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新闻网《张学良将军大事年表》、《资料:幽默的聚会》(作者赵杰,转自《张学良去台之后》);人民网文化频道《揭秘冯巩显赫家世》;百科词条“冯国璋”“冯家遇”;中国台湾网《世纪少帅张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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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八号,台北的夜,闷得像一口盖紧的锅。
近郊一栋六层公寓,楼不高,墙面有些陈旧,窗外一圈老树,把路灯的光筛得碎碎落落。
二楼客厅挤着一屋子人,沙发坐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茶水,屋角斜靠着一把三弦。
这些从海峡对岸过来的人,有说相声的、演小品的、做主持的,都是电视上眼熟的面孔,此刻全都坐得端端正正,像课堂上拘谨的学生。
屋子中间一条硬板凳上,坐着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
他身形瘦削,满头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慢悠悠地捻着。
众人进门,他抬眼打招呼,一口地道东北话脱口而出,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他特意从北投的住处赶来台北,就是为了见见这群说笑话的年轻人。
闲谈热闹到一半,轮到介绍冯巩。
长脸、眉眼舒展的年轻人微微躬身,报出自己的名字。
老人没有应声,捻佛珠的手骤然停住,仿佛一根绷紧的丝线猛地掐断。
他摘下墨镜,隔着满室的笑语,久久凝望着这张脸。
客厅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声音发颤,缓缓开口:“冯国璋……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微微一怔,躬身答了一句话。
老人不再说话,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满屋的人。
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一屋子笑星,没有人敢出声。
这张三十五岁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
九十二岁的老人,为何会被这一个名字,牵动到难以自持?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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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年七月,台北来了一批说相声的
九十年代初,两岸交流的大门慢慢打开,大陆文艺团体陆续收到对岸邀约,赴台演出交流,圈子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曲艺说唱这一行,也早早踏上了这趟交流的旅程。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六日,中国广播说唱艺术团一行三十人落地台北,计划在当地进行十多天的演出。
彼时两岸还没有直航,一行人从北京出发,绕道香港,一路辗转,折腾了整整一天才抵达。
台下观众里,有早年从北方迁过去的老人,听到曲艺里熟悉的方言老话,一下就能笑出来;年轻一辈大多听不太懂,跟着周遭的笑声一起附和。
这次赴台的阵容,放到今天看,几乎是一台完整晚会的配置:姜昆、冯巩、牛群、黄宏、倪萍、蔡明、唐杰忠、李金斗、陈涌泉、马增蕙、孟昭宜……
报幕的话音刚落,台下不少观众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那年冯巩三十五岁,天津人,和牛群搭档说相声已经有不少年头,《威胁》《瞧这俩爹》这些段子,在内地已经演了无数场。
他生得一张标志性长脸,观众一见就发笑,他自己很少对外提起,说长相和家里老照片里那位穿军装的长辈格外相像。
演出之外,还有一场格外让人期待的会面。
张学良听说大陆来了一批说相声、演小品的艺人。
这位九十二岁的老人,平日极少出门,也不轻易接待访客。
这一次,他主动提出,要到五弟张学森这栋台北公寓里,和这群年轻人见上一面。
团里把消息转告给姜昆、黄宏、冯巩、牛群、倪萍几人:二十八号晚上,前去赴约。
去往公寓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
车沿着台北城郊前行,楼房越来越低矮,树木越来越茂密。
这群常年站在舞台上、见过成千上万观众的演员,此刻手心都微微冒汗。
他们要见的,是一位从一九零一年走到当下,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的老人。
那些年,张学良常住北投,自己出资盖了一栋二层小楼,房前种着树,生活极有规律:早起读书,礼拜,午后小憩,天一黑便休息。
糖尿病困扰他多年,视力衰退,腿脚也不如从前。
想见他需要提前预约,很多邀约都会被婉拒。
可这一次,是他主动要见。
那两年两岸文化往来渐渐多了起来。
三月,他在台北看过大陆画家的画展;七月早些时候,还去看了李维康、耿其昌的京剧演出,结束之后还和演员们相聚闲谈。
他大多谢绝访客,唯独来自对岸的文艺演出,他愿意去看一看。
团员们心里隐约明白,老人想见的,或许不只是一场热闹的曲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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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再高寿,就成老妖精了”
公寓藏在绿树之间,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一行人走上二楼,老人已经在客厅等候。
他站起身,笑着招呼:“欢迎,欢迎你们。”
一口熟悉的东北口音,尾音上扬,和大家之前听闻的样子一模一样。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黄宏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带着敬重:“张老,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人眉毛一挑,慢悠悠打趣:“别再高寿了,再高寿,就成老妖精了!”
满屋子人哄然大笑,拘谨的气氛一下子散开。
落座的时候,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其他人都往沙发上坐,唯独老人径直坐在一条硬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几位演员连忙起身想给他让座,一旁的张学森连忙摆手:“不用谦让,我大哥这是多年军旅留下的习惯,年纪大了,坐硬板凳也是刻意锻炼腰板。”
听张学森这么一说,大家才不再推让,各自落座。
一句话,恍惚间把众人拉回遥远的岁月里。
黄宏反应快,主动搭话:“张老,我是东北来的。”
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哦?东北哪的?”
“沈阳的。”
“沈阳哪个区?”
“和平区。”
老人身子微微前倾,追问:“这个地方,老名字叫什么?”
黄宏一时答不上来,挠了挠头:“老名字我说不上来,就是火车站附近那一片。”
老人轻轻“啊”了一声,跟着打开了话匣子。
沈阳城里一条条街巷、特色小吃、当地特产、老建筑,他娓娓道来,细节清清楚楚,半点不差。
离开故土五十多年,这些地名风物,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说起一桩,屋里的人心里就沉一分。
大家都没有打断他,看着他的模样,心里都清楚:他念叨的哪里只是街道吃食,是藏在心底的故土。
黄宏轻声说道:“张老,沈阳的父老乡亲,一直惦记着您。”
老人抬着头,声音清亮:“我也想念咱东北的父老乡亲!”
说完转头看向屋里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纷纷点头,笑着回应,不少人笑着笑着,鼻尖发酸。
张学森这时向大哥介绍,这些客人在内地都是家喻户晓的文艺演员。
老人听完连连说道:“你们做的工作很光荣。”
顿了顿,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印象很深的话:“以前很多人觉得幽默是外国人的东西,不是这样的!咱们中华民族,自古就有幽默的传统,你们说对不对?”
这番话,从一位历经半生坎坷的老人口中说出,屋里的气氛又厚重了几分。
老人又提起,前阵子京剧团过来,他去看了,表演十分精彩。
有人顺势提起,听说他每周五还会吊嗓子。
老人哈哈一笑:“你们对我的情况了解得挺清楚啊!”
听说黄宏的小品很有意思,老人兴致很高,点名让这位东北老乡讲一段。
黄宏没有推辞,讲起《打电话》:有个干事打电话,把部队的代号、番号、驻地、编制,还有哨兵执勤的情况全都随口说了出去。
老人听得开怀,笑到咳嗽,擦了擦眼角:“这个干事太糊涂,算不上合格的军人,该送去教导营重新学习。”
笑声过后,老人说,他也讲一个小故事——
“这个故事叫《疙瘩》。咱们东北人,管扣子叫疙瘩。有一天,一个关内老乡去商店买扣子,跟售货员说,我要买个疙瘩。售货员纠正他:这不叫疙瘩,叫扣子。”
他稍稍停顿,学着老乡的口气继续说:
“老乡买完扣子出门,一头撞到门上,脑门磕出一个包,捂着脑袋回头跟售货员说:你看,我刚买完扣子,脑门这儿撞出一个扣子来了!”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扶着沙发直不起腰。
笑罢,大家轮番上场表演。
李金斗和陈涌泉合说了一段相声,冯巩和牛群搭档表演对口段子,黄宏又补充讲了几段趣事。
屋里没有舞台,大家就站在茶几旁边表演,比在正式剧场里还要投入。
老人坐在硬板凳上,一只手跟着节奏在膝盖上打拍子,另一只手捻着佛珠,佛珠越转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老人自己笑完,慢慢坐直,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热闹持续着,拘束感彻底消散。
有人往前挪了挪位置,还有人干脆坐到地毯上,一圈人围着板凳上的老人。
角落里的冯巩安静坐着,手心紧紧攥在一起,没有人留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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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张脸,截住满屋的笑声
段子表演结束,余韵还留在空气里。
姜昆站起身,挨个向老人介绍在场的演员:这位是小品演员,这位是主持人,这两位是搭档说相声的。
轮到冯巩。
他上前半步,微微弯腰,声音不高:“张伯伯,我叫冯巩。”
老人抬眼望过来。
一瞬间,屋里所有说笑的声音仿佛被一刀切断。
老人手里的佛珠慢下来,一颗、半颗,彻底停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宽额头、浓眉,笑起来眼睛会弯起来。
看了片刻,他摘下墨镜。
墨镜拿开,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糖尿病损害了他的视力,他要仔细辨认清楚。
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挤在一起。
窗外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墙角挂钟秒针滴答,一声一声,听得格外清晰。
有人悄悄把茶杯往老人面前推了推,他没有动。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怕自己的影子挡住光线。
姜昆站在一旁,手还抬着,准备介绍下一个人,却停住了。
冯巩站得笔直,平日里登台习惯性的笑意,此刻完全收了起来。
这张在舞台上逗笑无数人的脸,此刻安静地对着老人的目光。
老人嘴唇轻轻颤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冯国璋……是你什么人?”
话音落下,全屋人都愣住了。
大家下意识看向冯巩,又看向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紧紧收拢。
冯巩躬身。
老人没有再接话。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一屋子人。
肩膀轻轻抖动,右手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之后把手放平,贴在裤缝上。
没有人出声,有人想递纸巾,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种时刻,任何打扰都不合时宜。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转回身,神色已经平复。
他摆了摆手,示意冯巩坐到自己身边。
冯巩挨着老人坐下,心绪翻涌。
这段家世,他很少对外提起。
演出单上只会写相声演员冯巩,不会标注冯国璋的曾孙。
这个名字,陪伴他三十多年,长久以来,他都尽量避开。
可眼前这位九十二岁的老人,仅凭一张相似的面孔,一下子认出了血脉里的影子。
认出的,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冯国璋,北洋新军里的重要人物,和王士珍、段祺瑞并称北洋三杰,一九一七年代理大总统,一九一九年冬天在北京病逝。
这些文字记载在史书里,落在张学良的记忆里,却是活生生见过的人。
张作霖生于一八七五年,比冯国璋小十六岁,二人都身处北洋体系,一个执掌直系,一个扎根东北。
冯国璋在京主事的时候,张学良十六七岁,常常跟着父亲出入京津的各类宴席,亲眼见过冯国璋。
记得他说话的模样,端杯子的姿势,咳嗽时会用手掌按住胸口。
这些细碎的细节,史书不会记录,只留在少年张学良的记忆里。
七十多年岁月流转,当年见过冯国璋的少年,已经垂垂老矣。
身边故人一个个离开:父亲遇难,同辈、同僚陆续凋零,当年宴席上上菜的人,早就无处找寻。
偏偏在台北这间公寓的夜晚,一个相声演员的面孔,让记忆里的人影再次浮现。
换作任何人,都很难不动容。
冯巩坐在老人身侧,听着老人慢慢调匀呼吸。
老人再次侧过头,慢慢打量他,像是在比对两段跨越时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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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支东北小调,唱到一半他站了起来
老人慢慢稳住情绪,向后靠了靠,呼吸渐渐平稳。
自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提起冯国璋这三个字。
有些名字,只适合在心底翻涌,多说一句,味道就淡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楼下路灯亮起来,屋里始终没有开灯。
有人起身想去开灯,张学森轻轻抬手拦住。
老人闲谈的时候,偏爱这样柔和昏暗的环境。
气氛慢慢回暖,大家继续闲聊。
黄宏率先开口,冯巩、牛群、李金斗跟着陆续讲起趣事。
老人听得认真,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每听完一段,他也会回一则小故事,或是哼上几句京剧,嗓音已经沙哑,调子却一点不差。
有人聊起东北二人转,老人兴致上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哼唱。
唱完,他自己笑了,摇摇头说年纪大了,气力跟不上。
说着说着,他独自哼起一段东北民间小调。
曲调古老,歌词朴素,讲的是庄稼、赶集、乡下炕头闲谈的家常,每一个音符,都裹着黑土地的气息。
他唱得投入,完全不像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
唱到动情处,老人猛地从硬板凳上站起身。
满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站在暗处,脸朝着窗外,泪光在微弱的灯光里一闪一闪,歌声压低,又缓缓扬起,最后一句拖得格外悠长。
一曲终了,他慢慢坐回板凳,喘了好几口气,摆了摆手,自嘲年老体衰,已经唱不动了。
趁着这个间隙,黄宏压低声音问旁边随行的秘书:“张老心里一直挂念故土,为什么不回大陆看一看?”
秘书小声回复:“回乡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他前几天刚从美国回来,回大陆和去美国不一样,一旦回去,要接待的亲友、故交太多,应酬繁杂。老人身子看着尚可,毕竟已经九十二岁,家人担心他身体扛不住。”
黄宏听完,沉默许久,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缓慢捻动佛珠。
会面临近尾声,大家诚恳邀约,希望他第二天能去剧场看正式演出。
老人点头应下,众人心里只当是客气,他已经很久不出门赴这类活动了。
众人起身告辞,老人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送大家到公寓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谁也不曾料到,第二天演出开场,剧院第一排的位置上,会端坐着这位老人;而当他接过那只彩绘公鸡,在昏暗灯光下写下三个字时,也没有人想到,这寥寥几笔,会成为他留给东北故土的一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