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工程能用多久?现在的大型水坝,设计寿命一般按百年来算。四川盆地西缘有一座从秦代开始修建的水利工程,到现在已经运行了将近2300年,还在为几千万人供水。这就是都江堰。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天府之国"是成都平原最深入人心的名片。可很少有人想到,这片一望无际的沃土一直往西走,会在尽头和青藏高原东缘迎头相撞。
巨大的地质力量抬升出高耸入云的群山,平原的辽阔在这里戛然而止。都江堰就坐落在高山与平原的交界处,在这里守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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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江堰是当今世界年代最久远、治水体系最完备、至今仍在使用的无坝引水工程。这话听上去像夸张,把它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就知道一点都不虚。
岷江是长江上游水量最大的支流,由川西高原群山间的条条溪流汇聚而成。它一路向东南穿越山岭,流到龙门山南端一处喇叭形的山口,也就是古灌县县城所在的位置,在这里冲出群山,和成都平原正面相遇。江水从海拔数千米的高原奔向海拔近500米的平原,落差陡然变大。
丰水期,冲出山口的岷江像脱缰的野马,在毫无遮挡的平地上横冲直撞,洪水成了吞噬沃土的猛兽。
到了枯水期,水量减少,宝贵的江水又被山口处的玉垒山挡在一侧,与平原腹地擦肩而过,顺着主河道向南流走。江水留不住,也引不进来,来去毫无规律,那时的成都平原其实是旱涝两重天的贫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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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两千两百多年前。一般认为,都江堰始建于公元前256年,由秦国蜀郡守李冰父子主持修建。
第一步就让人惊叹:当时没有炸药,也没有大型机械,相传工匠们先用火烧山石,再泼冷水,借助热胀冷缩让岩石开裂,硬是在玉垒山上凿出一条宽约20米的水道。这就是宝瓶口,岷江水进入平原腹地的第一道关口。
宝瓶口打通后,岷江有了向东连通平原河网的通道,充沛的江水顺着密布的河网源源不断地流向平原各处,分流也削弱了岷江直扑平原的凶猛水势。这片土地就像被打通了经脉,为日后成为天府之国打下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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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开一个口子还不够。在宝瓶口上游百余米的河道拐弯处,李冰父子在没有水泥的条件下,用竹笼装填鹅卵石,在江心筑起一道分水堤。
这道堤形如弯叶,前端称为鱼嘴,把岷江一分为二:内江连通宝瓶口,把水引入平原腹地;外江是岷江原来的主河道。竹笼卵石看起来简陋,却又结实又有韧性,扛得住洪水冲击,损坏了还能就地取材修补,放到今天看也是很聪明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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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妙的地方在弯道上。分水堤正好修在河流拐弯处,弯道产生的离心力,加上人为设计的外高内低的河床,让来水分配几乎自动完成。
丰水期乃至洪水期,大部分江水被引入外江,由主河道泄洪;内江只分到相对稳定的流量,平缓地送入宝瓶口。
枯水期正好反过来,流入内江的水量比例自动增大,更多的水经宝瓶口进入平原,大大降低了江水沿主河道流失的风险。后人把这套规律概括为"四六分水"。一道堤,没有闸门,也不用电,却像一台经过精密计算的机器,随着江水涨落自己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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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设计放到现在依然管用。2024年7月,岷江出现十年最大洪峰,借助数字孪生系统的预演,都江堰再现四六分水、自然分流奇观。古人的智慧和现代科技在同一段江面上碰到了一起,这一幕让人很感慨。
这台治水机器还有更深一层的讲究。在工程的中后段,分布着几处看似不起眼的设施:离堆、飞沙堰、凤栖窝,以及横在河道中的两处拦水坝。它们合力完成了水利工程的另一项难题: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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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河流都带着泥沙和杂质,岷江也不例外。分流进内江的江水在宝瓶口一侧撞上离堆,形成回流,下方河道中的拦水坝不断搅动水流,泥沙杂质在翻卷中被甩向飞沙堰和凤栖窝,并在那里沉积。过滤后的江水再进入宝瓶口,流向平原腹地。
宝瓶口本身也像一道天然阀门,进入平原的水量被它卡住,洪水暴涨时,内江多余的水排出杂质后,从离堆一侧和飞沙堰泄回外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洪水夹带的杂物堵塞宝瓶口。
沉积下来的泥沙要靠人来清。都江堰流传着"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意思是河床要淘得够深,堰要筑得够低。古代由河工定期清淘,如今已经换成大型机械清淤。每年冬季到次年清明,岷江进入枯水期,都江堰迎来"岁修",这一制度自宋代开始,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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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又到了岷江枯水的季节,这项延续了上千年的"体检"又要开始。到了清明前后,人们会举行放水仪式。
4月3日,2026都江堰放水大典在都江堰景区举行,堰工举起利斧砍断杩槎,岷江水奔流而下。同样是竹木杩槎,同样是砍断绳索放水,这样的场景年复一年地上演,背后是一代代守堰人的接力。
都江堰早就不只是一项水利工程。杜甫在《石犀行》里写过"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说的正是李冰治水的故事。2000年,青城山—都江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18年,都江堰又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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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服气的,是它到现在还在不断"长大"。都江堰灌区有效灌溉面积已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286万亩,增长至2025年的1165万亩。
今年春灌,都江堰灌区计划保障8市41个县(市、区)1194.5万亩灌溉面积的用水需求,确保606.4万亩水稻实现满栽满插。这片灌区以不到四川省二十分之一的土地面积,贡献了该省近四分之一的粮食产量和近一半的地区生产总值。
2025年,灌区完成水利投资20.8亿元,实际供水75.8亿立方米,保障了1165万亩灌面用水需求,粮食总产量突破160亿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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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堰的新篇章也已经开始。今年1月9日国新办发布会上,水利部有关负责人介绍,2026年将整装推进四川都江堰等灌区的现代化改造,改造工程估算总投资140.9亿元,总工期46个月。
成都平原也有自己的隐忧:岷江上游径流在减少,人口和用水需求却在增长。为此,2025年11月7日,四川水利史上投资规模最大、受益人口最多的引大济岷工程在雅安市天全县启动建设。
该工程预计8年后建成,届时将与都江堰形成双水源水网体系。这项工程被不少人称为"二号都江堰",两千多年后,后人还在沿着李冰的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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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站在鱼嘴前,看着江水被温柔地一分为二,心里都会生出敬意。都江堰没有拦断河流,没有硬改江水的脾气,而是顺着山形水势,把凶猛的岷江变成了滋养万物的水源。"道法自然"在这里不是一句空话,它就写在每一道堤、每一处堰上。
从秦代到今天,王朝更替,世事变迁,岷江水依旧穿过鱼嘴,漫过飞沙堰,涌入宝瓶口。世界上与它同时代的许多工程早已湮没,都江堰却依然在为几千万人送水。这样的存在称得上"天花板",也确实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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