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把卖房协议推过来,笔搁在纸边上,等我落名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丁伟宸的头像换了,红底双人照,旁边那女的我不认识,笑得露了八颗牙。
我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首付我出了四十二万,装修十三万,家具家电八万,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卖房得他签字。
不急,我等他自己送上门。
“签吧。”我跟中介说。
当天下午订了飞昆明的机票,单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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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伟宸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上。
我正靠在床头改图纸,余光里那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写着“曼易”,内容只有五个字:老公,老地方。
我手上的笔没停,眼睛也没离开图纸。
过了大概十几秒,浴室水声停了,丁伟宸裹着条浴巾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走过来拿手机的动作很自然,但拇指在屏幕上划得有点急。
“同事,开玩笑的。”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没看我。
我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图纸。他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信了,把手机揣进睡裤口袋,坐床边开始擦脚。
那天晚上他睡得挺沉,呼噜打得均匀。我躺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想了半天“曼易”是哪两个字,跟公司里的人怎么对上号。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前期要垫资,问我能不能先转三万。
我喝着豆浆,点开手机银行转了,备注写了“借款”两个字。
他看见那备注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跟我还分这么清”。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你妈不也这么说吗。
他就不吭声了,低头扒了两口粥,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磨蹭了半天,回头说了句“晚上别等我”。
门关上之后,我给苏筱薇发了条微信,问她知不知道丁伟宸公司新来的会计叫什么。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那头背景音嘈杂,估计在菜市场。
“随便问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上次去他公司好像听谁提了一嘴。苏筱薇沉默了两秒,说她托人打听打听。
隔了一天她约我吃火锅,锅底刚烧开她就憋不住了。
说丁伟宸最近朋友圈老发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定位,早上九点、下午三点,跟打卡似的。
她托朋友的朋友问了一嘴,那咖啡店离丁伟宸公司走路得十五分钟,他们公司自己有茶水间,谁没事天天跑那么远喝咖啡。
“而且我朋友说,丁伟宸最近老跟一个女的出双入对的,新来的会计,姓谢。”
我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数着数。苏筱薇看我不说话,筷子一放,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半。”我把涮好的毛肚蘸了蒜泥塞嘴里,嚼完了才说,“另一半还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
苏筱薇急了,说看什么看,直接杀过去问啊。我说你让我想想,这种事问是问不出实话的,我得先弄清楚他到底干了什么。
回家路上我拐进丁伟宸住的那套婚房,说婚房其实是我们俩一起买的,首付四十二万,我出的,他象征性出了八万,装修十三万我垫的,家具家电八万也是我掏的。
他当时说家里条件不好,他妈身体不行,他爸退休金刚够吃药,让我先顶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还。
我那时候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用算那么清楚,就顶了。
但转账记录我一张没删,备注一笔没少。
我翻了翻客厅抽屉,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装修发票全在,整整齐齐一个文件袋。
又去翻他挂在玄关的外套口袋,左边口袋摸出一张停车小票,日期是上周三,地点在区民政局附近。
上周三他跟我说的是去城东工地巡检,城东跟民政局正好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我把小票拍了照,原样塞回去。
又在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一看是结婚证复印件,丁伟宸和谢曼易,登记日期半个月前。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纸,腿有点软,就势蹲下了。
蹲了大概两三分钟,脑子里转了很多事。
想起来他上个月突然跟我说婚礼推迟到明年,理由是公司忙、攒攒钱。
想起来他最近半年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说累。
想起来他妈上回吃饭的时候说“现在的姑娘啊,倒贴的都不值钱”,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起身洗了把手,出门的时候还把垃圾捎上了。
02
隔天我找了个理由去丁伟宸公司送标书,他前一天晚上说落家里了,让我上班顺路带过去。
我到的时候十点出头,前台小姑娘说丁经理请了半天假,上午不来。
我说那我给他放桌上,小姑娘说您给我吧我帮您转交。我说没事我进去放他工位上就走。她犹豫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丁伟宸工位在最里面靠窗那排,旁边紧挨着财务室,玻璃墙上贴了磨砂膜,门半开着。
我把标书放他桌上,眼角扫了一眼财务室,里面靠门那张桌子坐着个年轻女的,扎马尾,低头在敲计算器,桌上摆着个相框,红底的,隔远了看不清脸。
我多看了一眼,那女的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问找谁。
我说找丁伟宸,她说他上午请假了,声音挺甜的。
我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没下去,拐进消防通道站了一会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消防门缝里看见丁伟宸从电梯出来,旁边就是财务室那女的,俩人挨得很近,女的挎着他胳膊。
丁伟宸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民政局那种牛皮纸色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他们往公司里面走,没注意到消防通道这边有人。
那天下午我没回自己住处,直接去了苏筱薇家。
把照片和结婚证复印件往她茶几上一摊,她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半个月前,登记了,他爸他妈不可能不知道。
苏筱薇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房子得处理掉,首付装修家具家电都是我出的,我不能白扔。
她说你打算卖房?
我说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挂出去。
她说那他要是不签字呢。
我说所以得趁他不知道的时候先找好买家谈好价,等他反应过来,房子已经捏在我手里了。
苏筱薇看了我半天,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出这么大事比我那会儿失恋冷静多了。我说哭有什么用,哭完了钱能回来吗。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把婚房挂了出去。
那套房子地段好,装修也是我亲手设计的,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看中了,一对小年轻,准备结婚用的,出价没怎么还。
我跟中介说价格可以,但过户得等一阵子,买家说最多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了苏筱薇家的储藏室,家具家电联系了二手商上门收,开价压得低,我也没怎么还价,能变现就行。
窗帘、灯具、小件摆设,能拆的拆了,二手商一块拉走的。
房子空了大半,从外面看还是个家,进去就知道已经搬空了。
丁伟宸期间来过一次电话,问婚房钥匙放哪了,说想去量个尺寸,公司新项目想参考一下户型。
我说锁换了,最近小区老丢东西,物业让统一换锁芯。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先别动,等我忙完这阵过去看看。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苏筱薇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等我挂了她问怎么样,我说没起疑。她说你这心理素质,不去干刑警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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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过户还有十来天的时候,丁伟宸约我吃饭,说好久没一起好好吃顿饭了。我挑了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人多嘈杂,说话不用太大声也能听清。
他那天穿得挺精神,头发还特意吹过,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杯茶。
点完菜他搓了搓手,说有个事跟我商量。
我说你说。
他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心脏老毛病,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十几万,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七八万。
他手里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先拿八万出来。
我夹着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说这钱算他借的,等公司项目款下来就还。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餐厅里正放着首钢琴曲,隔壁桌小孩在闹,他妈拿着手机哄。
我看着他,他脸上表情挺诚恳的,眉头微微皱着,跟以前每次跟我要钱时一个样。
“你爸做手术,谢曼易知道吗?”我问。
他端杯子的手顿住了,杯子悬在半空,里面的茶晃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压低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把结婚证复印件和那天在公司拍的照片划给他看。他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半个月前领的证,你爸做手术差八万,你找我要?”我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挺平的,没吵也没闹。
“静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爸做手术的钱该我出,还是解释你跟谢曼易领证是替我省钱?”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攥上,攥上又摊开,来回好几遍。
“是家里逼的,谢曼易她爸是我们公司副总,我爸跟他以前是老同事,两家一直想撮合。我没办法,我爸那个手术还得靠他帮忙联系专家——”
“所以你没办法,就背着我领了证,然后继续跟我要钱,拿我的钱给你爸治病,你爸转头去谢家提亲?”我一句一句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不说话了。隔壁桌小孩跑过去撞了下我们桌角,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赶紧拿纸巾擦,手忙脚乱的。
“八万我没有。”我把纸巾接过来自己擦,“找你新媳妇要。”
说完我拎包起身,他在后面喊了声静雯,声音不大,餐厅里没人回头。
我出了商场门才发觉腿有点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不怎么抽烟,包里那盒是苏筱薇塞的,说万一用得上。
当天晚上我把丁伟宸微信拉黑了,电话号码也拉黑了,他爸妈的号一并删了。
苏筱薇问我房子的事怎么办,我说过户得他签字,跑不了他,先晾几天。
04
拉黑第三天,丁伟宸用新号码发来短信,说他知道错了,让我别冲动,有事好商量,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不能说卖就卖。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说他爸已经住院了,手术安排在下周,问我能不能先把钱的事放一放,去医院看看老人。我还是没回。
隔了一天,张玉梅打来电话,用的是丁伟宸他爸的手机。
一接通就哭,说静雯啊阿姨求你了,伟宸不懂事你多担待,那个谢曼易家条件一般长得也一般,伟宸就是一时糊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厨房削苹果,苹果皮没断,一整条垂下来。“阿姨,您儿子跟人家领了证,这叫一时糊涂?”
张玉梅噎了一下,又说那证是谢家逼着领的,不领她爸就不给伟宸项目做,伟宸也是没办法。
“那您让他把证离了,离了咱们再谈。”
张玉梅不说话了,吭哧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我猜丁伟宸没跟她交底。
结婚证都领了,谢家那边彩礼肯定也过了,这时候离,谢家能答应?
张玉梅打这个电话,八成是丁伟宸教的,以为我吃软不吃硬,他妈一出面我就心软了。
搁三年前可能管用,现在不好使了。
当天晚上苏筱薇跑来找我,说她从朋友那打听来的消息,丁伟宸跟谢曼易的事公司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但没人敢明着说,因为谢曼易她爸是副总。
丁伟宸最近在争一个项目经理的位子,谢家那边给他使着劲呢。
“所以他两头都想要,”苏筱薇盘腿坐我沙发上啃苹果,“蔡静雯的钱和谢曼易的爹,哪头都舍不得放。”
“你帮我个忙。”我说。
“你说。”
“帮我找个律师问问,房子卖了他不签字怎么办,还有我给他转的那些钱,有备注的能不能要回来。”
苏筱薇苹果不啃了,看着我说:“你真要跟他撕破脸?”
“脸早破了,我现在是要把钱拿回来。”
苏筱薇办事利索,第二天就给我推了个律师微信。
律师姓陈,专做婚姻财产纠纷的,听完我情况问我要了所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他看完说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你单方面卖不了,但你可以主张分割,首付和装修你出的部分有凭证,法院会认。
另外你转给他的那些带备注的钱,可以按民间借贷起诉。
我说先不急着起诉,等房子的事落定再说。律师说行,你先把证据都保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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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户前一周,我给丁伟宸发了条短信,让他周六十点来婚房签字。
他秒回,问签什么字。
我说房子卖了,买家等着过户,你不签我赔违约金,赔的钱从你那份里扣。
他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问什么意思,谁让你卖房的。
“房子写了我名字,我不能卖?你要是不签也行,那咱法院见,首付四十二万、装修十三万、家具家电八万,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该还我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在那头喘粗气,半天憋出一句:“蔡静雯你够狠的。”
“周六十点,过时不候。”
周六早上九点半我就到了婚房,苏筱薇陪我来的,她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屋里基本空了,就剩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是留给丁伟宸签字用的。
十点过五分,门外脚步声乱七八糟的,不止一个人。
门一开,丁伟宸打头,张玉梅跟在后头,丁永健最后面,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看就是真病了。
张玉梅进门就嚎,说静雯啊你不能这样,伟宸是有错,可你也不能把事做这么绝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装修发票、家具家电付款截图,在折叠桌上排了一溜。
“阿姨,您先别哭,您看看这些。首付我出了四十二万,装修十三万,家具家电八万,您儿子一共出了八万。房子卖了一百六十五万,扣掉贷款,剩下的钱按出资比例分,您家那八万我一分不少退回去。您要觉得不合理,咱们现在就去法院,让法官判。”
张玉梅不嚎了,盯着那堆单据看,嘴张了张又合上。丁永健在旁边咳了两声,扶着墙慢慢坐下,丁伟宸赶紧过去扶。
“静雯,”丁永健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这事是伟宸不对,叔叔替他说声对不起。可你阿姨说得也在理,房子卖了伟宸住哪?他跟那个小谢的事我们也不同意,可证都领了,总不能刚结就离吧。”
“叔叔,您做手术的钱,丁伟宸跟我要了八万。您知道这八万他打算怎么还吗?他说等项目款下来就还。可您儿子跟谢曼易领证都半个月了,项目款下来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还我钱,谢曼易能答应?”
丁永健不说话了,转头看丁伟宸。丁伟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玉梅忽然拔高了嗓门:“蔡静雯你少在这装好人!你跟伟宸睡了三年,现在翻脸不认人,还好意思要钱?我们没找你要青春损失费就不错了!”
苏筱薇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我按住她胳膊。从兜里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