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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红时节四访高半,秋色深处再读《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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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丰

11月13日,再次前往日本新潟县越后汤泽,迎接我的不是漫天飞雪,而是满山红枫。秋意正浓,冬寒初起,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枫红与杉绿交相辉映,仿佛有人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轻轻铺展在雪国的门前。

这是我第四次入住高半温泉旅馆。记忆中的高半,总与川端康成笔下的白雪相连。这次却不同,红叶尚未落尽,冬雪迟迟未至。我忽然觉得,在这样的季节重访高半,倒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不必急着寻找《雪国》中的雪,可以静下心来,重新寻找《雪国》中的人。

高半旅馆的名气,与日本文豪川端康成密不可分。1934年,川端康成来到越后汤泽,此后多次下榻高半旅馆,在这里写作《雪国》。一座普通的山间温泉旅馆,就这样与一部世界文学名著结下不解之缘。今天来到这里的文学爱好者,大多怀着同一个愿望:看看川端康成当年生活和写作的地方,想象那些优美得近乎透明的文字,究竟如何从雪国的山川风物中生长出来。

我最想重访的,自然是旅馆珍藏的川端康成工作房间——“霞间”。

高半旅馆已经屡次改建,原有的木造建筑已经不在,但经营者特意将“霞间”移建保存,使这个房间得以保留当年的模样。



步入“霞间”,最先打动我的不是某件珍贵文物,而是房间的朴素。榻榻米、纸拉门、木质陈设,构成一个安静而简洁的空间。这里没有文学殿堂的威严,也没有名人故居常见的刻意装饰。九十多年前,一位作家就在这样的房间里,与自己的想象、记忆和文字朝夕相伴。

我在低矮的桌几前久久驻足。一间如此寻常的日式客房,竟然孕育了那么丰富的文学世界。雪夜、山峦、温泉、三味线,还有驹子、岛村、叶子之间难以言说的情感,都曾经过作家的凝视,被一笔一笔写进《雪国》。

不过,这次走进“霞间”,我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小说开篇那列穿越隧道的火车,而是一个此前没有充分思考过的问题:川端康成为什么偏偏让沉迷于西方舞蹈研究的岛村,在日本传统温泉乡遇见精通三味线的驹子?我觉得,这恐怕不是一个可以轻轻放过的细节。

岛村原本熟悉日本传统舞蹈,后来却渐渐失去兴趣,转而沉迷于西方舞蹈研究。奇妙的是,他研究西方舞蹈,主要依靠外国书籍、照片和文字资料,甚至不愿观看日本人表演的西方舞蹈。他所欣赏的,并不是舞台上真实起舞的身体,而是在自己想象中不断变幻的艺术幻影。

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审美方式!他把西方舞蹈放在遥远的地方,让它保持神秘,保持完美,也保持着不必与现实发生关系的距离。

然而,来到越后汤泽,他遇见了驹子。驹子与那些书籍、照片中的西方舞者完全不同。她就在眼前,会说话,会欢笑,会哭泣,也会因为爱情而痛苦。她弹奏三味线,熟悉日本传统艺能,把自己对生活的执着,倾注在一声声琴弦之中。

尤其是小说中驹子弹奏三味线的场面,使我在这次重读时格外动容。深山里的琴声,没有华丽剧场的灯光,没有精心安排的舞台,却使岛村深受震动。那声音仿佛穿透山间清冷的空气,将一种来自日本传统艺术的生命力量,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我忽然意识到,岛村在越后汤泽的经历,或许还隐藏着另一条精神线索。一个沉迷于西方艺术幻影的日本知识分子,在雪国深处,通过一个真实的日本女性,重新唤醒了自己对东方美的感受。

这不是简单的“西方美”与“东方美”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想象中的美与生活中的美发生了碰撞。

西方舞蹈存在于岛村的纸上,驹子的三味线却响在他的耳畔;西方舞者是他头脑中遥远的形象,驹子则有着真实的呼吸、体温和情感。前者可以由他任意想象,后者却要求他面对一个无法随意安排命运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驹子不仅是岛村旅途中的恋人,也可能是重新开启他日本传统审美记忆的一把钥匙。然而,川端康成的深刻,恰恰在于没有让这种审美上的觉醒变成圆满的爱情。

岛村能够欣赏驹子的琴声,却不能真正理解她的孤独;能够为她的美丽动容,却不愿承担她的感情。他对美的感受越来越敏锐,对人的责任却始终没有随之增长。

这使我对岛村产生了一种新的认识:他不仅是爱情中的旁观者,也是审美世界中的逃避者。他可以从西方舞蹈的幻影中退回日本传统艺术的怀抱,却无法从自我欣赏的世界里真正走向另一个人的生命。他重新感受到了东方之美,却没有学会珍惜承载这种美的真实女性。

想到这里,我再次环顾“霞间”。窗外是越后汤泽的山色,屋内是川端康成曾经写作的空间。忽然觉得,这间房间的意义又深了一层。它不仅见证一部小说的诞生,也仿佛见证了一位日本作家对本民族审美传统的凝视与追问。

川端康成后来在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发表《美丽的日本与我》的演讲,向世界展示日本古典文学与禅宗美学的精神世界。回头再看《雪国》,驹子的三味线、山乡的四季、雪夜的寂静,似乎都可以读出这种审美意识的早期回响。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雪国》只有一种解释。真正优秀的文学,恰恰不会把自己的意义一次说尽。

从“霞间”出来,窗外的红枫正被夕阳染得更加浓艳。我忽然觉得,此时此地的秋色,比任何文学注释都更能帮助我理解川端康成的美学世界。枫叶盛放之时,已经预示着凋零;琴声最动人之际,也终究会归于寂静。日本传统审美中对于无常的敏感,便藏在这样令人不忍移目的瞬间。

傍晚时分,我去泡露天温泉。山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掠过尚未凋尽的红枫。身体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顿觉一身寒意消融。抬头望去,暮色正沿着山脊徐徐降落,远处枫林在夕照中燃烧着最后一抹嫣红。泉水蒸腾的白雾,与山间渐起的暮霭交织在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眼前的风景,哪里是川端康成笔下的世界。



这时,我又想起驹子的三味线。没有听见琴声,心里却仿佛有一支古老的曲子正在缓缓响起。红枫、山风、温泉、暮色,原本都是寻常景物,但经过《雪国》的文字浸润,竟有了一种可以与人的情感相互呼应的力量。

第三天离开高半旅馆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红枫依旧,山色如昨。那间被精心保存的“霞间”,也依然安静地守候在那里。

四次重访高半,我终于发现,自己每次带走的都不是同一个《雪国》。最初,我迷恋它的文字;后来,我怜惜驹子的爱情;这一次,我开始留意岛村在东西方审美之间的徘徊,以及川端康成如何让传统艺术的美与现实人生的痛相互映照。

列车驶离越后汤泽,窗外的红枫渐渐远去。我知道,再过不久,大雪就会覆盖这片山乡。但这次留在记忆深处的,不是白雪,而是“霞间”里的一张桌几、驹子的一曲三味线,以及秋风中那一山燃烧的红叶。

原来,雪国的美,并不一定要在雪中寻找。有时,一片尚未凋零的红枫,便足以使人重新读懂一部《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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