。这次,没有等来电话,她主动打给了父亲。家人说,老人和谁最亲,去世时就离谁的生日最近。“原来,老爸和我最亲啊。” 廖媛华笑出了泪。
父亲走后,廖媛华整理旧物时,想起15年前刊登在潇湘晨报的一张全家福。“上面有我的外婆、爸爸、妈妈和孩子,是人最齐的一次。”那年,她还告诉记者,外婆有五双儿女,大家庭开枝散叶,照片上的人还不到整个家族的一半。
外婆是最早走的,那是2011年。之后,家族里的人便很难再聚齐。然后是二舅。去年,排行老大的母亲也走了。如今,父亲是这张全家福里第四位离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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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刊登在潇湘晨报上的全家福
父亲的葬礼上,照片上的亲人来了30多位。二姐夫和二姐的儿子最后帮父亲洗了身体,前些年他们一家回村务农,一直贴身照料老人。还有舅舅、舅妈、姨妈、姨夫,都来了。
大舅身体不好,踉踉跄跄赶来时,还在怨小辈没及时通知他。他从小和廖媛华的母亲感情好,长姐如母。大姐去世后,他每隔几天还会跟廖媛华的父亲视频通话。不巧上个月手机拿去维修,再得到消息时,旧手机里的人已不在。
最后送别父亲,廖媛华轻轻抚着他的脸颊。这时,一只白蝴蝶落在她的手腕。一旁的四姐轻声说道:“妈,是您来接爸爸了吗?”廖媛华觉得,那只蝴蝶仿佛听得懂,停了几秒,才翩翩飞走。
那一刻她明白,父母团聚了。而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离开的,留下的
廖媛华的父母生了五个女儿,有邻居生了四个儿子,曾提出拿儿子跟她家换女儿,被父亲严词拒绝。
小时候,廖媛华惧怕父亲。她们的家教极严,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吃完饭必须立刻洗碗,否则就要“吃鞭子”。姐妹们都说过父亲的“坏话”,觉得父亲“很懒、不做事,嘴还毒”。
十五六岁时,廖媛华和父亲吵架,给朋友写了一封信,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父亲的“野蛮”。父亲骂了她一顿,叫她滚。她真就离家出走了,到长沙投奔在砂子塘卖水果的姐姐。她当时想,“再也不要见到父亲,等他老了也不孝敬他。”
后来到了过年,她随姐姐们回家,父亲竟再也没有训过她。再后来,1997年,廖媛华高中毕业,到东莞打工。她发现父亲偷偷往包里塞了300块,这笔钱是当时一家人半个月的收入。揣着这钱,她想起父亲在外打拼时受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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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媛华和父母的合影
早些年为了养家,父亲独自到江西放竹排。先上山砍竹,然后背下山,再扎成排,顺溪流放下,人跟着竹排走,有时要在水流湍急处拦截或操纵,防止竹排冲散。活重,也危险。
有一年,竹排冲下来,砸到父亲头上。他昏迷住院好几个月。那时书信不畅通,家里人都不知道。父亲以为自己会客死他乡,留了一封信给妻子,拜托别人寄出去。
信上的父亲是柔软的,他会对妻子说“辛苦你了”。在廖媛华的印象中,父母之间从未吵过架。她后来理解父亲为什么嘴毒。一个人在外打拼,难免会被人欺负,他必须表现得强硬,一次次撑起竹排,都是在撑住这个家。
后来父亲被治好,但脑袋里却还留着竹签,身体大不如前,人也变“懒”了。
离家之后,廖媛华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很多父亲的影子。
父亲只读过小学,但字写得特别好,家里的春联都是父亲写的。廖媛华没练过字。到了东莞,进厂前体检,她因近视被刷下。正巧有个江西人看到她表格上的字,觉得字好看,帮她把表格递到了厂长那边。厂长问她:“这个表格是你自己填的,还是别人代你填的?”
她反应快,反问一句:“你们这里难道还有人代写字的吗?”
厂长笑一笑,说这个字还可以,安排她做领料员,后面直接调到办公室。
这些年,廖媛华一个人在贵阳打拼,拉起一支装修团队。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活出了父亲的模样。平时在工地上,她撸起袖子就能搬起一袋100斤的水泥;工人们忙不过来,她就自己把砖搬上手推车,运到工地;这些年,她受过腰伤、患过颈椎病、得过胃炎,总是一个人跑医院,没告诉家人;朋友圈里,她日常记录着工地上的点滴,“努力”是最常出现的词。
她也像父亲一样严厉。做工时,她要求工人必须按标准,不得偷工减料。一次,砌墙工人觉得没必要拉墙筋,墙都砌好了,她让工人拆了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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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媛华的外婆
想到这些,廖媛华笑了。父亲老了以后,她每个月都回去看他,给他500块打牌钱。十五六岁时那个赌气说“等他老了也不孝敬他”的廖媛华,终是“打脸”了自己,和父亲一样“嘴毒”。
父亲走了,留下的 “遗物” 有许多。那张刊登着全家福的旧报纸被夹在相册里,十五年过去早已风化变脆,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但父亲的字、他的棱角、执拗和善良,长在她身上,也长在她的子女身上。她觉得,只要她还在,父亲就不曾真正走远。
院里果子熟了
“谢谢你们,我的爸妈都走了,我正在思念他们。”收到记者发过去的全家福时,廖媛华落泪了。
那是2008年春节,大家族的人都到外婆家拜年,人多得像吃酒席一样。当时在湘潭大学读美术系的表弟提议,拍一张全家福。
2011年,廖媛华在长沙工作,看到潇湘晨报的全家福征集活动。她觉得自家大家族人数多,符合栏目要求,就向报社投了稿。
见报后,她才告诉家里人,“快去买报纸,我们家上报纸了!”她记得,当时每家每户都买了报纸留存纪念,十分欢喜。回想当年,她不由得感慨,那时的日子简单,快乐也格外真切。
“我看别人家的都没有我们家那么多人。”说这话时,廖媛华的语气里带着骄傲。那年她的新年愿望,是尽可能聚集更多的人,再拍一张全家福。“100多人都挤在外婆堂屋里,站都站不下。”遗憾的是,就在那一年,外婆走了。
外婆在时,大家族的人总会因为外婆聚到一起。外婆不在了,晚辈们各自成家,工作生活压力大,“一年到头都很难再聚齐。”当年照片里的孩子们,散落四方,有的做民警,有的当老师,有的经商,最远的去往北京。
这也是无数乡土大家族共同的境遇:祖辈是维系整个大家庭的圆心,圆心一旦离去,四散谋生的晚辈,便很难再凑齐一场满堂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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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世后拍摄的全家福
对于在外漂泊的游子,传统节日便是归期。而廖媛华心心念念的,是时节里独有的那一口吃食。三月三,父母就会喊她回来吃荠菜煮鸡蛋。一锅清水,一把荠菜,鸡蛋在里头滚着,满屋都是草木香气。六月六,湘乡当地有杀伏鸡的习俗,一碗滚烫的伏鸡汤下肚,浑身发汗,体内寒湿尽数排出,整个人舒展轻快。
每到这时,廖媛华都会特意抽空回去。她知道,老屋那头,有人在惦记着她。“其实现在好多传统节日都不过了,有点可惜。”说起这些,她有些怅然若失。
如今,廖媛华也成为了惦记别人的人。她在自家院子里栽下桃、李、梨、枇杷、橘树与葡萄藤……四季轮转,只要有果子熟了,她便喊在外的孩子们回家聚聚,尝一口时令鲜果,把父母当年留给她的牵挂,一茬茬传下去。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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