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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晞颜夫妇墓:南宋四朝名臣的地下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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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时空 作者 王雪

1952年休宁城南门外的意外一锹

1952年7月的一天清晨,休宁县城南门外的南门枫树园一带,工人在施工中从地下一米多处挖出了一座青砖古墓。墓室为长方形砖室墓,内部并排放置着两口棺木。随着墓室被挖开,金光闪闪的随葬品暴露在众人面前,现场秩序很快失控,墓室和随葬品遭到严重哄抢,两口棺木也被拉走拆毁。

案发后,休宁县人民政府文教科接到群众报告,迅速派员赶赴现场保护。随后,华东文物工作队也组织多名队员前往休宁开展抢救性清理与追缴工作。由于当时人员杂乱,追查难度极大,只追回了三十多件金玉珍品,大量文物就这样流失了。

随着清理工作的进行,这座墓葬的形制和随葬品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座砖室夫妻合葬墓,两口棺木南北并排放置,中间仅隔一堵薄墙,正是宋代很受推崇的“同穴合葬”。墓葬虽然遭到洗劫,但清理出的文物依然令人惊叹——葵花金盏、玛瑙杯、玉卣……一件件凝结着南宋时期手工业至高水平的结晶的精美文物挣脱黑乎乎的泥土,重现于世,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其中最让人惊喜的发现是一方青石墓志铭,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宋故工部侍郎朱公之墓”,下面还有墓主的生平。这张最权威的“身份证”,立刻指明了墓主的身份——南宋工部侍郎朱晞颜,夫人洪氏与他合葬于此。

有意思的是,这座墓在明朝嘉靖年间还位于休宁县城墙之外,后来为了防御倭寇侵扰,当地重新修筑城墙,把这座三百多年前的古墓圈进城内。一座古墓就这样被城墙“保护”了起来,直到近四百年后才被意外发现。

花中有花,金玉相辉

随葬品最耀眼的一件,要数“葵花形金盏”。

葵花形金盏的整体造型就像一朵盛开的秋葵花,六片花瓣微微外翻,每片花瓣的边缘錾刻着连绵的秋葵花纹。圈足与盏底焊接为一体,恰似花萼轻轻托起花瓣,足缘饰有一周二方连续线纹。这件器物的真正精妙之处在盏心——工匠用六瓣花苞形的小柱子托起一朵梅花,从正上方看下去,花瓣环绕着梅花旋转排列,仿佛“花中有花”。八百年前的工匠能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做出如此立体的层次,可见当时金银工艺的水平之高。


葵花形金盏

六角金杯与金盘的精致程度也不遑多让。金杯的口沿与足部边缘镌刻云雷纹,杯心装饰三朵菱花穿环纹,胎体轻薄,器型庄重。金盘的口沿和底部边缘装饰一圈菱形纹,盘心压印六组双线编织的如意纹,寓意六合如意,平安吉祥。金杯与金盘是一套相得益彰的饮酒器。


六角金杯与金盘

御仙花金带饰则是墓主身份最好的象征。这套御仙花金带饰由1个带头、1个椭圆形銙、8个近方形銙、1个铊尾组成,单件长约8.5-15厘米,宽约8厘米,厚约0.9-2.5厘米。金带饰上的御仙花是采用锤揲工艺制作——工匠先用硬模衬底,把金片放在上面反复敲打,使花纹凸起,花蕊、花瓣、花萼等均采用凸浮雕錾刻技法。御仙花瓣硕大饱满,枝叶缠绕,栩栩如生。值得一提的是金带背面还发现了用长方形小金片修补的痕迹,补得严丝合缝。在宋代,金带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受赐的朝服配件,墓主的身份可见一斑。






御仙花金带饰

玛瑙洗则是随葬品的“颜值担当”,由苔纹玛瑙制成,质地莹润,器薄透光,凸显出玛瑙独特的纹理和光泽。玛瑙洗的口沿一侧伸出一弧形平沿,平沿与腹之间琢一环耳,壁厚仅0.15厘米。


玛瑙洗

兽面纹玉卣则是复古潮流的象征,是仿造商周青铜卣造型制成,出土时盖已失踪,其色青白,局部泛着黄沁,颈部雕着兽首,腹部镂刻着小螭龙,前后两面是威猛的兽面纹。

宋朝统治者倡导恢复礼制,厚古崇古,玉器多半习惯将商周、西汉的礼器、珍玩的造型和宋代人的审美观念融合制作而成。朱晞颜显然紧跟潮流,委托工匠制作出这件极具宋代审美的预期,死后也带入墓中。


兽面纹玉卣

还有镂空金钗、金镯、银盘、青玉杯、玉带板等,每一件都做工考究,花纹繁密,把这座墓葬称为一座南宋珍宝库,实至名归。


镂空金钗


金镯子


玉带板

一代名臣的四朝风云

死后能拥有这样一座宝库,墓主的身份当然非同一般。那么,这位朱晞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墓志铭给了我们答案,史书又补充了更多细节。

朱晞颜(约1135—1200年,一说1132或1133年生),字子渊,安徽休宁人,生于南宋绍兴年间,宋孝宗龙兴元年进士,一生经历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位皇帝,是名副其实的“四朝元老”,封爵休宁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死后追赠宣奉大夫。

朱晞颜出身在一个官宦世家,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踏入官场,宦游多地,每到一处都留下好名声。在湖南永平县当县令时,因为治理有方,百姓为他修建生祠——人还活着就给他盖庙供奉,这在古代是极高的荣誉。后来他两次被派到广西做转运判官,专门整治走私盐铁的奸商。当时广西盐价被奸商哄抬,百姓吃不起盐,朱晞颜上书朝廷,平抑盐价,废除强制摊派。任桂林知府时,他主持疏通灵渠,让航运和农田灌溉都受益。

如宋朝大多数能臣一般,朱晞颜也是个文人,遗憾的是他的著作已经失散,只有少数作品流传于世,其中有15首诗收录于《全宋诗》中。桂林的碑林博物馆中还收藏着一块朱晞颜在龙隐洞游玩,饱览当地风光后兴至题诗的石刻。

他的夫人洪氏也非同一般,洪夫人出身江西鄱阳的洪氏家族。洪氏的父亲洪皓,是南宋著名外交家,出使金国请徽钦两帝南归被拒,金人以死逼迫他出仕伪齐政权,他面不改色,慨然赴死,这份胆魄震慑了金帅完颜宗翰,免于一死,但被流放到苦难之地十五年,宁可以野菜充饥,只有薄衣御寒也绝不低头投降,被誉为“第二个苏武”。

洪夫人还有三个哥哥,大哥洪适是榜眼(进士第二名),后来官至宰相;二哥洪遵是状元(进士第一名);三哥洪迈也是进士出身,官至副宰相,还写了著名的《容斋随笔》。一门三兄弟,一个榜眼、一个状元、一个进士,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罕见。

1952年夏天的那一锹,挖开的不仅是一座古墓,更是一扇古窗,让我们望见八百年前一个官员的一生、一个家族的荣耀、一个时代的制度与文化。朱晞颜和他的夫人在地下安睡近八百年,直到那个燥热的午后,才机缘巧合地回到人们的视线里——用一墓的珍宝,替沉默的南宋,讲了一段有声有色的故事。

参考文献:

[1]李湘. 围腰金带璀璨千年——南宋朱晞颜墓出土“双玦单挞尾式”御仙花金带銙的考古学观察[J].收藏家,2020,(1):79-82.

[2]吴艳. 休宁朱晞颜墓出土金器赏析[J].东方收藏,2018,(8):44-45.

[3]王梦迪. 金辉银灿——馆藏宋元金银器赏析[J].文物天地,2017,(4):23-26.

[4]鍾振振. 《全宋词》朱晞颜小传校议[J].词学,2011,(2):1-18.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作者 文博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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