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后世称无道主,以海陵为首。”海陵就是金朝第四位皇帝,金太祖阿骨打的孙子的完颜亮,上面这句话就是《金史》对他的盖棺定论。
意思是数历朝历代最昏庸无道的君主,完颜亮排在榜首,没有比他更烂的了。这便是传统史观对他在位时所在所为而做出的评价。
翻开史书,完颜亮确实有非常不堪的一面。
他曾公开宣称的人生三大志向:国家大事由我一人说了算,率军打到敌国把他们的君主揪到面前问罪,天下美色不论亲疏尽收怀中。
这三句话搁在任何道德评价体系里都谈不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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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当时金朝的皇室一脉在他堂哥手上,他为了完成自己的梦想,于是和堂哥金熙宗反目,抱着宁坐待死何如举大事的想法,杀人篡位。
为了国家大事他一人说了算,当上皇帝的他大杀特杀,屠戮宗室数百人,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明面上反对他。
这样一来,天下美色,只要他看上了,管你是没出三代的堂妹,外甥女,还是自己兄弟的老婆,大臣们的妻子,无论是谁都要弄到手。
当时金朝内部本来就不稳,他却为了灭宋征发全国兵力,就连嫡母反对他穷兵黩武,他也不顾身份直接杀了……
弑君、乱伦、穷兵黩武,最后众叛亲离,被部下杀死在前线,因此他的身后名才如此荒唐。
但完颜亮也有值得赞赏的一面,不说他在朝中的改革,就说他的文学造诣就堪称冠绝当时。
他自幼跟着汉儒张用直读书,举止温雅,能诗能文,汉文化的底子绝对比多数女真贵族都要好,写了不少令汉人都佩服的诗词。
就比如他曾写下一首霸气狂放的咏雪词,尽显帝王威势,至今读到仍震撼不已,堪称千古绝唱。
《念奴娇·天丁震怒》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完颜亮死后,新朝清算,他的诗文散佚得厉害。侥幸存下的吉光片羽,多靠南宋人的转抄和笔记口耳相传。
一个人被政治彻底否定,文字却从敌国的纸页上偷偷活了下来,这事本身就够耐人寻味。
这首词最早可见《水浒传》,施耐庵写林冲雪夜上梁山,把完颜亮的这首词抄了进去,前面缀了一句判词般的话:“单题着大雪,壮那胸中杀气。”
没错,杀气,霸气、攻击性,就是这首词给人最大的印象。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
这场雪在他的笔下就是天界的暴力事件。天兵天将发了怒,把装满银子的海掀了个底朝天,把珍珠串成的帘子扯得七零八落,这才有了场雪。
“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
镜头从天上落到地面,雪在他眼里不是什么轻盈可爱,滚、填字,让这场雪成了极具有力量的存在,能山谷和沟壑一口气抹平,有种近乎工程机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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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这四句是全词意象密度最高的地方,也最能见出完颜亮的词学野心。
白老虎发狂,白麒麟撒野,扯断了系着它们的珠索。天上是两条玉龙在天上缠斗,鳞片崩落,洒得满天都是。
皓虎、素麟、玉龙,从地面猛兽到天空神物,颠狂、猖獗、酣战等激烈的场面,让场雪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脾气,是那么的狂躁和攻击性。
完颜亮笔下的雪,是发怒扯断、掀下、被撕咬下来,被打下来的,历来写雪词这么多,还真的没有类似他这般暴力的。
传统咏雪词写完上阕,通常要收一收转入人的感受或哲思。可是完颜亮直接把镜头从天上拽下来,砸进人间的军营。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
万里关山,戍卒钉在雪里,冷到身子发硬;雪白的带子冻粘在旗杆脚下。
在这样的大雪天, 士兵感受到的是冷,他不仅能看到士兵很冷,看得见旗脚上沾着的缟带,更能看到军阵中铺开战线,这是为上者的眼光。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雪光成了照明,把戈矛剑戟的金属表面擦亮,杀气从兵器上反射回来,弥漫到整个帐幕。
这三句如果让一个文人士大夫来写多半会带一点反战的叹息,或者至少添几分悲悯。
可是完颜亮用的是欣赏的眼光,他在其中看到了浓烈的杀气、战意。
“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
貔虎喻猛士,偏裨指副将。兵勇将能,用不着坐在帐里空谈兵法,有真本事咱们到战场上见。
“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雪后初晴,应当豪饮一醉方休,好好去享受那高旷寥廓的碧空。他提前预定了雪后那片寥廓的所有权,这是他对未来的展望,流露出了统一这广阔疆域的志气。
整首词完颜亮将神话、猛兽、兵器、帐幕,全被他揉进一场雪里,将个人豪情、政治野心与眼前的雪景完全融为一体,使得这首词里的雪杀气凛冽、具有一种癫狂怒张的攻击性,完美的表现了他作为帝王的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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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写法确实前无古人,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视角,内心有这样的踏平天下的实力和志气,还有这么癫狂的气质、浓浓的杀意。
即便是宋人也对这首词多加赞赏,默默的抄写记录了下来。因为偏安江南的他们并没有见过北方的雪景,也没到过北方的边塞,也很难写下能与之媲美的雪词了。
因此它也算是古代词史上最霸气狂放的一首咏雪词,是一首千古绝唱。
直到八百多年后,一位胸怀天下的伟人,在北国雪原上写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咏雪词后,词史上就又有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写雪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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