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受矿区开采影响,贵州荔波茂兰镇洞湖村大片田地土壤酸化、积水成涝,被当地人叫作“锈水田”,种粮难有收成,不少土地长期撂荒。如今,依靠耐酸喜湿的海花草,荒田变宝地,生态得到修复,村民实现家门口稳增收。眼下,村里海花草加工厂设备调试完毕,一批经过精细化分拣烘干的海花草干草,正准备发给来村里收货的企业。这片曾经被抛弃的洼地,正在完成一场从生态伤疤到富民产业的艰难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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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花草田。
洼地丰收季:荒田长出“金苔藓”
连日晴好,洞湖村的山间洼地里,海花草迎来采收季。田埂之间,村民弯腰蹲伏在湿软的田块中,一丛一丛采摘海花草。晒场、农家院坝铺满刚收割的鲜草,在日光下慢慢褪去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苔藓独有的清润气息。
在晒场的草堆边,村民卢必照正坐在小板凳上,指尖不停分拣混杂在海花草里的杂草碎叶。长期泡水劳作,他的手掌皮肤粗糙,指缝还沾着田地里的黑泥。
“这个活急不来,要细细地摘,一亩地要耗不少工夫,一块田完整收完,往往得两个多月。”卢必照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好在不用愁销路,商贩会定期进村收购,一斤鲜菜能卖到8-12元。但前提要管护到位、晾晒干透,马虎一点就要折价。”
他家一共种了8亩海花草。海花草生长周期长,一茬要一年半到两年才能采收。为了保障收入,卢必照把几块田地错峰栽种,轮番采收。“这块田收完,另一块田又接上,算下来一年差不多能有5万元收入。搁十几年前,这些地想换这点钱,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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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在田地里采收海花草。
很难想象,眼前这片铺展着浓浓绿意的洼地,过去是人人发愁的“锈水田”。洞湖村地处矿区周边,早年因矿产过度开采留下后遗症,不少地块土壤酸化严重,排水不畅。种下水稻、玉米,要么产量微薄,要么直接绝收。大片田地没人愿意耕种,渐渐荒草丛生。“下雨一地烂泥,天晴板结开裂”,是老一辈村民对锈水田最深的记忆。
土地撂荒,困住的不只是田地,还有村里人。外出打工成为多数青壮年的无奈选择,村庄慢慢沦为“空心村”,只留下老人和妇女守在家乡。怎么盘活这片“种啥都难活”的劣地,一度成为摆在村支两委面前的一道难题。
试种破局:给受伤土地找一味“绿药方”
没有现成的答案,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村里邀请农业生态专家来到田间实地勘测土壤、水源,村干部挨家挨户征集群众想法,先后对多种作物做试种和对比。试种之路并不顺利:部分传统作物栽下去很快就出现萎蔫和枯黄,不少村民心里犯嘀咕,这片烂地还能种出什么值钱东西?几番失败之后,喜酸性湿地、耐积水、管护成本低的海花草,进入大家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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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分拣、晾晒海花草。
“选中海花草,首先是它‘吃得下’咱们这片水土。”洞湖村党支部书记卢思矿站在田埂上,脚下便是曾经的“锈水田”。本地水土偏酸、洼地常年积水,普通农作物难以存活,但这恰恰契合海花草的生长习性。
海花草学名泥炭藓,民间俗称水苔,被称作泥炭地的“生态系统工程师”。它可以吸附环境里部分重金属,吸水能力极强,能够吸收相当于自身重量数十倍的水分。成片栽种之后,匍匐生长的植株覆盖地表,如同给受伤的土地敷上一层绿色敷料,慢慢改良土壤环境。
但一开始,说服村民接受这株陌生小草并不容易。“地都种不出粮食,种这种草能当饭吃?”不少农户心存疑虑,不愿意把自家田地拿来冒险。村党支部便带着致富带头人先行试种,用实实在在的收成打消大家的顾虑。
慢慢地,看得见的变化发生在土地之上。海花草在锈水田中扎下根来,地表被茂密的绿草覆盖。田地保水能力提升,土壤的颜色慢慢由浅转深。过去下一场雨就满田泥浆,如今走在田埂,脚下不再是糊人的烂泥。村民口中的景象,从昔日“烂泥糊脚杆”,变成现在的“绿毯铺田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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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晒海花草。
两本明白账:生态复绿与家门口增收
这株小草,同时算好了两本账。
一本是生态修复账。全村460余亩海花草连片铺开,洼地种植覆盖率超过80%。原本生态受损的矿区周边,借着海花草的生态特性逐步自我修复。荒芜多年的锈水田,终于盖上了厚实的“绿被子”。
另一本账是民生增收账。海花草亩产可达800-1000斤,按照当前市场收购价,全村海花草产业总产值突破400万元,宏大的产业数字,拆解开来,就是一户户农家实实在在的日子。
村民卢美丽家,把两亩过去产出微薄的洼地改种海花草,这两方小草田,撑起一家人的主要生活来源。
“以前总想往外跑打工,可家里老人年岁大,孩子还在读书,实在放心不下。”卢美丽说,守在家乡就意味着缺少收入,外出务工又割舍不下家庭,两难曾经压在不少农村妇女身上。种上海花草之后,矛盾有了化解的出口。“就在家门口劳作,照顾得到老小,每年还有稳定进账,日子过得踏实。”
产业不是少数人的红利。依靠“党支部+种植大户+农户”的发展模式,村里把零散土地、劳动力统筹起来,大户示范带动,先富带动后富。等到产业路子跑通,再把种植经营的主动权交还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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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分拣海花草。
“现在都是村民自愿自主种植,自己投入、自己管护,全部收益归农户。”卢思矿介绍,今年全村又新增70亩种植面积。曾经人人嫌弃的土地短板,一步步转化为村庄的产业优势,沉睡的土地重新活了过来。
土地活了,人也回来了。田间地头有了活计,留守老人、妇女不用再闲坐家中。越来越多在外漂泊的青壮年,看见家乡的变化,选择返乡种地、参与产业发展。过去冷冷清清的空心村落,被贴地生长的海花草一点点填满。
向深加工迈步:小草如何跳出“卖原料”困境?
产业向前走,不能永远只停留在卖原料的阶段。
海花草的吸水倍率高达自身重量的2535倍,具有弱酸性、天然抑菌的特点,是纸尿裤、卫生巾等卫生用品的优质天然纤维原料。过去洞湖村只管种植收割,以干草为原料按吨对外售卖,利润空间有限。村民慢慢意识到:同样一株海花草,卖粗原料和标准化加工料,价值相差甚远。
村里建起海花草加工厂,但目前仅能完成简单初加工。分拣粗糙、烘干标准不统一,产品品质参差不齐,是当下绕不开的现实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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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晾晒海花草。
“我们现在最大的痛点,就是加工环节薄弱。”卢思矿并不回避产业存在的短板,“下一步,我们要把加工厂的分拣、烘干、品控做细做实,提高干草洁净度、稳定吸水指标,主动对接卫生用品生产企业,争取从‘按吨卖粗原料’转向‘按需供应标准化好料’。”
他也清醒地看到潜在的市场风险:海花草行情存在波动,单一依靠外来商贩收购的模式仍有隐患。村庄的深加工设想,还面临资金、技术、人才多重现实门槛,不可能一蹴而就。“深加工不是喊口号,条件成熟才敢往前迈,目的就是要把更多产业增值收益留在村里,留给种地的农户。”
暮色慢慢落向洞湖村的洼地。连片的海花草静静地伏在地面,不攀高,不张扬。脚下这片土地,从矿区遗留的生态伤疤,变成修复水土的绿田;从农户弃耕的锈水田,变成养活一村人的希望产业。
一株小小的海花草,承载着生态修复的使命,也托举起普通人对柴米油盐的期盼。洞湖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小草到底能走多远?田埂之上,时间正在写下答案。(文/图 李金福、彭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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