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上午,广州天河黄埔大道西601号。暨南大学把120周年校庆的“捐赠答谢仪式”和校史馆焕新启用,塞进了同一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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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校董和捐赠代表一个接一个上去递牌。
台下,校方给出的数字是:自120周年校庆公告(第一号)发布以来,学校累计获捐赠总额超4.6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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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亿是个什么水位?二十年前,暨大百年校庆收到的最大一笔是1400万元。放到今天,这个数字只够当零头。
一条爬了二十年的曲线
先把时间拨回2006年。百年校庆前夕,富力地产向暨大捐了1400万元,用于修建教学大楼。校方当年的通报里写得很直白:这是“我校百年校庆获得的最大额度捐赠”。
这笔钱后来惹出一场风波。教学楼挂上了“富力教学大楼”的牌子,学生翻出碑文算账:大楼总投资10656万元,国家财政拨款6000万元,学校自筹3256万元,富力捐的1400万元约占13%。
13%换一个冠名,值不值?那年,广州的媒体讨论了好一阵。
时间再往后走九年。2015年11月13日,霍震寰、余国春、马有恒、李国华、彭磷基、古润金六位校董凑在一起,一次性捐出5000万元人民币和2000万元港币。
十年之后的2016年,画风突变。
110周年校庆期间,暨大共收到各类捐赠2.2亿元。恒大一家给3000万元,代表恒大上台的是校友夏海钧;香港经纬集团陈经纬捐2000万港币,用于“紫荆谷”创新创业项目;完美(中国)500万元,南海能兴500万元,王老吉100万元,益海嘉里90万元。校友叶惠全二十多年累计捐了8000多万元,其中5000万元用来盖图书馆;霍震寰捐1500万元建体育中心;校董梁志斌更干脆:新校区缺宿舍,他就捐了一整栋,后来还带着施工队进了还没通水电的工地。
2018年,时代中国捐3000万元,支持传媒教育大厦等重点项目,岑钊雄因此被聘为校董。
2023年11月,117周年校庆暨迎接120周年启动仪式,现场累计捐赠超1.4亿元:东凌控股赖宁昌2000万元,凯信荣胡智荣2000万元,校友吴闻杰1800万元,维港教育集团与暨大港澳子弟学校1500万元,梁仲景与罗定共同捐赠1200万元,兰卫医学1000万元,夏黎明1000万元,李国华1000万港币。
2026年7月19日,倒计时120天,暨大第一次集体捐赠仪式,现场就破了2亿元。四个月后,这个数字滚到了4.6亿元。
我们把四轮校庆摆在一起看:2006年最大单笔1400万元,2016年总额2.2亿元,2023年总额1.4亿元,2026年总额4.6亿元。中间有回落,整体在爬坡。2026年这一轮,是2016年的2.09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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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做个除法:4.6亿元平摊到120年,每年383万元。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所大学的预算里都不算大。
它真正的含义不是“学校很有钱”,而是“人情在几个节点被集中变现”。校庆从来不是筹款的全部,它是把散落几十年的人情一次性收拢的容器。
这不是一所学校突然变富,而是它花了二十年,把“校庆”从一个仪式做成了一个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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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个背景:广东高校的校庆日历,这几年排得很满。2023年9月深圳大学40周年、11月华南师范大学90周年;2024年11月华南农业大学115周年、中山大学100周年;2026年11月,轮到暨大120周年。校庆一密集,捐赠就成了同台竞逐的显性指标——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校庆后,总有人把几所学校的数字摆在一起比。
三个“大额面孔”,三种来路
4.6亿元里,能被公开点名的大额捐赠并不多。我们把公开报道翻一遍,看到三个响亮的名字:梁向荣、苏志刚、曾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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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向荣是2026年4月出手的,6000万元,设立“向荣国际财经精英学堂”。老人家81岁,广东开平籍,香港向荣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靠自学闯进国际投资圈,在香港金融界有“窝轮王”之誉。
这个学堂不是给暨大一家办的:由他出资,暨南大学联合上海财经大学、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西南财经大学四校共建,每年从四校全日制学生里择优录取60人,2026年7月开班,练的是国际证券交易那套“理论加实盘”的真功夫。
为什么是财经?暨大的商科底子摆在那里:1918年设商科专业,1921年参与创办中国第一所商科大学,一百多年为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送出10万多名商科人才。这笔钱,本质上是给一段校史续费。
长隆集团董事长苏志刚捐赠的5000万元,是另一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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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番禺人,1958年出生,14岁辍学,种过地、放过牛、卖过猪肉。1989年他在105国道边开“香江酒家”大排档,1997年举债3亿元建起民营的香江野生动物世界,还包了一架波音747从南非运回30只长颈鹿。2023年9月,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把“世界旅游大使”的牌子授给他;2025年11月,国际游乐园及景点协会(IAAPA)把他请进名人堂,他是第一位入选的中国人。
长隆集团落在番禺,暨大番禺校区2012年5月奠基。从地图上看,这是一笔“邻居的钱”。
不过,校方目前暂未公布这5000万元的具体用途,是用于校区建设、学科合作,还是学生培养,都还留着空白。这是整场答谢仪式里最值得追问的一处。
金利来集团掌舵人曾智明的2000万元,故事要往前追一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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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曾宪梓创办了这个“男人的世界”——那位被称作“领带大王”的梅县籍老人,是第八至十届全国人大常委、改革先锋、大紫荆勋贤,2019年辞世。曾家与暨南大学的缘分至今已整整四十年。1986年,曾宪梓应邀参加暨大80周年校庆,受聘为校董,1993年起担任董事会副董事长,直到今天,他这个头衔仍写在金利来官网的公司简介里。
这条线一直没断。2022年9月29日,曾智明捐100万元支持暨南大学苏炳添高水平运动员培养基金;四年后,数字变成2000万元。他在台上说,自己一直记着父亲那句“做点实事”。自1980年至今,曾宪梓、曾智明父子累计向暨南大学捐资逾3400万元。
还有一条暗线挺有意思:2024年10月,曾智明向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捐了2000万港币,支持曾宪梓北院的建设。两年之内,同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两所广东高校的捐赠名单上。
暨大校史上最大的单笔捐款,来自澳门
讲暨大的捐赠史,绕不开2016年5月的那1亿元。
当时澳门特区政府通过澳门基金会,向暨大提供1亿元人民币建设经费。媒体的表述很一致:这是暨南大学在广州复办以来收到的数额最大的单笔捐款。宣布消息的,是澳门时任行政长官崔世安——他同时是暨大董事会副董事长。
钱去了哪儿?基金会年报写得比新闻更细:番禺校区T10、T5两栋学生宿舍楼;以及广州知识产权人才基地,也就是传媒教育大厦。宿舍楼2017年竣工,学生已经入住;传媒教育大厦则是一年一年往里投钱——翻2020年度报告,当年就有940万元用于这座大厦的建设。
这1亿元也把暨大推上过舆论风口。
当时,有人算了一笔身份账:捐款方澳门基金会信托委员会主席是崔世安,收款方暨大董事会副董事长也是崔世安,“左手捐款、右手入袋”。澳门社会团体发起联署,要求撤回捐款。澳门政府发言人随后回应:行政长官应邀担任暨大董事,不收任何报酬或利益,不存在利益输送;对暨大的资助设有监管机制,监督专款专用。
站在今天回看,这笔钱解释了“侨校”两个字的重量。1978年在广州复办至今,暨大为澳门培养了2万多名毕业生,分布在特区政府、医院、学校和各行业;每年约有300名澳门学生入读暨大。
澳门基金会给出的理由也很朴素:暨大在培养澳门人才上有作用,这笔资助是“体现澳门同胞的感恩之情”。
我们注意到,暨大的筹款结构里,一直有一块别人很难复制的东西:它不是纯校友逻辑,而是“办学使命”逻辑。谁需要这所学校,谁就会出钱。澳门需要人才,澳门基金会就出1亿;香港侨界需要中华文化的落脚点,校董会里的港商就一代一代接力:马万祺、马有恒父子两代人襄校,方润华家族、石汉基从医疗设备到文教一点点加码。这种钱不追热点,但极其稳定。
也正因为如此,暨大账上最大的一笔长期不是来自某个首富,而是来自一个公共机构。这在内地高校里并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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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大复办初期的账更能说明问题:1978年到1985年初,学校收到的捐款是1000多万元港币、100多万美元、200多万元人民币——那年头,这就是一所侨校活下来的底气。
把这次4.6亿元按“动机”拆开,其实是三层。第一层是情怀钱,校友的小额捐赠、校史馆留名,认的是自己的青春;第二层是战略钱,企业家捐向某个学院、某个学堂、某个中心,认的是人才与产业接口,梁向荣的财经学堂、时代中国的传媒大厦都是这一类;第三层是使命钱,公共机构出资,认的是这所学校对某个地区的人才供给,澳门基金会那1亿元是标准样本。
三层钱的比例,决定了一所学校筹款的性格:情怀钱多,学校稳;战略钱多,学校快;使命钱多,学校不可替代。暨大是三者都有的少数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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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侨青年》暨南大学预科教育百年纪念特刊/中新网
认捐不是到账:4.6亿要拆开看
需要提醒的是,校庆口径的“获捐总额”和基金会年报里的“捐赠收入”,不是一回事。
2016年,暨大110周年校庆对外公布2.2亿元;而广东省暨南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2016年度工作报告里,当年捐赠收入是1.23亿元。差出来的近1亿元,未必是水分:校庆口径通常把认捐额、分期到账、实物捐赠、房产权益一起算进去,年报只记当年实际入账的现金与非现金。
所以,看这类数字,至少记住三条:认捐不等于到账;总额不等于现金;分期不等于当年。真正扎实的口径,是基金会年报里那一行“本年捐赠收入”。
有意思的是,广东高校的校庆筹款,正在从“办一场活动”变成“运营一个周期”。
暨大这次不是11月15日一天发力:2025年11月16日发布校庆公告(第一号)并启动倒计时,2026年4月落定梁向荣6000万元,7月19日倒计时120天现场破2亿元,11月15日答谢收官——一年时间里做了四次“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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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三年折算,这个周期的年均入账约1.53亿元,明显高出常年的1亿元量级。
校庆已经从“节点”变成了“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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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超级校友”模式:头部集中
同在近期热热闹闹搞校庆的,还有中山大学。
2026年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暨中山大学创办102周年。今年,中山大学同时迎来医科办学160始年。
两年前,2024年11月,中山大学过了100岁生日。在百岁校庆前半年,小米集团联合创始人、副董事长林斌与夫人刘向东以个人名义捐了1亿元,成为中大首位“名誉校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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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1亿元的用法很“校友”:9200万元建一座1.2万平方米的学生文体中心,室内恒温泳池、网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馆,还留了棋牌室;800万元设两项奖学金,其中一项用他母亲洪淡华的名字,每年给10位医学生各发2万元。
当时,林斌在台上说,他的母亲、姐姐、姐夫、堂兄、表弟、堂叔、舅舅十几位亲人都是中大人,“中山大学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大学,没有之一”。
真要比总量,就得用同一种尺子。
中大教育发展基金会2024年度审计报告显示,当年捐赠收入约1.99亿元;暨大基金会则常年在1亿元上下浮动——2016年1.23亿元、2017年0.62亿元、2019年1.11亿元、2020年1.28亿元。两校完全不在一个体量。
中大那边还有个细节:2024年10月的校庆月,校友陈运河、刘修婉夫妇又捐了1280万元,专项支持百年校庆系列项目。这种“校庆专项捐赠”是中大的常规动作,校友被明确告知钱花在哪一个项目上,掏钱的心理门槛就低了很多。
但换个指标,味道就变了:最大的一笔,占总量多少?中大是1亿元对1.99亿元,约50%;暨大是0.6亿元对4.6亿元,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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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部集中,还是众人拾柴?这是两种筹款性格。
中大是“超级校友”模式,一个头部校友的一笔钱就能定调整年,效率高、爆发力强,但对个别人依赖过重。而暨大是“校董会”模式,1921年就推定校董(1922年由北洋政府教育部正式发聘书),是中国最早设校董会的高校之一,一百年长成了一张跨港澳、跨南洋的网络,钱碎、人多、频次密。
4.6亿元里,没有一笔过亿。听着不够刺激,可这正是它的价值:从梁向荣的6000万元、苏志刚的5000万元、曾智明的2000万元,一路铺到“百廿暨南,等你留名”校史馆建设的小额捐赠,甚至几十块、几百块。一个120岁的学校,还能让散布在1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几十万校友愿意掏钱,这比收单个富豪的支票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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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南大学原创大师剧《振铎》2026年公演,讲的是创校一代人的故事/暨大
钱之外的那点事
暨大的答谢仪式上,还有两件不太像“钱”的事。
一件是校史馆。马有恒——暨大董事会副董事长、校友总会永远名誉会长,也是马万祺的儿子——率先捐资支持改造。改造后的校史馆,把校友楼一二层整体打通,总建筑面积约1000平方米,有效展陈面积约840平方米,用“编年体加专题式”的叙事,分五大篇章讲完这1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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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是一幅画。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张路江、余丁三位中央美院名家联袂创作《声教四海》,捐给学校;同一天,暨大艺术与科技融合发展高等研究院揭牌,范迪安任首席专家,余丁任院长。
校庆的另一种热闹在校园里。11月3日至5日,120支火炬在广州、珠海、深圳三地五个校区接力,120名不同代际的暨南人跑完这一程:刘人怀院士点燃第一棒,陈艾森、莫有雪、吴瑞庭、严海滨分赴各校区,最后一棒由苏炳添、全红婵交到孙彧、邢锋手上,主火炬在旭日运动场点燃。火炬数量对上了校庆年份,这是暨大特有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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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大党委书记孙彧在台上说,暨南绵延百廿载的薪火相传,离不开一代代海内外校董、校友跨越山海的鼎力支持。这话听着像是套话,但放在4.6亿元的结构里,它其实是准确的:这里没有一掷亿万的超级富豪,只有一层一层接力的人。
120年,五度播迁,三落三起。这所学校最值钱的资产,可能不是账上的4.6亿元,而是那张还在扩大的名单——40余万校友、130多个校友组织,散在170多个国家和地区。
最后留一个追问。4.6亿元落袋之后,真正难的部分才开始:钱怎么花,花在哪,谁来监督。目前校方公开的信息里,有大额捐赠的人名和总额,但没有逐笔用途、没有到账节奏、没有年度披露清单。
而这恰恰是捐赠走向专业化的门槛——比起再筹一个5亿,把4.6亿的账做透明,对一所百年侨校的信誉更有价值。
钱会花完,名单不会。
(资料来源:中国新闻网、暨南大学、暨南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官网、中山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官网、中山大学、南方+、南方都市报、广州日报、中央人民政府驻澳门联络办公室、环球网、广东省民政厅网站、金利来集团网站、明汇智库、新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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