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老师傅收旧东西,向来是论斤称。一台旧冰箱,一捆生锈的铁丝,往秤上一放,报个价,钱货两清。
上世纪90年代,黑海边上有一件“废品”,也差点按这个规矩被处理掉。它长三百多米,甲板比两个足球场还大,停在乌克兰的船厂码头上,一锈就是好几年。
那是一艘没造完的航空母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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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买走它的不是哪个国家的海军,而是一家在澳门注册的旅游娱乐公司。公司背后的老板叫徐增平,香港商人。
他花了2000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一亿六千多万元,把这艘航母买下,又历尽周折拖回中国。航母后来成了辽宁舰,他的公司却被这笔买卖拖垮,一度宣布破产。
一个商人,为什么要做一桩注定赔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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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藏在那艘船的身世里。它原名“瓦良格”号,苏联时期开工建造,苏联解体时大约完成了七成,船体已经下水,可发动机、武器、电子设备大多没装齐。船归了乌克兰,乌克兰正赶上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根本没钱接着造。
对美国、俄罗斯这样早就会造航母的国家来说,这是一堆过时的废铁。对一个从来没造过航母的国家来说,它却是一本摆在眼前的“现成课本”。
课本要读得懂,还得配上“说明书”。徐增平谈判时咬死一个条件:设计图纸必须一起卖。最后2000万美元的价钱里,包含了重达40吨的图纸资料,装了好几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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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改造航母时,工程师们一边看图纸,一边对照实船,弄清了舰体结构和各个系统的布置。船是骨架,这些图纸才是这笔买卖里最值钱的部分。
那么,为什么偏偏由一个商人出面?
道理不复杂。国家公开去买一艘航母,西方国家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拦。换成一家民营公司,说是要把船改造成海上酒店和娱乐场,生意人买旧船搞旅游,听上去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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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其实有个明显的漏洞:澳门港口水浅,这么大的船根本开不进去。可只要买卖能谈下去,漏洞就先放着。
徐增平敢接这个活儿,跟他的经历有关。他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多年,还是部队篮球队的运动员,后来到香港经商,创办了创律集团,在贸易、投资上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当过兵的人知道一个国家缺航母是什么滋味,做过生意的人知道该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这两样他都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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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拖进深渊的,是买下船之后的日子。
没有动力的航母只能靠拖船拖着走。船队走到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被拦了下来,理由是船太大,万一失控会堵住航道。这片海峡每天都有大型商船来来往往,单单把这艘船挡在外面,背后是什么压力,大家心里都有数。
一拦就是一年多。航母在黑海里干等,拖船的租金、停泊费、保险费、人员工资,一天都不会停,全由徐增平的公司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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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最后终于松口,条件却极其苛刻:增派拖船,配备消防船,还要提供高额担保。航母在一大队船只簇拥下穿过海峡,进了爱琴海又遇上大风,拖缆被扯断,几万吨的船体在海上漂了一阵才被重新拖住。
此后船队绕道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横穿印度洋,经马六甲海峡北上,2002年春天才抵达大连港。
这一路花掉的钱,远远超过了买船的200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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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一步,徐增平的处境已经很难看了。公司现金被掏空,债务越滚越大,创律集团一度宣布破产。他向香港的朋友借了一大笔钱周转,之后用了很多年才慢慢还上。
更让外人想不通的是,他对这件事几乎绝口不提。航母交接完,他就回到生意场,从熟悉的行当重新做起,一点点把企业撑了起来。
他第一次把来龙去脉讲清楚,是在2015年接受香港《南华早报》采访的时候。他说,买船开娱乐场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这件事是替国家海军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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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到那时才知道,辽宁舰的来历里还有这样一个商人。
再看那艘船。它进了大连造船厂的船坞,动力系统大修,线路全部重铺,雷达、通信和武器按中国自己的标准重新配齐。
2012年9月,它正式交付海军,命名为辽宁舰。同年冬天,歼-15第一次在舰上成功起降,起飞指挥员那个弓步前指的手势,一时间全国都在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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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舰的意义,不只是“中国有了航母”。
航母不是买来就会用的。舰载机怎么起降,舰员怎么配合,编队怎么组织,都得一点一点练出来。辽宁舰承担的正是这份“当老师”的差事,军迷们管它叫中国航母的“黄埔军校”,后来的不少舰员和舰载机飞行员,都是在它的甲板上练出来的。
学生们也都长大了。第一艘国产航母山东舰2019年在海南三亚入列;去年11月,装有电磁弹射装置的福建舰正式入列,中国进入三艘航母同时在役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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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哥”自己也没闲着。它在大连做过一次大规模的维护升级,2024年初重新出海;去年夏天,辽宁舰和山东舰首次同时在西太平洋活动,7月初,辽宁舰编队还第二次到访香港,市民排着长队登舰参观。到今年9月,它已经服役整整14年。
从黑海边一堆没人要的钢铁,到中国三航母里的“大哥”,这艘船走了将近三十年。
徐增平如今已年过七旬,仍在香港经营自己的生意,这些年极少接受采访,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起当年。他那家公司倒下过,又重新站了起来;那笔借来的巨款,他也一年一年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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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经济账,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赔本买卖:一亿多元买船,几年拖船,一家公司垮掉,多年还债。他说过,自己是当过兵的人,碰上这种事,总要有人站出来。
废品站的秤称得出一艘船有多少吨钢铁,却称不出它的分量。那艘差点被论斤卖掉的船,如今还在大海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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