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非娶不可?”他娘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非娶。”他蹲在门槛上,头都没抬。
那年他二十八,一米六八,没房、没彩礼、没酒席,把江那边的女兵卡佳娶进了土坯房。
四年,四个娃,两对双胞胎。
后来江那边来信,说她母亲不行了。
他把攒了六年的八千二百三十九块全塞给她,用棉袄里子撕下的蓝布包好,打了个死结,送她上船。
她说三个月就回。
她再没消息。
第四年秋天,一个木箱进了院。
他拆开,只看了最上面一样东西,就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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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厂就在江边上,装卸工一水儿的棉帽子,哈口气都能冻成白雾。
那年冷得早,江面封了一半,中间还留着一道黑水在流。
周德海二十八,一米六八,扛两袋水泥上跳板,腿都不打弯。厂里人喊他周半吨。
江那边一条运输船在冰排里卡了三天,靠到这边检修。船上下来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女的,站直了比调度老赵高出一个头。
工地上立马哄起来。 “老赵,你们那边还兴招打球的?”
那女的听不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笑的人,也跟着笑。
她叫卡捷琳娜,在船上缝补救生衣,手上常年带着线头和针眼。厂里人叫不顺嘴,后来都叫卡佳。
那天周德海送饭,铝饭盒里是白菜猪肉饺子,他娘包的。
他蹲在缆桩边上吃,卡佳从跳板上下来,站在他面前,比划了半天。
“饺子。”他说。 “饺——子。”她学,尾音拐得怪。
她伸手拿了一个,蘸了他的醋,一口咬掉半个,眼睛一下就亮了。
第二天她又来,第三天也来。第四天她带下来一个铁盒子,里头是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包,还有一小块方糖。她把方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含着。 “甜。”她说。 “甜。”他点头,把糖压在舌头底下,舍不得嚼。
厂里人开始起哄。有人当面说,一米六八配一米八六,站一块儿跟磨盘配电线杆似的。他低头码砖,砖角磨得手指头发红。
卡佳听懂了电线杆,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我,高。你,不高。一样。” “哪儿一样。”他终于抬头。 “心,一样。”她拍了拍胸口,拍得咚咚响。
船修好要走的前一晚,江上起雾。她从跳板上跑下来,抓住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掌,用指甲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笔划。 划了三下。 “你等我。”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学的。”
她手心是热的,他手心全是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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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亲那天,周德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老赵跟前,问船上的卡佳能不能留下。
老赵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 “你疯了?人家是随船来的,说留下就留下?人家那边放不放人,你说了算?”
“那就娶。”
“娶?”
老赵笑出声,笑得肩膀抖,“你拿啥娶?你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五,家里一个老娘,三间土坯房漏雨。
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我有手。”
手续跑了四个月。
他跑厂里,跑镇上,跑江边的办事处,一趟一趟,鞋底磨穿两双。人家要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凑,凑到最后卡住了——卡佳那边的手续一层压一层,下不来;这边的纸,又要那边先出。 “这叫什么理。”他蹲在办事处台阶上抽烟,烟屁股烫到指头才扔。
卡佳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掌掰开,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数到第五根的时候说:“我,不走。”
酒席摆在他家院子里,三张桌,借的碗,借的凳,猪肉炖粉条子管够,一桌一瓶散酒。
他娘没上桌。老太太坐在灶房门槛上择菜,一边择一边骂。 “八辈子没见过的洋婆子,一米八六,进门得低头,咱家门槛都得给她拆了重砌。”
来的人一半是看热闹的。有人端着酒碗绕着卡佳转一圈,回头对旁人说,这身板,扛麻袋比男人强。
卡佳站起来了。一米八六的个子,把棚子顶得快要碰头。
她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是白酒,满满一碗。
“我,”她指指自己,“卡佳。”
“他,”她指周德海,“我男人。”
“我,”她把碗举过头顶,“不走。”
一仰头,一碗酒见了底。
院子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拍桌子叫好。周德海他娘在灶房里把一摞碗墩得山响。
那天夜里,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把被角一掀。
“德海,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们俩没那张纸。出了事,你哭都没地方哭。”
“啥事?”他把鞋脱了,脚往被窝里伸。
“啥事都有。”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她那边的人,说走就走。到时候你连个说法都讨不着,四个娃你一个人拉扯。”
他把灯吹了。 “睡吧。”
婚后第三个月,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西屋还亮着。卡佳趴在炕桌上写字,硬皮本摊开,一页一页,全是“周德海”。 写得歪,横不平,竖不直,德字的双人旁写成了一根麻绳。
“你写我名字干啥?” “学。”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的名字,我要会写。” “学这个干啥,又不当先生。”
她把笔搁下,很认真地看他。 “我要是走丢了,我会写你的名字。人家看见,能把我送回来。”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灯油贵”,把灯芯拧小了一半。
四个娃是四年里落地的,两对双胞胎。
头一对是儿子,隔一年又一对女儿。
他娘骂得难听。 “你是下崽的猪吗?一个接一个,你拿啥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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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听不太懂,笑嘻嘻地把两个襁褓一边一个抱在胳膊上,一左一右,像挑着两担水。
穷。
冬天一床被,五个人盖,四个娃挤在炕头,他跟卡佳挤在炕梢。她把那件军装铺在孩子身上当压被,自己穿一件补了七块补丁的棉袄。
她挣钱。砖厂卸车,一袋五十斤,她一趟扛两袋,男人们看得直咧嘴。
厂里人给她起了外号,大洋马。
“大洋马,再来两袋!”有人起哄。
她听懂了,也笑,把麻绳往肩上一甩。 “马,能干活。”
周德海脸上挂不住。晚上吃饭,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别去了。”
“为啥?” “人家叫你……”
“叫我马。”她把手上的麻绳解开,一圈一圈缠成个球,
“马好。马不挨饿。”
他没话了,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婆媳两个一直拧着。 她做的饭他娘不吃,说一股洋味;她洗的衣裳他娘要重洗一遍,说她涮不干净。
有一回她炖了一锅牛肉土豆,他娘尝了一口,把勺子扔进锅里。 “盐都不搁,喂猪呢?”
卡佳站在灶台边,没吭声,把那一锅菜端到院子里,自己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周德海蹲在她旁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咸了好吃?”她问。 “好吃。”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圈红了,笑完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镇上人说她迟早要走。有媒婆上门给周德海说后手,坐在炕沿上压着嗓子。 “那个洋的留不住。你先定一个本地的,等她走了,你也不至于抓瞎。”
周德海把门开到最大,把人往外推。 “出去。”
门摔得整条街都听见。
那几年他收到过一张汇款单,三百块,汇款人一栏空着,附言两个字:给娃。
他拿着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字迹陌生,像是别人代写的。 “谁寄的?” “不知道。”邮递员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汇款的人放下钱就走了,没留名。”
他问了三家亲戚,都说不是。邮电所的人也说查不着。他把单子叠成四折,塞进抽屉,压在户口本底下。
第五个年头的春天,一封信从江那边来。 信纸薄得透光,字挤得密,一行一行像蚂蚁。卡佳拆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信纸吹得抖。
那天夜里她没上炕。 她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灭了也没添柴,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角都软了。
周德海半夜起来,看见她的背影在门框里一动不动。 “咋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干。 “我妈。不行了。”
他把存折取空了。 六年,四千八百六。 不够。
他去砖厂借了一千五,去舅舅家借了八百,去邻居家借了六百三十九,凑成八千二百三十九,一分不差。
借钱那天他一家一家敲门。敲到第四家,人家男人堵在门口,雪灌进他脖子里。 “德海,你这钱借出去,还能回来吗?”
他站在那儿,鞋底在雪地上蹭了两下。 “能。”
蓝布是从他棉袄里子上撕的。他娘看见了,冲上来抢。 “你疯了!那是娃的命!四个娃,明年春天的种子钱都在里头!” “娘。” “我不管你叫我啥!”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手拍着腿,“你把钱给一个外人,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爹?对得起这四个崽子?”
他没吵,把布摊在炕上,把钱一张一张码平,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把四个角对折,打了个死结,缠了两圈,塞进卡佳手里。 “拿着。”
卡佳没接。她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才双手接过去,抱在胸口。
“我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我回来。” “三个月回不来呢?” “就四个月。”她说得很认真,还伸了四根手指头。
她把这些年攒的军装从箱底拿出来,抖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橄榄绿,硬肩章,铜扣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号牌。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留给你。”她说,“你看着它,就当看着我。”
他娘在门口冷笑。 “人都走了,留件衣裳当牌位供着?”
上船那天江上起风。风从江心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她又把那件军装从墙上摘下来,套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不是留给我吗?” “冷。”她说,“我回来再留。”
码头上,四个娃。 大儿子抱着他的腿,小女儿在她怀里,一直揪她的领子。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一寸的小照片,塞进大儿子棉袄的兜里。 “这是妈。”她说,“妈十六岁。”
照片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字,歪得像虫子爬:等。
“你认得这个字不?” “不认得。”大儿子摇头。
“等。”她把他的手按在兜上,“就是站在这儿,不走。”
汽笛拉了三声,跳板收了。 她上船,站在船头,一直站着,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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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小女儿,跟着船在堤坝上跑。跑到堤坝拐弯的地方,江面宽了,船小了,看不见了。
风把冰碴子吹上岸,落在他的鞋面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第四年,农历八月十六,苞米刚掰完,场院上还摊着没脱粒的棒子。
邮局的老宋骑着二八杠进了村,车后架上绑着个木箱。 “周德海!江那边过来的,你签个字。”
木箱不大,一尺半见方,麻绳捆了两道,四角钉着铁皮。箱盖上贴满邮票,花花绿绿,像谁把一本集邮册撕下来糊了上去。
周德海的手停在半空。 箱角有一枚紫红色的戳子,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只认得中间那四个数字——那是四年前的年份。
他娘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 “啥玩意儿?” “江那边寄的。”
老太太脸一下子沉了,伸手就去推那箱子。 “搁院里,别往屋里搬。” “娘。” “我说搁院里!”她声音突然高了,“人都跑了四年,一封信没有,一个字没有,这会儿寄个箱子来,你还当是宝?”
院墙外头已经围了半圈人,有人嗑瓜子,有人抱着孩子。 “德海这媳妇,当年我就说靠不住。” “一米八六大个子,那边的兵,能跟咱过一辈子?”
周德海没抬头,把箱子抱起来,往屋里走。 老太太在后面喊:“你拆!你拆出个鬼来,看你这日子还过不过!”
四个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八岁的双胞胎儿子一边一个,六岁的双胞胎女儿拽着他衣角。 大儿子问:“爸,是妈寄的吗?” 他没答。
屋里光线暗。他把箱子放上炕,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改锥,蹲下去撬钉子。 第一颗钉子锈住了,改锥一滑,戳在他虎口上,划出一道白印。 他换了个角度。 第二颗钉子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全是汗。 第三颗,第四颗。木板翘起一条缝。
一股味道从缝里钻出来——樟脑,煤油,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香味。
他娘站在门口,没进来。四个孩子挤在门框边,也没进来。
周德海把改锥扔了,两只手扣住箱盖,往上掀。
箱子里铺着一层旧报纸,外文的,纸边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报纸上压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呢子军装。橄榄绿,硬肩章,铜扣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号牌,漆掉了一半。左肩肩章上,有人用白线一针一针缝了三个字。 周、德、海。
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一个从江那边寄来的木箱,就这么摊在他炕上。他站着没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伸手去摸军装的胸口口袋,口袋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他捏住那个硬硬的边角,往外抽。
抽出来的是一个蓝布包袱。 蓝布是从他棉袄里子上撕的,包袱角那个死结,是他自己系的。
四年,他等过信,等过人,等过一句解释。
东西回来了,人还是没有。
他抱着包袱坐在炕沿上,手指抖得解不开那个结。 膝盖撞到箱底——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硬的,方方正正。
他把那层旧报纸掀开一角,看清那东西的边角时,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往炕沿上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