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昌城区往东北方向开十几公里,就到万灵镇。
镇子斜枕着濑溪河,河面宽约五十米。西南临河,东北靠丘陵,街市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本地人管它叫"小山城"。青瓦、板墙、一级级石阶,看过去就是一座标准的川渝水乡古镇。
但我来这儿,是因为听说镇上有一样东西,跟"水乡古镇"这四个字特别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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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湾街10号,万灵提琴博物馆。2019年1月开馆,建筑面积约8000平方米,总投资近6亿元——就面积算,它是眼下全球最大的提琴博物馆。
进门那层光线压得很低,玻璃柜一排排排开,里面躺着500多件世界各地的古董提琴和零部件,出自阿马蒂、斯特拉迪瓦里、瓜尔内里、施泰纳这几大制琴家族。馆里有一把"天鹅号",是斯特拉迪瓦里93岁那年亲手做的。旁边一层摆着三十多台19世纪的古董钢琴,琴盖开着,弦还绷着。
从一个厅走到下一个厅,窗外是濑溪河和一片青瓦顶。我第一次觉得"穿越"这词不算夸张——门外是川渝乡场,门里是三四百年前的意大利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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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馆往回走,才算真正走进这座镇。
万灵建制一千多年、建场两百多年,2010年评上中国历史文化名镇,2014年12月成为国家4A级景区。镇口牌子上写着"万灵古镇",老一点的人还叫它路孔。
这个名字只有两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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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一位法名真敖的高僧云游到此,选寺址时发现六个深洞,估计与河相通,就把糠壳倒进去试探,两个时辰后糠壳从河心冒出来——于是有了"六孔河",传着传着成了"路孔"。
而河对岸的万灵寺更早,名字能追到东晋咸和元年,公元326年,当年曾与大足石刻、乐山大佛齐名。
2013年,路孔正式更名万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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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脾气,决定这座镇的命。
南宋时濑溪河通漕运,本地的蜂蜜、花粉要装船运往临安。
可河心横着一道石滩——白银滩,船到这里过不去,货得卸下来,人挑肩扛抬过滩再装船。这一卸一装,就在岸边养出了客栈、饭铺和堆货的铺面。万灵是因水而兴,也是因滩而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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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为保陪都重庆的粮货通道,河上修了一座船闸,当地人叫它抗战船闸,也叫"陪都粮道"。闸现在还在,石头缝里长着草。
镇上现存的老寨,是清代嘉庆五年(1800年)为防白莲教,由举人赵代仲规划督建的大荣寨。东西南北四道寨门——太平门、日月门、狮子门、恒升门,至今都在,狮子门保存最完整。
从山顶往下是明清老街,502米长,102级石阶一级级铺到河边。青砖青瓦青石板,板门板墙镶格窗。街里有一条巷子只一米五宽,两边高墙夹着,头顶一线天,叫烟雨巷,2011年评上了重庆十大最美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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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日月门就是大荣桥。
桥建于明代正德初年,全长116米,宽1.75米,27个桥墩、26跨。桥面是整块大青石,四五吨一块的算轻的,最重的近十吨,直接嵌进墩槽里。桥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圆了。原先墩上有龙头龙尾石雕,如今只剩一截龙尾。桥东连古镇,桥西是大荣寨社区,本地人现在还从上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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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边那片滩就是白银滩,濑溪河"二十四个望娘滩"里的第五滩。水从滩上翻下去,白花花的像银子。滩面石头上密布圆孔,有的是冰川时期留下的冰臼,有的是当年拴船的木桩留下的洞。
镇里最出名的两座老院子,一座是湖广会馆,嘉庆九年(1804年)由湖广移民集资修建,正殿供大禹,所以又叫禹王宫。
另一座是赵氏宗祠,赵氏是宋室后裔,从湖南邵东迁来,四进三重堂,第三重供着两宋十八位皇帝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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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座尔雅书院,是明代刑部尚书喻茂坚修的。1549年他辞官回到荣昌,在濑溪河边建了这处院子教子弟读书。这位喻茂坚,被称作"天下第一清官"。
饿了就找馆子吃鱼。濑溪河出鳜鱼,本地人不叫鳜鱼,叫"母猪壳",说它的嘴长得像猪嘴。肉白、细腻、没有小刺,最家常的做法是清蒸和干烧。还有川子鱼,裹粉下油锅炸得酥脆。主食可以点铺盖面,面皮扯得有铺盖那么宽。黄凉粉、艾粑、猪油泡粑,街边摊子上都有,人均四十来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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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又绕回沱湾街,在提琴博物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全镇几百年的家底——水码头、石桥、寨门、清官书院——都在外头;最贵的一屋子琴,反倒安安静静待在街尾。
河对岸还有一尊金身大佛,临河而立,远看像是把乐山大佛缩小了挪到濑溪河边。它是旧迹还是新塑,网上的说法对不上,看的时候不必深究——站在桥上望过去,山、水、佛框在一处,安静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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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我在大荣桥上站了一会儿。水从白银滩上翻下去,声音不大。这座镇是因为船在这里停下才长出来的,后来船少了,人还在,河还在。
从荣昌北站打车过来二十来分钟。工作日的下午最好,老街清静,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茶馆里有人摆龙门阵。周末和节假日另说——那时候,桥上是排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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