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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经由手工雕琢的物品,内部沉淀着两重时光:一重是创作者倾注其中的耐心与光阴;另一重则是它在家庭生活里被悉心珍藏、日常抚摸抑或不慎遗失的岁月留痕。无论是斑驳的旧衣、家庭影集还是某种特定的气味,都可能凝聚成至亲之间隐秘的情感纽带。而试着用手艺将这些纽带重新连接的人,也为之交付了长久的专注与自身的情感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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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EL始终相信,手艺与时尚的深层潜能往往扎根于其所承载的情感价值之中。今年9月,香奈儿高级手工坊中心19M联动11家高级手工坊进驻上海浦东美术馆,倾力呈献文化项目 Galerie 19M SHANGHAI。其中的核心群展「A Sense of Touch 触碰」汇聚了中法多位艺术家,他们携手专业匠人,融汇刺绣、纺织、漆艺、竹编以及空间装置等形式,重新将触感塑造成探索世界、连接彼此的感知路径。
展览接近尾声之际,NOWNESS发起了以“情感价值,编织家庭的纽带”为主题的对话,由NOWNESS出版⼈肖耀辉主持,邀请参与此次群展的艺术家尹秀珍、雷磊、谭婧,以及导演、编剧白雪围坐,共话私人记忆与创作的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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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对话的主题取自电影《情感价值》,片中的一栋老房子替一家人记住了几代人的故事。NOWNESS也由此从影像切入,聊回展览中的手艺、物件与情感。
我们渴望探寻那些替我们守护家庭记忆的物件,也希冀细究创作本身所承载的、并向创作者要求的深远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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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耀辉:在《情感价值》里,有许多饱经岁月的老物件,这些物件承载了人们的情感关系和记忆。今年夏天我去了19M工坊,门口有一个展览空间,我想留点纪念,买了一只陶瓷的小燕子,每当我回到家,看到门口这个摆件,都会想起来今年夏天这段旅程。今天的展览空间中,也有一件作品是燕子形状的风筝,非常巧合。“燕子归巢”特别像是一个跟家庭有关的寓意。我想把这个问题也抛给各位,是否有哪个物件,在你的生命或者作品中,沉淀着特殊的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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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导演 雷磊
雷磊:可以从这次展览中的一个物件说起,就是我父亲的版画。我父亲小时候在宁都生活过,他在宁都的农贸市场画了很多写生,后来又根据这些写生做了木版。但爷爷奶奶去世以后,父亲多次搬家,原始的版面就遗失了。在跟Lesage刺绣坊合作的过程中,我想到要把追溯见证爸爸版画上的图像的这个旅程,变成这次展览的起点。在展厅,大家可以看到胶片,可以看到我在农贸市场用8毫米胶片拍的小视频,还有用绣线做的人物和定格动画,都跟这次旅行相关。最后我也把这个胶片编织进了一片草席。电影是一个梦,草席是我们躺着做梦的地方,我想梦境也许可以成为这个作品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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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谭婧
谭婧:对我来说,具有情感价值的老物件是泰国的蛇牌爽身粉。如果你们去东南亚玩的话,会常常看到这种铝罐子的爽身粉,会闻到很强烈的、有点麝香的、粉粉的爽身粉的气味。这是我奶奶一直在用的牌子。我祖父母是泰国华侨,一九五几年的时候从泰国回到中国,我观察到他们一直有一种身份和归属上的困惑,这也启发了我此次和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的合作。这次作品的布料,上面印的是我们家以前跟泰国家人通信的信件,如果你凑近闻这些花,会闻到爽身粉的气味,而不是花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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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尹秀珍
尹秀珍:我特别想分享的物件是「衣箱」。它是我爸爸自己手工制作的,陪我一起度过大学四年。后来我做当代艺术以后,就把这个衣箱用在我第一次个展中。我把从小到大穿过的一些衣服摞起来放进衣箱里,四周用水泥封住,等于把两种建筑材料放到了一起:一个是建筑我个人的材料,还有一种是建筑大楼的材料。回到今天在展厅的作品,是我跟Lesage刺绣坊、Lesage Intérieurs织物坊合作的,上面有许多小的纸标签,其实是当时设计师留的衣样档案,我把所有的标签都留在了外面,你可以看到他们的时间、他们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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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编剧 白雪
白雪:我今天想分享的是一个装魔方的钩针套。它是我创作《魔方小姐》时,道具老师手工编织的。《魔方小姐》是一个书写六七十岁年龄段的女性的故事,我们当时大量地采访了身边的亲戚长辈,有一个朋友的婆婆会给家里所有东西都织一个保护套。这是我们上一代很擅长的一个技能。我们就把这个细节用在了萨日娜老师饰演的淑珍的身上。她是一个很喜欢编织的、有少女心的女性形象;但这个人物的内核又是一个被困住、不敢表达的人,这些织物的套子是这种束缚的具象化;同时,这个道具还是萨日娜老师饰演的淑珍和杨紫琼老师饰演的赵艳红这两个闺蜜之间重要的情感连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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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耀辉:从一个物件开始,艺术的创造如何将我们私人的记忆和情感,最终编织构造成一个交汇着各种人类情感体验的公共空间,这中间的转换是如何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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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天》剧照
图片由白雪导演提供
白雪:提到这个话题,我蛮想分享一下在《过春天》里面关于黄尧饰演的佩佩的水货仓的设置。电影是空间和时间的艺术,所以电影的空间对于叙事是非常重要的。这个水货仓是个非常综合的区域,一方面是货仓,另一方面也是佩佩的另一个家,因为她在自己的家里得不到归属感和温暖。《过春天》也是我的第一部作品,当时在这个片场杀青的时候,我突然间产生一个感受:哇,这个场景马上就要没有了。我这么多年有情感投入的一个空间,它马上就要被拆掉了,所以当时有点不舍。与此同时,它又以作品的形式,得以永远保留在银幕上,这又是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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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秀珍与Lesage刺绣坊、Lesage Intérieurs织物坊合作,创作作品《无题》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尹秀珍:听白雪导演讲,我想起我的一件作品,叫做《公社》。当时是在东德的开姆尼茨,那是一个纺织城市,东西德合并以后就慢慢没落了,原来的纺织工人也失业了。我做这个作品的时候,就把那些失业的纺织工人又聚到一起,把收来的衣服一起整理、清洗、缝合,做了一个直径十米、高五米,像一个圆柱一样的作品。到作品要完工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走。因为那个作品名字叫《公社》,他们又像一个社团一样,每天好像有了工作,到那去上班、聊天,结束的时候特别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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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磊与Lesage刺绣坊合作,创作作品《刺绣时光》。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雷磊:说到空间,我其实会联想到我爷爷奶奶家。他们原来会用一种樟木箱,把很多衣服以及生活杂物都放在里面。我这次和Lesage刺绣坊合作的《刺绣时光》,就是有点像储物箱一样的一件家具。它有前盖和后盖,就好像可以合在一起,变成我的一个行李箱带走,又拿到这个展览现场来把它打开。那里面有胶片、有影像、有我爸爸的工具,有抽屉,里面也有多余的布料,就像我小时候去打开我爷爷奶奶的樟木箱的那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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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婧个展《旱梦滩》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谭婧: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其实作为中国人,我们的情感是极度内敛的,不要说公共空间,我觉得甚至在非常私密的家庭空间当中,大家都会压抑自己的情感。作为创作者,我希望通过我的创作把一个空间呈现在现场,我希望它有一个公共性的建立。我会用到有气味的材料,这也是一种策略,气味渗透进你的呼吸、你的身体,它邀请你,激活感受,进入这个情感叙事当中。我之前在外滩美术馆的个展《旱梦滩》用到很多地砖,就是用香料压制的,当大家进来这个空间的时候,踩上去,这些砖会碎开,就有更多的气味、跟食物、跟记忆有关的东西,把人拽进情感叙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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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耀辉:我们在集体创作当中,多多少少会和合作伙伴有一些深入的情感交织。这个时候,创作中就不单单倾注了个人的情感,它变成了更广阔的情感的载体。有时候,因为共同创作而结成的社群,也成了一个非血缘关系所联结的新型家庭。想请各位分享一些你们与合作伙伴之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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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魔方小姐》幕后
下:《过春天》剧照
图片由白雪导演提供
白雪:我挺想说一说跟黄尧和紫琼姐的合作,因为她俩是我两部片子的女主角。我在写《魔方小姐》这个剧本的时候,就觉得人物身上的特质和紫琼姐非常接近,坚韧有力量,写的时候脑子里面一直是她的身影。我和黄尧的合作则缘起于朋友机缘巧合地推荐。黄尧非常耐看,而且她又会讲粤语和普通话。她来见我的时候,写了六七千字的对于剧本和人物的理解。我觉得能够遇到她们两位是非常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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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秀珍与Lesage刺绣坊、Lesage Intérieurs织物坊合作,创作作品《无题》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尹秀珍:我去工坊现场的时候印象很深刻。看到他们的工作状态,看到最后作品里面呈现的像青苔、像菌类的刺绣部分,做得特别好,我就觉得我一定要用到它们,因为只靠我自己做不了这么好。艺术家很多时候其实很孤独,我自己就很少有时间跟家人在一起。有一次正好有一个个展,我就把家里人全部喊来,一起做作品,我妈我爸特别高兴。那一次我觉得很开心,艺术成为一个纽带,把大家聚到一起,作品也完成了,家人也团聚在一起,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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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age刺绣坊将版画中的元素,比如草帽、风景以及种种日常细节转译为刺绣图案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雷磊:这次和Lesage刺绣坊的合作非常愉快。我把旅行的分镜做成了绣片,里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画面都是工匠来刺绣的,而且非常美。有的时候这种渐变只是我在画面里面随意标注的,但是他们为了呈现渐变的效果,可能会用到三四种线去绣在一起。他们的手工劳动其实也启发了我,想到模仿刺绣的方式,把胶片编织进草席,我就想,哇,你们做得这么美,那我不能输。这真是一种相互激励、启发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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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婧与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合作,创作作品《纪念品2026》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谭婧:我这次跟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合作的其中一件作品叫做《纪念品2026》。《纪念品》这个系列的作品是用我祖父母离世之后的物件做成的。里面有很多祖父母去泰国再次旅游时候的包装袋、纪念品和票据,这些可能在别人看起来不重要的、可以丢弃的垃圾,对他们来说却有很重要的情感价值。于是我利用这些本来要被丢掉的材料,把它印成布,再用铝箔贴到一起,由我和工作室的小伙伴一朵一朵折成花。这一次跟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合作,他们就是用了传统的、制作香奈儿经典山茶花的工艺,这样一朵一朵、一片一片地完成。
每次我去泰国想要追溯我祖父母的家人时,大家都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华人的落叶归根是一个很传统的概念。但我们怎么定义家是哪里?或者你的情感心系哪里?这个东西会跨越范式的定义。我刚开始做《纪念品》这个项目的时候,父辈的家人还需要一点接受的时间,但现在他们甚至会主动去宣传。创作能够实现的跟他人的情感联结,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肖耀辉:刚刚大家都提到了关于劳作、关于手工的话题。对你们来说,创作向你索取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它又反过来给你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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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秀珍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尹秀珍:我觉得是时间。我六十多了,我都不敢想象,怎么突然就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这么快?是因为我一直在忙忙碌碌,一直在做自己的东西,好像都没有机会观察我自己。与此同时,我付出的时间也体现在了艺术创作上,这是一种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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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磊
图片由香奈儿和19M提供
雷磊:杨德昌说,电影可以把我们的生命扩展三倍。做作品的时候,它好像也把我生命中的某段时间,留在一个作品里面了。我还记得我在上一个电影长片里面用了我爷爷的声音,他已经去世了,但每一次在电影院放映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好像还没有离开。现在数字化的影像,包括AI生成的视频,他们来得太快了,它会让很多人觉得很空虚。但是艺术创作,包括我们的手工劳作,比如冲洗胶片,它是真真正正在硝酸银的作用下有一个化学反应。我也实实在在地在那个时间做过这部电影,我确信它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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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在「A Sense of Touch 触碰」展览现场
白雪: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但手工艺让我们重新感受到时间的重量。我们珍视的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一个人在这段时间里留下的生命痕迹。原来不可想象的一些镜头,现在用AI好像也能很快做出来,只是对我来说,创作里还有一些比快更重要的东西。我们在剧组当中,有时候有一个非常难的镜头,拍摄完成后,大家会在现场不由自主、发自内心地鼓掌。它是整组人的心血、是大家集体创造力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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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家的情感发轫于内心,无形无质,但它最终会由某种实体承载。大到一栋建筑,小到一块衣料,这些物件在长久的岁月中,在眼的注视和手的抚摸中,逐渐拥有了灵魂。以这种方式,私人情感得到了丈量和确认。
《情感价值》里,小Nora写道,这栋房子很喜欢被人住满。房子会老,人会离开,而被情感住满过的地方,会替一家人保存和延续他们的生活与记忆。而艺术家的职责,便是反复叩问自己内心最深的悸动,以最精湛的技艺,将从虚空中引来的灵感,安放于大地之上。灵感与创造,从情感中诞生,又赋予情感以新的价值。
这些在上海与我们相遇的作品,还将继续它们的旅程。作为19M国际项目的第三站, Galerie 19M SHANGHAI 已于11月15日圆满落幕。2027年3月,群展「A Sense of Touch 触碰」将移师巴黎与奥贝维利耶交界处的 Galerie 19M,把中法艺术家与手工艺人的共创作品带给法国观众,继续共述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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