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因为公司裁员风波和房贷压力,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天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回老家看望父母的那个晚上,我爸看着我眼底乌青、端着水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样子,什么大道理也没讲,只是蹲在床边一边帮我掖被角,一边像哄小时候的我那样,慢悠悠教了我三个睡觉贼快的土法子。
说实话,当时我根本没信。一个在城市里被失眠折磨得吃褪黑素都不管用的人,怎么可能被三个毫无科学依据的土办法治好?可偏偏就是那天夜里,我照着我爸说的做了,脑袋刚沾上枕头没多久,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沉了下去,连第二天早上七点设的三个闹钟响了半天都没把我叫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老房子糊着报纸的窗户纸,暖洋洋地晒在了被面上。我盯着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觉睡了十个小时,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每当我深夜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晚上老家土炕上的温度,和我爸那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一样的手。
那是去年腊月初八的事,那段时间是我三十多年来过得最窝囊、也最焦虑的一段日子。我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年底部门架构调整,裁员名单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每个人头顶。
我三十四岁,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五千多的房贷像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白天在公司强打精神应付各种汇报,夜里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破收音机,嗡嗡作响,房贷、裁员、孩子的补习班、明天的KPI,一桩桩一件件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一开始只是入睡难,到后来演变成整夜整夜地清醒,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半小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冷汗把睡衣浸得湿透。我去医院开过安眠药,吃多了白天昏昏沉沉,工作效率更低,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腊月初八那天是周末,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说今年新磨了面,蒸了粘豆包,让我抽空回家一趟。我本来不想回去,怕父母看到我这副颓废的样子跟着上火,可架不住我妈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只好开车回了趟两百公里外的农村老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天擦黑,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早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等着。看见我的车灯,他赶紧迎上来,帮我把后备箱里的水果和牛奶拎下来。
一进屋,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桌子上摆着刚出锅的粘豆包和炖酸菜。吃饭的时候,我拼命往嘴里扒拉饭菜,装作一副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模样,可眼神里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我爸话不多,只是默默给我夹肉,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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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洗漱完,晚上九点多,老两口习惯睡得早,屋里很快就熄了灯。我躺在东屋的土炕上,身下是晒得蓬松暖和的棉被,鼻子里闻着淡淡的柴火味和阳光味,按理说这是最让人放松的环境,可我的神经却像绷紧的弓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看时间,都觉得心口更堵一分。十点、十一点、十二点……身下的炕慢慢凉了下来,我的脚心却依然冰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我忍不住摸出烟盒,想披上衣服去院子里抽根烟的时候,东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我爸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我正靠在被垛上发愣,手里还攥着打火机。他没责怪我大半夜不睡觉,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炕沿上,把烟盒从我手里抽走,顺手帮我把滑落下来的棉被拉到肩膀上。
“睡不着?”我爸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抽旱烟留下的沙哑。
我苦笑了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里:“爸,没事,就是认床,过会儿就睡着了。”
我爸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沉稳又暖和:“你打小就心事重,小学考不好试能睁眼瞪到天亮。在城里压力大吧?我看你眼窝子都陷进去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我绷了半个月的防线瞬间决堤。我赶紧偏过头,吸了吸鼻子,硬把眼眶里的热气逼了回去。
我爸没再追问我工作上的难处,只是往炕里挪了挪,拉过我的被角仔细掖好,慢悠悠地说:“别瞎琢磨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睡不好觉,明天连扛事的力气都没有。爸教你三个睡觉贼快的法子,你今晚试试,保准管用。”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我爸在月光下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只当老人家在宽慰我,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我爸清了清嗓子,像当年教我背乘法口诀那样,一板一眼地说了起来。
“这第一个法子,叫‘脚心烤火’。”我爸伸手隔着被子按了按我的脚脖子,“人睡不着,多半是心火往脑门子上冲,脚底下发凉。你把两只脚的脚心对在一起,轻轻互相搓,搓到脚心发热发烫为止,一边搓一边在心里默念‘火往下走,水往上流’,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全顺着脚心排出去。”
我听得有点想笑,这不就是老一辈人常说的揉涌泉穴嘛,但看着我爸认真的侧脸,我还是老老实实把两只脚并在一起,隔着袜子慢慢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