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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邻居的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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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天禄

对门住了八年,只知道老陈爱在阳台上鼓捣,从没进过他家。每天早晨拉开窗帘,总能看见他蹲在那儿浇水、松土、搭架子,有时候举着剪刀修枝,经常半天不动一下,像个雕塑。我隔着窗户点头打个招呼,他挥挥手算是回礼。

那天傍晚他敲我的门,递过来一把小葱,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今早割的,包馄饨香。”我接过来,连声道谢。葱叶子绿得发亮,有一股冲鼻的辛香。他忽然说:“要不要来看看我的园子?”

我跟着去了。推开门,一脚踏进一个绿汪汪的世界。

阳台也就四五个平方米,密密匝匝种了十几种东西。薄荷挤在墙角,叶子肥厚,手一碰就是满掌的凉气。小葱一排排站得整齐。辣椒挂了三五个果,青的泛白,红的透亮。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最显眼的是那株葡萄藤,从大号泡沫箱里长出来,顺着防盗网爬满了整个铁栏,叶子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绿荫。防盗网外头探出去几根竹竿,牵了绳子,丝瓜的卷须正往上攀。

花盆五花八门,缺了口的搪瓷脸盆、钻了洞的油桶、裂了缝的瓦罐,都拿来用了。墙角摆着半袋土、一个喷壶、一把小铲,每样东西都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乱相。最里头挤了一个小马扎,旁边矮凳上搁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杯子外壁凝着水珠。

老陈说:“退休那年弄的,一开始是没事干,后来种出瘾了。”他指指角落里一盆茉莉,叶子短圆油亮,绿得发沉,枝头缀着几粒白花苞,米粒大小。“这盆是茉莉,她最喜欢的。”他顿了一下,“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年种一盆。”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我,蹲下去拔一棵杂草,声音平平的。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阳台上的风吹过来,葡萄叶子哗哗响,薄荷的凉意和茉莉的香气搅在一起,乱糟糟的,又安安静静。


后来我偶尔也去坐坐。两个老头子挤在那巴掌大的阳台上,他递我一杯茶,我递他一根烟。看叶子,看云,看楼下走过的人,有话说就说几句,没话说也不觉得尴尬。有一回他指着一颗小番茄说:“你看,昨天还青的,今天透了红。”语气里带点得意,像个给孩子换上新衣裳的娘。

老陈的儿子在北京,女儿嫁在邻市,逢年过节才回来。他说儿女都劝他搬过去住,他不肯。“我这阳台谁管?葡萄该上架了,茉莉该换盆了,小葱割完一茬又一茬,离了人怎么行?”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听了却觉得,那道理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有些话跟儿女说不出口,有些泪不敢对着旧照片流,他就全浇进土里了。浇进去,长出薄荷,长出辣椒,长出每年夏天那一盆茉莉。

阳台不大,手掌伸开就能从这头量到那头,可老陈的念想都种在里面了,老伴的笑、儿女小时候绕着脚边跑的日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东西。叶子替他呼吸,花给他开解,他坐在小马扎上喝凉茶,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人老了,总要有个地方安放那些没法说出口的念想。有人写在纸上,有人锁在抽屉里,老陈种在阳台上。那地方不大,但装得下整个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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