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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主党赢了,欧洲中左翼为什么还在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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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举行的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一举夺回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让不少欧洲中左翼看到了希望。长期以来,特朗普及其代表的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席卷欧美政治,如今美国选民用选票表达了不满。然而,民主党的胜利是否意味着右翼民粹主义开始退潮?对于同样面临政治困境的欧洲中左翼来说,这场胜利又能带来多少启示?

2027年3月,欧洲将迎来《罗马条约》签署70周年。这份奠定欧洲一体化基础的重要条约,曾经象征着战后欧洲对和平、民主与共同繁荣的追求。但70年后的今天,欧盟却深陷认同危机:经济增长乏力、民众生活水平停滞、右翼势力不断崛起,越来越多的年轻选民开始对传统政治失去信心。曾经支撑欧洲政治秩序的那些价值观,如今似乎也不再具有过去的号召力。

更令欧洲中左翼尴尬的是,民主、自由、和平与社会正义,这些曾被视为所谓进步主义政治基石的概念,如今正在成为不同政治阵营激烈争夺的话语资源。右翼势力将民主重新解释为“沉默的大多数”的反抗,将自由塑造成对国家干预的抵制,而传统中左翼政党却越来越难以说清楚,自己究竟能够为选民提供怎样的未来。

11月10日,英国记者、作家约翰·坎普夫纳(John Kampfner)在美国《外交政策》杂志发表文章,结合自己近期参加德国社会民主党相关智库闭门研讨会的经历,分析欧洲中左翼的困境。他认为,面对右翼的挑战,主流政治力量不能仅仅依靠反对政治对手来定义自己,更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观,并拿出真正的政治勇气与行动。以下为文章编译,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供读者们批判性参考。

【文/约翰·坎普夫纳】

民主党赢得了美国,欧洲中左翼却依然迷茫

几个月后,欧洲将迎来一个意义重大的纪念日。1957年3月签署的《罗马条约》,为后来发展成为欧盟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奠定了基础。

然而,这场70周年纪念活动恐怕不会办得多么隆重。意大利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已推动将欧洲理事会的一次例行会议安排在罗马举行。届时自然少不了纪念仪式和官方讲话,但对于一个即将迎来又一个动荡之年的欧洲大陆来说,似乎没有多少政府愿意大张旗鼓地赞颂欧盟。毕竟,这个组织如今正被一些人批评为精英主义、脱离现实。


1957年3月25日,《欧洲经济共同体条约》在罗马签订。维基百科

从现实政治的角度来看,这种冷淡或许可以理解。

欧盟一直难以理解民粹主义兴起的根源,更不用说真正解决这些问题了。在巴以冲突、伊朗问题,以及特朗普政府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之间的亲密关系等重大国际问题上,欧盟也始终难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与此同时,欧盟一直没有找到一种能够有效与选民沟通的语言,尤其是难以打动年轻一代。

不过,像《罗马条约》签署70周年这样的象征性时刻,恰恰也为欧洲重新出发提供了机会。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似乎表明,自由主义阵营终于开始找到办法,站出来对抗右翼势力。

然而,尽管外界纷纷谈论所谓的“蓝色海啸”,民主党夺回国会两院控制权也引发了广泛欢呼,但一些冷静的观察者提醒我们,现在就断言那些长期牢牢控制全球政治议程的民族主义势力已经失势,还为时过早。

特朗普或许会有所收敛,但也完全可能不会。他甚至可能利用剩余的两年总统任期,更加无所顾忌地发泄不满。

更何况,即便特朗普本人最终离开政治舞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难道就不能找到另一位更加专业、性情更稳定的旗手吗?真正让特朗普在这次选举中遭遇重挫的,是汽油价格和生活成本,而不是选民对民主党抱有多么强烈的好感。归根结底,民生问题才是这场选举的核心。

这些问题,同样将成为2027年欧洲多场选举的焦点,并可能导致一系列主流政府垮台。然而,在这些现实问题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加抽象、却同样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价值观。无论是在美国还是欧洲,中左翼政党一直更习惯于通过反对政治对手来定义自己,却始终不太清楚自己究竟代表什么。

加入欧盟,本应不仅带来经济和其他实际利益,还应当提供一种持久的原则认同。欧盟由此成为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并被纳入一套为战后时代确立基本规则的国际制度架构。但八十年毕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无论特朗普是否仍在政治舞台上,没有任何制度能够保证自己永远延续下去,更没有任何制度理所当然地享有永久存在的权利。

过去几年,布鲁塞尔的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应对一场又一场危机上:特朗普不断变化的政策、俄乌冲突,以及一些贸易挑战。除了不断喊出各种政治口号之外,欧盟似乎既没有多少时间,也没有多少意愿认真思考那些更加根本的问题。不过,也有一些人正在尝试这样做。

就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夕,我参加了其中一次这样的讨论。活动由德国社会民主党相关智库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Friedrich-Ebert-Stiftung,FES)组织,二十多位政治人物、社会活动人士、思想界人士及其他人士受邀来到罗马东南部风景如画的弗拉斯卡蒂镇,参加一场闭门研讨会。

我们受邀以四项原则作为讨论的出发点:民主、自由、和平与社会正义。讨论很快就让我们意识到,前两项原则——民主与自由——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被右翼势力成功挪用,并被赋予了符合自身政治诉求的含义。

社会正义与和平:欧洲左翼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在社会正义问题上,与会者普遍认为,尽管欧洲拥有福利、养老金以及最低工资等国家支持政策——这些政策主要由中左翼推动,但并非完全如此——各个政治阵营仍然难以有效解决经济增长停滞,以及许多人生活水平长期停滞甚至不断恶化的问题。

这些问题可以追溯到2007年至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甚至更早。总体而言,中左翼政党已经陷入了福利支出不断增长的循环。随着人口老龄化和其他人口结构变化,社会保障支出持续攀升,而与此同时,一些国家因政府借贷而产生的债务偿付成本已经达到历史高位。

至于右翼光谱里的政党,它们的政策主张同样混乱。在德国、法国、波兰等国家,右翼政党承诺继续为工人阶级提供慷慨的社会保障——当然,在可能的情况下,它们希望将移民排除在外。而在英国和奥地利等国家,右翼力量则更倾向于拥抱里根和撒切尔时代的小政府、新自由主义理念。

至于和平问题,则取决于人们如何理解这一概念。左翼阵营中的许多人很难调和两种立场之间的矛盾:一方面,他们认为有必要支持乌克兰,并在面对俄罗斯更广泛的军事行为时展现硬实力;另一方面,他们又本能地排斥所谓的“军事化”。

德国左翼党(Die Linke)等政党,经常将财政支出的优先次序描述为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你究竟希望自己的钱花在学校和医院上,还是花在军事装备上,以及让那些有害的私营企业从中牟利?

当然,这是一种虚假的二选一。如何让公众意识到当前面临的诸多危险,还有大量工作要做。唯一令人稍感宽慰的是,右翼在如何应对普京和特朗普的问题上,似乎至少同样困惑。

许多右翼政党领导人都急于与自己过去从克里姆林宫和白宫获得的支持撇清关系,其中就包括目前被看好有望赢得法国总统选举的玛丽娜·勒庞,以及德国选择党(AfD)的爱丽丝·魏德尔。


勒庞(左)和魏德尔 资料图

民主与自由,为什么成了右翼手中的政治武器?

“民主”这个词,已经被右翼势力重新定义。

他们将民主描述为“沉默的大多数”终于能够发出声音的政治工具,声称这些人在过去由所谓“深层政府”主导的时代遭到排斥,如今才终于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意愿。但当事情不如他们所愿、选民拒绝支持他们时,他们又会立即指责选举不公,宣称选举结果受到操纵,或者认为主流媒体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是特朗普长期以来屡试不爽的把戏——至少在最近这次中期选举之前一直如此。最近一个采用类似做法的例子,是上个月在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落败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

然而,主流政治人物也面临着另一重困境:当民主程序,尤其是选举,将一些一心想要破坏乃至摧毁民主制衡机制的政治力量送上权力位置时,又该怎么办?

“自由”同样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概念。正如研讨会上一些与会者所指出的,中间派政治人物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占据这一政治领域。其中争议最激烈的,就是言论自由。

大约15年前,我曾负责一家总部位于英国、名为“审查索引”(Index on Censorship)的非营利组织。在那个年代,有关言论自由的政治斗争界限十分清晰:一边禁止人们按照自己意愿出版或表达观点,另一边则是民主派。随后,民粹主义者登场,接着又出现了所谓的“觉醒文化”(woke)争议。政治斗争的战场重新转回国内,并逐渐变得充满敌意。不过,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早期迹象,表明有关自由的讨论正在被重新塑造,而且这种变化可能让整个讨论变得更加健康。

过去,右翼势力长期占据着一种关于“免于什么”的自由的解释权,例如免于“保姆式国家”的干预、免于“深层政府”的控制,以及免于极右翼所罗列的种种所谓威胁。如今,这种解释权正在被重新争夺。

我听到越来越多欧洲人开始更加自信地使用另一套关于自由的语言。例如,他们谈论“呼吸清洁空气的自由”,以此为绿色政策提供正当性;谈论“保持健康的自由”,以此解释为什么政府应当增加公共卫生支出。这意味着,自由不必仅仅被理解为摆脱国家和政府的约束,也可以意味着人们有能力享有健康、安全和良好的生活环境。

不过,这还只是起点。未来还有大量工作要做。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及其合作伙伴将在明年3月《罗马条约》签署70周年纪念日到来之前,发布一份政治宣言。

欧洲真正缺少的,不是宣言,而是政治勇气

然而,在整个讨论过程中,我反复强调的一点是,问题最终更多取决于政治人物的实际行动,而不是他们发表多少宏大的声明。主流政治领导人需要开始展现出更强的韧性、想象力和勇气。

长期以来,美国民主党一直被嘲讽为分裂、软弱。如今,他们能否利用这次选举胜利,为其他政治力量指明方向?而长期陷入过度谨慎和渐进主义恶性循环的欧洲,能否跟上他们的步伐?这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一些人认为,解决问题的办法在于进一步推进欧洲联邦化,并重新使用“欧洲爱国主义”这样的政治话语。

曾在2013年至2014年担任意大利总理、任期还不到一年的恩里科·莱塔,于2024年发表了一份题为《远不止一个市场》(Much More Than a Market)的报告。这份报告提供了一些有益的方向。但欧洲自由民主事业的命运,远不只是欧盟自身的命运。

最初的《罗马条约》,是欧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场灾难终于结束之后,作出的一种政治与道德回应。如今,如果MAGA运动真的走向衰落,这是否也可能成为推动欧洲重新思考、重塑那些原则的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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