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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霍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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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布斯》,[美]理查德·塔克著,毛兴贵译,译林出版社,2027年1月出版,313页,39.00元

霍布斯或许是被阅读最多也是被误读最多的哲学家之一。自1651年《利维坦》问世以来,“霍布斯主义者”便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标签——无神论者、绝对主权者的拥趸、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与利己主义者,乃至现代性诸症候的始作俑者……这些印象并不全然有误,但绝非对霍布斯文本的忠实阅读。它们更像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不同时代的焦虑与关切。

某种意义上,理查德·塔克的工作部分扭转了这个局面——虽然尚不足以让“霍布斯主义者”像“康德主义者”那样获得普遍的敬意,但至少让后世读者对霍布斯的核心关切抱有更多同情的理解。

作为剑桥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塔克有着高度的方法论自觉。按照他的说法,政治思想史的写作必须回应两个问题:其一,要成为历史学家,深入描述理论家的实际生活与他们所面对的特定政治问题;其二,这些研究应有助于我们理解自己时代所面对的基本相似的问题([美]理查德·塔克:《哲学与治术1572-1651》,韩潮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第1页)。



理查德·塔克著《哲学与治术1572-1651》

将上述原则运用到霍布斯身上,塔克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熟悉的是,塔克承认作为自保的自然权利在霍布斯理论中的关键地位;陌生的则是,塔克指出霍布斯并非极权主义的辩护者,他的核心关切乃是为回应十六和十七世纪的认识论危机与怀疑主义挑战。

这个论断折射出思想史进路对于哲学史常规操作的修正。传统的哲学史写作往往直接从霍布斯的哲学理论入手,重点介绍他在《利维坦》《论公民》等著作中的核心论证和论点,虽然也会涉及英国内战的背景,但总体而言较少论及更广阔的时代背景和精神氛围。必须承认的是,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这一状况得到了明显改善,即使是非剑桥学派的霍布斯研究(如格雷戈里·卡夫卡[Gregory Kavka]、琼·汉普顿[Jean Hampton]等分析哲学家),也并不会完全忽略历史语境。但剑桥学派的独特之处在于不仅有意识地将历史引入哲学,让读者认识到哲学家思考的不仅仅是非时间性的永恒问题,同时也是彼时彼地的紧迫问题,而且他们突破了哲学的边界,将哲学家纳入到更广阔的政治、军事、经济以及思想史的脉络之中,据此重新解释哲学文本的含义。

《霍布斯》第一章“生平”首先介绍了“作为人文主义者的霍布斯”,塔克指出,在成为哲学家之前,霍布斯有相当长的时间都是以“人文主义者”的形象活跃于欧洲的智识舞台。作为卡文迪许家族的秘书、家庭教师和私人顾问,在陪伴主人游历欧洲的过程中,霍布斯有幸结识了同时代的一流科学家和哲学家,如伽利略、皮埃尔·伽桑狄、马林·梅森,但是直到1630年代之前,他对于科学和哲学都没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关于这一点,塔克的导师,剑桥学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昆廷·斯金纳做过一个有趣的假设:如果霍布斯只活到寿数的一半,也即在1630年代中期逝世,那么他虽然仍比同时代的英国人多活了将近十年,但他绝不会作为一个政治哲学家被世人铭记。事实也是如此,根据霍布斯本人在《论公民》序言中的自述,直到1630年代后期,英国内战迫在眉睫之时,他才觉得有必要加入“此时已经沸反盈天的关于主权之权利和臣民之义务的论战”([英]昆廷·斯金纳:《霍布斯与共和主义自由》,管可秾翻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2011年,第1页)。


昆廷·斯金纳著《霍布斯与共和主义自由》2026年新版

那么,在此之前,霍布斯最为熟悉也最感兴趣的问题是什么呢?塔克告诉我们,在霍布斯早期旅行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1610年的威尼斯之旅。作为“意大利伟大的共和主义传统唯一的幸存者”,威尼斯人一直在孜孜以求于这个问题:“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佛罗伦萨等其他意大利地区的共和国垮台,沦为实际上受西班牙统治的公国?”

这个问题既可以上溯至西塞罗与塔西佗之争,也可以下接利普修斯和蒙田之问。西塞罗代表的是古典共和主义理想——追随亚里士多德的思路,笃信公民能够通过参与政治实现德性与共同善,而塔西佗则一语道破了政治的真实逻辑是“操纵、欺骗与威吓”。如果说十六世纪初的欧洲人还是西塞罗主义者,那么十六世纪末的欧洲人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塔西佗主义者。与之相伴的是古典怀疑主义的复兴,在旧的秩序摇摇欲坠、新的秩序遥遥无期的过渡期,欧洲人文主义者们——比如利普修斯和蒙田——不约而同地追问:如果人类注定在物理世界和道德世界都无法获得可靠的知识,那么人类还能依凭什么原则来重建生活?

霍布斯不仅分享了利普修斯和蒙田的问题,也分享了他们的发现,站在怀疑主义洪流冲刷过后的思想废墟上,霍布斯认为只存在一条“普遍的人类行为原则”,那就是“人不仅确实寻求自我保存,而且也必须如此”。众所周知,这是霍布斯政治哲学的基石所在,对此所有的霍布斯研究者都不会否认。塔克的贡献在于,他往前多走了一步,揭示出这条“普遍的人类行为原则”的历史缘由和时代根据,同时指出霍布斯自始至终的关切不是政治的而是哲学的,因为他要在哲学的层面上去回应怀疑主义的挑战。正是这种哲学层面的关切——而非单纯的政治介入——让霍布斯在1630年代后期不得不从人文主义者成为哲学家。

但是无论如何,按照塔克的观点,作为人文主义者的霍布斯在其一生的工作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积极的角度看,霍布斯在政治理论领域的工作可以被解读为从内部对人文主义文化进行转化:“利普修斯和蒙田视为不可避免的、自然的人类行为原则即自我保存,在霍布斯这里则成为了一种根本的权利,可以在这种权利的基础上构建一种新型的伦理学。”从消极的角度看,霍布斯所融入的现代人文主义文化让他对古典共和主义自始至终保持着距离,换言之,塔西佗在霍布斯身上战胜了西塞罗——这或许正是《利维坦》在后世被共和主义者乃至于自由主义者诟病的深层原因。


霍布斯

除了人文主义者和哲学家,霍布斯还有一个无法被忽视的身份——异端。实则,无论在宗教立场、科学与哲学观点,还是现实政治生活中,霍布斯都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端分子。1651年《利维坦》正式出版,此前的保皇派友人们从中读出了“无神论”的调子,就此如远离麻风病人一般远离霍布斯,将之斥为异端。

霍布斯从来不是生活中的斗士,他也从未怀抱殉道的激情,那个著名的笑话“霍布斯与恐惧是双生儿”正是出自他本人之口。事实也是这样,霍布斯对于人身危险和政治危机有着几近本能的警觉。1640年11月,霍布斯敏锐地觉察到英国政局的变迁已经危及自身安全,他当机立断,仓皇离国,流亡巴黎十一年。但是另一方面,霍布斯在思想领域却展现出罕见的勇气与斗志。流亡巴黎期间,他的政治思考与英国政局的演变几乎保持同频的节奏:1642年霍布斯完成《论公民》,同年英国爆发内战;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被处死,也就是在这个月,霍布斯动笔撰写《利维坦》。A. P. 马蒂尼奇在《霍布斯传》中写道:“他不仅得知查理一世最终被击败并被处死,而且获悉国王的敌人有意将他们的成功归因于神意的作用:‘虽然那一刻我已决心写作《论物体》,且已将全部资料准备就绪,但我还是被迫推迟了写作,因为我不能容忍将这么多的凶残罪行归因于上帝的旨意。于是我决定,我的当务之急是为神法洗清罪名’。”([美]A. P. 马蒂尼奇:《霍布斯传》,陈玉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115-116页)


《利维坦》扉页(1642)

塔克充分展示了霍布斯的这种矛盾性。据说1654年约翰·塞尔登——英国法律史家、唯一一个在《利维坦》中提到但未加批评的人物——临终时,霍布斯奉劝他不要召见牧师,据记载,霍布斯当时说:“你既然写作时像个男子汉,难道现在要像个女人那样死去吗?”但是另一方面,如塔克所言,“从1666年起直到去世,霍布斯因为自己的信仰而一直面临要么被囚禁要么被迫流亡的可怕前景”。年迈的霍布斯没有再次逃亡。1675年,他离开伦敦,在乡间的哈德威克庄园度过余生,据说“霍布斯也开始参加教堂礼拜并领圣餐了,但他总是在布道时把身子转过去”。

霍布斯在现实生活中作出了妥协,但在思想上却展现出他的倔强和勇气。这个被后人视为拥护绝对主权者的哲学家,其晚年著作的核心主题是为异端的权利辩护。虽然没有证据表明霍布斯与洛克相识,但是就在霍布斯为异端辩护的同时,洛克正在写作宗教宽容的文章,塔克用一种罕见的激情笔调写道:“这是两位伟大的十七世纪英国哲学家为了共同事业而进行的一次了不起的共同奋斗。”


A. P. 马蒂尼奇著《霍布斯传》

然而,霍布斯的思想底色终究是非自由主义的。他在《利维坦》中给出的著名两难——要么无政府要么绝对主权者,舍此别无选择——始终是无法回避的难题。并且,在霍布斯的理论中,即便主权者以某种方式违反了自然法,也不能因此立刻主张人们拥有了反抗的权利。显然,这与洛克代表的自由主义立场存在着极大分歧。那么,应该如何理解霍布斯在这个问题上的保守性呢?对此,塔克并没有一味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予以谴责,而是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调写道:

这实际上是由于人们在任何情况下所拥有的权利总体而言都很狭窄;而反过来,人类的权利之所以总体而言很狭窄又是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我们无法找到一种复杂或精致的、一致同意的、融贯的、具有说服力的道德理论。与其他任何领域相比,在这个领域,我们或许更是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道德相对主义——这种立场也是许多现代自由主义者本能地会赞成的——很可能会导致非自由主义的政治,而且其最初的主要的倡导者事实上普遍都这样认为。

上述解释自然无法打消我们对于霍布斯本人以及霍布斯两难选择的疑虑。毕竟,对于亲历二十世纪上半叶极权主义风暴洗劫的现代人来说,霍布斯笔下的利维坦始终是盘桓不散的乌云。但是,某种意义上正如尼采并非杀死上帝的元凶,他只是揭示了上帝已死这一事实,霍布斯也不能被扣上利维坦制造者的恶名。杀死上帝和制造利维坦的其实都是人类自身。而霍布斯与尼采一样,只是以其洞若观烛的目光,揭示了人类社会的真实而狰狞的面目。就此而言,他们是人类难题的发现者,不是人类难题的制造者。

在一篇介绍维特根斯坦生平的概述中,冯·赖特突出强调了维特根斯坦思想的解释多样性:“我有时候认为,正是这种多样性使得一个人的著作成为经典,这种多样性既激起一种我们对清晰理解的渴望,同时又抵制着这种渴望。”(转引自[爱尔兰]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与维特根斯坦对话》,梁家荣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163页)对于霍布斯的解释同样存在着多样性,也正是这种多样性让霍布斯的著作成为经典。


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著《与维特根斯坦对话》

塔克的这本《霍布斯》最初出版于1989年,收入“过去的大师”系列,2002年再版于“牛津通识读本”,虽然前后相隔十三年,但主体结构和结论基本没有更改,这不是出于智性的懒惰,而是因为塔克相信这本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事实也是如此。虽然在学术时效性上无法涵盖最新的研究成果,但时至今日,作为霍布斯思想的普及读物,此书依旧具有不可替代性。在一定的意义上,它重塑了此后数十年霍布斯解释的范式,让我们不再简单地将霍布斯视为绝对主权者的拥趸乃至极权主义的辩护人,而是真切地认识到,在风云诡谲、危机四伏的十七世纪英国,霍布斯“既认真对待怀疑主义,又认真对待哲学,他在这样做时所展现出的勇气,远远超过了他那众人皆知的胆怯”。在关于霍布斯的多种解释中,塔克的工作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它为世人呈现的未必是唯一正确的霍布斯,但一定是最值得认真对待的霍布斯之一。

最后我想说的是,那些最根本、超越时代的问题,从来不是脱离时代而存在的。它们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就像自然神论中的上帝,无处不在,潜藏在每一个细节之中。而这,或许正是塔克式的思想史进路给予我们最重要的教益:要理解那些试图回答永恒问题的哲学家,我们首先必须进入他们身处的那个具体而充满焦虑的时代;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必拘泥于他们给出的答案。怀疑主义既可以开出宽容的花朵,也可能生长出利维坦的巨兽——没有理由认为事情必然如此。在怀疑主义和相对主义再次大行其道的今天,如何走出霍布斯的两难命题,对此,我们需要展现出属于我们自己这个时代的思考的勇气与意志。

毛兴贵教授与我相识多年,素知他治学谨严、译笔精当。蒙他不弃,让我有机会借他的译笔,与读者一同走近那个被长久误读的霍布斯。我深信,塔克对霍布斯的精到解读,必将在汉语学界获得更多知音。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周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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