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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付松(“追月数星”主理人)
最近,保安景树仁转发讨薪网帖一审获刑4年事件引发关注,离奇的是,没有一家媒体在报道中提及引发该案的真实诱因。
今天,笔者获悉,景树仁等人案,并非源于被害人报案、日常履职发现犯罪线索,而是源于同案人周禄宝的信访事项。
景树仁比周禄宝大8岁,两人系同乡。周禄宝早年活跃于网络维权,2015年因敲诈勒索被判5年刑,2018年6月刑满释放后,常在建筑工程领域,以发网帖的形式,帮人讨要工程款和农民工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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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树仁
初中文化的景树仁,在兰州新区某公司当保安,闲暇之余喜欢浏览新闻,微博深度用户,自称“自媒体人”,常在微博上宣传甘肃的农产品,号召大家做公益,因此有“自媒体公益人”之称。
2021年11月,兰州市城关区东部市场商户刘秀琴承租的房屋期满,因退“履约保证金”与“房东”产生纠纷,据称,和刘秀琴有类似情况的,约30户商户。经与管理方交涉、投诉、信访,仍未要回这笔钱。
刘秀琴经女婿介绍,向景树仁求助。景树仁看过相关材料,介绍说他的一个亲戚应该有办法。
景树仁说的亲戚,便是周禄宝。刘秀琴随后便将材料拍照发给周禄宝。
2023年3月11日起,《甘肃兰州治理乱象:租户17.6万“保证金”去向不明无人查处》、《兰州掌柜朱天舒张伟文所属部门漠视村企巨额金库“黑洞”》等帖文,陆续被发到网上。
“房东”看到帖文后认为“不实”,向城关公安分局第二治安派出所报案。
据新黄河报道,这些文帖没能化解刘秀琴的纠纷,但帖文发布后,公开可查到的、其他商户的诉讼均在一审阶段胜诉。刘秀琴后来也提起民事诉讼,一审在城关区法院败诉。一年后,她在兰州中院二审胜诉。
当地警方将“房东”报案立为行政案件,对相关网帖情况进行调查,并传唤刘秀琴和景树仁。在周禄宝看来,此举是“民警插手民事纠纷、威胁恐吓刘秀琴”,于2023年3月20日向国家信访局和甘肃省公安厅厅长信箱写信举报,认为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刘警官本末倒置调查举报人,60岁的心脏病患者经不起如此威胁恐吓,提出“终止威胁恐吓、停止违法违纪举动”等要求。
4天后,周禄宝发布《周禄宝:写了一篇民事文章,遭兰州警方“刑事”调查》、《周禄宝:“大抄家”后遭遇兰州“大调查”,这次得上书甘肃厅长黄瑞雪》等文章,其中提到“其中‘提及’插手调查事项,兰州‘警界一哥’王立朝带领的兰州市城关区分局一定不会穿新鞋走‘老路’吧?”
时任甘肃省公安厅厅长黄瑞雪(已逝),将周禄宝信访事项批示给王立朝办理,王立朝当时任兰州市公安局局长(2025年6月退休),他接着批转,信访事项最终批示给兰州市城关公安分局处理。
在案材料显示,就周禄宝的信访事项,2023年3月25日,城关分局成立由网安等部门组成的工作专班。专班查否了周禄宝对民警“威胁恐吓”的信访、举报。同时,“专班”还派员先后前往江苏、浙江等地“交流调研”,掌握了周禄宝个人情况、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等信息。
警方的汇报文件显示,2023年4月5日下午,兰州市公安局时任局长王立朝听取专题汇报后作出指示,称周禄宝道德败坏,思想偏激,要求立即安排网安、合成、法制、刑侦等部门,全面远端布控,多手段对周禄宝精准研判,掌握其行踪、生活来源,谋定而动,深度掌握其在甘肃省内的舆情投诉,收集固定相关证据,形成打击合力,同时密切关注网络舆情,防止发酵炒作。
此后,涉及甘肃永昌县、渭源县、积石山县、天水市等多地,周禄宝帮人讨薪、讨款而发布的贴文,被定性为“不实”“恶意讨薪”“恶意关联政府领导”“诋毁政府形象”“炒作”。
在案材料显示,甘肃多地公安机关分别将“发贴行为”立为刑事案件,并进行侦查。经指定管辖后,这些案件均由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侦办。
2024年3月16日,景树仁、康田民、李学术、令三明、令彦明及周禄宝的姐姐周芳琴被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刑事拘留。次日,周禄宝被刑拘。
据悉,该案以涉黑侦办。相关法律文书显示,兰州市城关公安分局于2024年9月3日,以周禄宝、景树仁等7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向兰州市城关区检察院移动审查起诉。
兰州市城关区检察院最初的起诉书,将“黑社会”变为“恶势力”,另外取消了“非法经营罪”的起诉。起诉称,周禄宝刑满释放后仍不思悔改,以亲缘、同乡、朋友为纽带,伙同其他几名被告人插手民间劳资纠纷,重点针对甘肃多地建筑行业领域内国有知名企业作为承建方未结算,存在纷争、争议的工程款,在多平台连续发布虚假、负面信息,利用企业、党政机关、职能部门人员害怕被负面炒作的心理,向政企部门施压,开展所谓的“维权讨款”。严重损害当地营商环境和政府公信力。
2026年7月19日,公诉机关变更起诉,撤销对该案涉嫌恶势力团伙犯罪指控,景树仁在此案中被控的身份,也由涉恶团伙主犯改为一般共同犯罪的从犯。
据新黄河报道,涉及景树仁“介绍”的另一项指控,是小包工头龙强如讨要工程款的事情。
据龙强如在案讲述,2021年下半年,他通过“第二层承接人”,接了一个中铁十四局在兰州新区的一个雨水管道改造工程项目。因为8人只拿到1万元工资,他带领七名农民工进场施工三个月便不干了,多次索要所欠的136800元未果,“每次都是让等着”。他向秦川区劳动监察部门求助,也没有解决。
龙强如在2022年4月讨薪过程中,慕名找到景树仁求助。景树仁拿到工程相关材料后,给了周禄宝。综合景树仁、龙强如说法,“周禄宝称事成之后要收8000元辛苦费”,龙强如同意。周禄宝在侦查阶段对此事无供述。
随后,龙强如把“即将曝光”之事告诉“第二层承接人”,得到“马上发薪,先别发帖”的承诺和阻止。之后,他很快接到领工资通知,几乎与此同时,他马上向景树仁要求“先别发帖”,景树仁将之告诉周禄宝。
但2022年4月12日,帖子还是发了。发帖后的几分钟,龙强如领到了工资。随即,在警察介入下,经景树仁联系,帖子很快被删除。8000元感谢费未实际支付。
这件事中,周禄宝所发的《兰州8位农民工讨薪180天未果,甘肃“分包病”该谁治?》类似标题帖文8篇,被公诉机关指控“不实”。景树仁被指控“受托,通过发帖炒作,讨要龙强如被欠劳务费”“按周禄宝安排收集相关材料,周禄宝负责发帖炒作”。
涉及景树仁的还有一项指控,涉及已有民事判决确认的事。
2023年9月,包工头王英被拖欠工程款近6年,他将被拖欠情况写成文字,通过微博发布。有人在博文下留言“既然是定西的事情,那你去找周禄宝帮忙”。他通过微博联系周禄宝,收到的消息是,让去兰州新区找景树仁。
当时,民事一审判决书记载,拖欠者是定西市渭源县北寨镇政府所辖两个村的村委会。王英将裁判文书等相关材料提供给景树仁,并按景树仁要求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提供的材料真实。景树仁将材料给了周禄宝。
周禄宝于2023年9月底至10月22日,在多个网络平台,发布《甘肃定西渭源县:政府恶意欠款,被法院判决后依旧拒不履行法定义务》类似标题的多篇帖文。
在案材料显示,王英索要的欠款并非一笔,其中,有工程是渭源县发改局的项目,北寨镇政府签署过相关合同,合同上盖有镇政府印章。网帖出现后,多份民事终审裁判文书显示,拖欠者涉及村委会和北寨镇政府。
但公诉机关指控显示,周禄宝、景树仁明知拖欠工程款一方非北寨镇政府,仍在多篇帖文中以政府恶意欠款为由,制造负面舆论话题,对市、县政府主要负责人无端攻击、嘲讽,利用舆情施压。
案件材料记载,王英曾明确向侦查员称,周禄宝所发网帖中,涉及工程欠款的内容均属实。被询问多次后,他“承认”关联领导不妥。记者多次联系王英采访,未果。
在这件事上,景树仁被指控“协助周禄宝与王英线下对接,接收材料”“明知具体情况仍在微博中转发上述文帖45篇,帮助扩大影响”。
而文章开头提到的刘秀琴事件,公诉机关指控内容显示,帖文内容称“兰州市政府班子和职能部门严重低能、严重不作为、表现萎靡不振”,部分帖文标题及内容关联与东部市场保证金无关的领导干部并附照片。景树仁被指控“介绍刘秀琴认识周禄宝”。
上述三起事件中,景树仁未向求助者收取任何费用,也没有“要收费”的意思表示,其行为均被指控“寻衅滋事罪”。指控内容中,公诉机关并未指出“帖文反映的核心事实——欠款纠纷”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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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周禄宝等人案一审开庭,周禄宝在法庭上辩解称,这些年自学法律,平时做法务、法律咨询服务,帮人打假、资金盘维权等。周禄宝称,正是自己手段多、渠道多,才有农民工和包工头前来求助。
他否认主动招揽求助者,“没有一起是我主动找他们的。”对选择帮助谁,他说看事情的“冤屈”程度、求助者的处境和社会价值。
据新京报报道,根据聊天记录,周禄宝会向求助者索要结算单、欠条、工资表、合同,此前向哪些部门反映过,得到什么答复等。有时还会和对方签协议,让其保证所提供的材料是真实的。假如对方工地名称说不上来,就让对方去拍照。他也会查询公司,再找老板、大包、二包的电话,电话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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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律师杜家迁在正式发表辩护意见之前,先当庭自首。
他说,就在庭审期间,自己还发布了大量帖子,也转发了大量帖子,“我发布的帖子中,不是影射、关联领导这么简单,我是直接喊话沟通甚至是批评。我转发的帖子,我也没向作者核实真伪,我只是凭感觉认为是真实的,于是便转发,我微信好友几千人,而这样的转发,我这几年,高达数千条——几乎每天都有好多条。”
杜家迁律师表示,不仅自首,自己还当庭举报,举报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对面的公诉人,审判席上的法官,庭下的法警,“因为,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你们还年轻,还有热血,对社会还满是责任感的时候,都曾在没向作者核实真实性的情况下,便转发具有负面色彩的文章——哪怕这几年没发过,之前也一定发过。我也坚信,只要我们拿着显微镜,找寻文章中的不实处,也一定能找出一二。因此,我建议在座的每一位都自首。”
杜家迁律师提到,我们这个案子,本质上就是这样。如果景树仁构成犯罪,在座的每一位都构成犯罪。特殊案件我们不妨代入思考。
“当然,我之所以自首和举报,是基于公诉机关的指控逻辑,实际上我认为,转发对转发者的道德要求就是——我感觉是真实的,即可。这还不是转发帖文的法律义务,只是自己的道德自觉。”杜家迁律师说。
因此,景树仁主观认为,他转发帖子要核实真伪,否则就构成犯罪,这是错误的。对于普通转发者,绝大多数情况下核实真伪几乎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法律也没有这个要求。
“我还感到荒诞的是,这个案件,公诉机关指控的是网络型寻衅滋事、敲诈勒索,但这个案子,七名被告人,六名是文盲。令彦明识字不足二十,周芳琴不会说‘举手之劳’,而是说成‘双手之劳’,她都不知道什么叫‘满嘴跑火车’,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微博什么是百家号。其他人,除了周禄宝,也都不相上下。他们一帮人,最终却被指控为网络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杜家迁律师说,“这本身就是一个讽刺。”
杜家迁律师还特别提到以下三点:
一是除唐山案之外,本案没有任何主体因几名被告人的维权行为而遭受实质性财产损失。即便按照公诉机关的指控,行为后果也仅是促使相关企业支付款项,或是提前支付相关款项。
二是本案并非由受害主体主动报案引发,案件侦办缘起于兰州公安局长王立朝批示“周禄宝此人思想偏激,道德败坏,立即安排网安、合成、法制、行政等部门形成合力打击”。办案机关依据该批示,围绕周禄宝的网络帖文按图索骥,再逐一联系涉案利害关系方,进而收集形成本案线索。
三是本案中,周禄宝协助追讨欠薪逾千万元,背后关联数百个家庭;目前仍有数百万元欠薪未结清,背后关联上百个家庭。谁都知道工资对这些家庭的重大意义,但当事人被羁押了近三年,尚无任何一个部门牵头处理欠薪事宜。利益对比之下,一边是数百家庭的生存所需,一边是个别领导的脸面,最终,甘肃的所有部门、官员都选择了领导的脸面。从这个角度,也可看出本案办案人员的价值取向,“坦率地说,这让我心生绝望”。
而如果这些求助的农民构成犯罪,还会导致一种恶果,那就是导致司法沦为强者捅向弱者的刀子——我们这个案子连维稳型案件都算不上,就是一两个官员,觉得被帖文“恶意关联了”,觉得被冒犯了,就勃然大怒,把周禄宝给“打击”了,而为了打击周禄宝,又把一帮农民工(公诉机关认为其中有工头)给绑架进来,官员的傲慢可见一斑。
不过,景树仁等人,一审还是被判了刑。目前,该案已上诉至兰州市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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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景树仁案,笔者不寒而栗。
这是因为,如果景树仁有罪,我们将人人自危。
公义之心,不该落此下场。揭露社会丑恶和不公,是一个有良知的公民的最好体现。保护有良知的公民,是每一个公民尤其是司法人员应尽的义务。
法律,应当充分保护为正义发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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