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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荣亲王府的小阿哥满月这日,知画的长子皓祥把一碗热汤泼在了小燕子身上。
满堂宾客看着她衣襟上的水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皓祥躲到知画身后,非但不怕,还仰起脸说她不懂规矩。
永琪匆匆赶来,第一眼看的不是小燕子被烫红的皮肤,而是受惊似的知画和几个孩子。
“他才五岁,你何必吓他?”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衣裳,又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丈夫。
六年前,永琪曾说,无论荣华还是落魄,他们都要一起面对。如今同样是这个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冷声问她:
“既然见不得知画和孩子们好,你回来做什么?”
宾客间响起压低的议论。
知画六年里生下五个阿哥,最小的刚满月。相比之下,身为嫡福晋的小燕子膝下空空,近几年又总在会宾楼喝酒,早已成了京城人口中的弃妇。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掀桌,会大骂,会像从前那样把王府闹得鸡飞狗跳。
她却只抬手擦去脸侧的汤水,平静得近乎反常。
“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走出花厅,后背挺得笔直。永琪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却又很快被知画的哭声压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小燕子从会宾楼后门上了顶层。
雅间里没有酒席,窗边摆着几张南疆舆图。柳青守在门口,柳红则立刻拿药膏替她处理烫伤。
“又是那个孩子干的?”柳红气得眼圈发红。
“孩子敢动手,是因为大人让他知道,我不值得尊重。”
小燕子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到桌上的册子上。
“先说正事。”
柳青把查到的东西推到她面前。
六年前,永琪奉命巡视西南,回来后便频繁胸闷、咳血。知画请来的游医声称,他中的是一种失传奇毒,只有以特殊体质的女子做药引,连续多年调理,才能保住性命。
也正是从那以后,知画顺理成章地留在永琪身边,接连生下五个儿子。
“那个游医已经找到了。”柳青沉声说,“他不是什么隐世高人,原名周四海,以前在黔地卖假药。”
“知画当年给了他两千两银子,让他编出药引的说法。至于永琪这些年喝的药,恐怕根本不是解药。”
小燕子的手停在册页上。
柳红压低声音:“我们找人验过残留的药渣,其中几味药会慢慢损耗脏腑。服得越久,人就越虚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知画不是在救永琪。
她是在用几年时间,让他以为自己能够活到今天,全靠她的牺牲。等永琪死后,她和五个儿子便能名正言顺接管王府。
“现在揭发她不行吗?”柳红问。
小燕子摇头。
周四海贪生怕死,随时可能翻供。药渣只能证明方子有问题,却无法证明是谁下的手。更重要的是,永琪早已认定知画是他的救命恩人。
没有一击致命的证据,她说出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嫉妒。
这六年,她故意在会宾楼出入,任由外人说她嗜酒荒唐。实际上,她借着酒楼客来客往,暗中查遍了知画与南疆的关系。
如今网已经收紧,只差知画亲自走进来。
“再等等。”小燕子合上册子,“她觉得我已经输光了,接下来,一定会来拿走我最后的东西。”
2
翌日上午,漱芳斋门外忽然来了二十多个下人。
知画由管家陪着走进院中,开口便说请人看了王府风水。永琪病情反复,是因为东南方的气运受阻,需要腾出漱芳斋设坛祈福。
她替小燕子安排的新住处,是西北角多年无人居住的听雪阁。
那地方冬日漏风,夏季返潮,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弃置杂物的仓房。
“姐姐最重情义,想来不会因为贪恋住处,耽误王爷的病吧?”
知画说得温柔,身后的管家却已经示意下人进屋搬东西。
小燕子坐在石桌旁,随手喂着廊下的画眉。
“谁敢进去,我便把谁送到顺天府。”
管家嗤笑一声:“福晋,这里是王府,王爷才是一家之主。”
话音刚落,永琪便被人扶着进了院子。
他的脸色比满月宴时更差,走几步便微微喘息。他没有责怪知画兴师动众,反而向小燕子开口:
“只住几个月而已。大师说这里有利于我的病,你便让一次吧。”
小燕子抬眼看他。
“你也觉得,她有权处置我的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知画这些年为我付出许多,她只想让我早些好起来。”
小燕子听完,转身回了正屋。
知画以为她终于服软,眼中刚露出喜色,便见她捧着一只紫檀匣子重新出来。
匣中放着先帝赐下的朱批文书。
漱芳斋连同其中田契、陈设,都是还珠格格的私产,不入王府公账,宗室也无权擅动。
“想用这里祈福,可以。”
小燕子将文书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
“请皇上收回先帝旧赐,再让宗人府送来正式文书。缺一样,谁也别碰我的东西。”
永琪脸上浮起难堪。
知画更没有想到,那个从前连账目都看不明白的小燕子,竟把先帝的赐书保存得如此完好。
她强撑着笑了笑,带人退出院门。
走到无人处时,她猛地折断手中的帕子扇,眼底再没有半分柔顺。
几日后,小燕子从会宾楼回来,恰好经过王府荷池。
知画的次子皓轩正在岸边追一只纸鸢,身旁只有两个婢女。孩子跑得越来越靠近水边,知画却背对着他与嬷嬷说话。
“皓轩,回来!”
小燕子快步上前。
孩子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整个人栽进池中。知画尖叫着扑向水边,也跟着跳了下去。
下人很快围拢过来,将母子二人救上岸。
皓轩只是呛了几口水,知画却抱着他哭得几乎昏厥。永琪赶到时,那名嬷嬷立刻跪下,指认是小燕子把孩子推下去的。
另外两个婢女也异口同声,说亲眼看见她伸了手。
永琪抱住满身湿透的皓轩,怒得浑身发抖。
“他不过四岁,你有什么怨,冲我来!”
“我没有碰他。”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小燕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信我,还是信她们?”
永琪没有回答。
可他扬起的手,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
巴掌落下之前,有人从后面扣住了他的手腕。
尔康带着紫薇和几名宫中侍卫赶到。紫薇把小燕子护到身后,尔康则冷冷提醒永琪,此事牵涉皇孙,不能凭王府下人的几句话定罪。
永琪仍在气头上,当即命人将小燕子关进柴房。
尔康寸步不让,提出把所有证人交给宗人府审问。若查实小燕子有罪,自然由宗法处置;若有人构陷嫡福晋,同样不能轻饶。
事情闹到老佛爷面前,永琪只得退让。
三日后,最先开口的嬷嬷熬不住刑讯,承认收了三百两银子。但她说,给钱的是一个半年前被赶走的外院管事。
宗人府派人追查,那名管事已经死在通州郊外,身上的财物和户籍全都不见了。
线索再一次断在知画身前。
永琪来到漱芳斋时,院门紧闭。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想解释那天只是担心皓轩,想说自己并非真的要打她。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小燕子近年的冷漠也有过错。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门内的小燕子听着脚步声渐远,把那枚曾经随身佩戴的燕子玉坠放进了匣底。
有些人错一次,还能等他回头。
可当他一次次选择不信,所谓情分便只剩下一句自欺欺人的旧话。
3
荷池之事后,小燕子不再给永琪留下任何余地。
她让柳青加派人手,将周四海从江南带回京城,藏在会宾楼地下的酒窖里。
周四海最初还想装糊涂,直到柳红把他近六年的赌债、落脚处和收过的银票一一摆在面前,他才彻底慌了。
“是知画找的我!”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紫。
“她让我说王爷中了牵机毒,还让我编出什么女子体质能做药引。我根本没见过那种奇毒,只是照她给的说辞演戏。”
“药方是谁开的?”小燕子问。
“前两张是她给我的。后来王爷喝的药,我就不知道了。”
周四海想了想,又战战兢兢地补充:
“我偷看过一张方子,里面有乌头、马钱子一类的东西。剂量不大,短时看不出问题,可若常年服用,五脏迟早会垮。”
柳青问他,知画为何偏偏找上他。
周四海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他供出一个叫裴烈的男人。那人常年往来滇南与京城,做药材生意,也是知画未出阁时便认识的人。
知画每次临盆前后,裴烈都会秘密进京。孩子满月不久,他又会离开。
小燕子盯着桌上的五个日期,发现每一个时间都严丝合缝。
“查裴烈。”
她将纸交给柳红。
“还有五个孩子出生时的接生嬷嬷,一个也不要漏。”
两日后,王府忽然传出消息:永琪在早朝后吐血昏倒。
太医院十多名太医轮流诊脉,只能看出他脏腑衰败,却找不到突然恶化的缘由。
人参、鹿茸和各地进贡的药材不断送入王府,永琪的身体却像漏水的船,怎么也补不回来。
不到半个月,他便瘦得颧骨突出,连走到门口都要人搀扶。
知画日夜守在床边,亲自煎药喂药。她眼睛哭得红肿,衣裳也几日未换,府里人人都夸她情深义重。
永琪醒来时,总能看到五个孩子守在榻前。
愧疚和责任压过了他心中偶尔生出的疑虑。他觉得自己若死了,最对不起的便是为他“以身做药”的知画。
“这些年,苦了你。”
知画握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落下。
“只要王爷平安,让知画做什么都值得。”
她端起新熬的汤药,吹凉后递到他唇边。
永琪没有犹豫,一口口喝了下去。知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同一时期,她开始频繁派人拜访宗亲。
话里话外,都是永琪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王府不可一日无主,世子之位也该早做安排。
京中很快传遍了消息,说知画的长子皓祥即将被立为世子。至于小燕子,一个无子又失宠的嫡福晋,日后能否留在府里都未可知。
会宾楼中,柳红也带回了消息。
裴烈已经进京,藏在城南一间药材铺里。五位接生嬷嬷中有三人突然返乡,一人死于意外,剩下的一人被知画安排进了庄子。
“她在清理旧人。”柳青说。
小燕子望着王府方向,神情异常平静。
“那就让她以为,所有障碍都已经清干净了。”
4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太医悄悄告诉老佛爷,永琪或许只剩数日。
他自己也明白大限将至。
病榻上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划过胸口。他想起小燕子,想起曾经答应带她远离皇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前生。
如今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知画和五个孩子。
小燕子有先帝留下的封赏,有紫薇、尔康和皇上的照拂。即使离开王府,她也不至于无处容身。
知画母子却只有他。
永琪让人请来老佛爷和宗室诸王,又命管家去漱芳斋传话,说他有大事宣布。
小燕子走进寝殿时,药气浓得令人胸闷。
老佛爷坐在榻边,几名宗亲分列两侧。知画跪在床前,五个男孩都换上了素净衣裳,怯生生地靠在母亲身边。
永琪费力地寻找小燕子的身影。
她没有上前,只站在靠门的地方,脸上看不出悲喜。
那份平静令他难过,又让他感到一丝轻松。他想,她大概早就不在意自己了。
这样也好。
永琪让人扶他坐起,颤抖着向老佛爷伸出手。
“皇额娘,儿臣有一件事,求您成全。”
老佛爷忍泪点头:“你先说,别伤了身子。”
永琪望向皓祥兄弟,喘了许久,才把话说完整。
他请求将自己名下七处皇庄、十二间铺面以及王府能够处置的田产,全部留给知画的五个儿子。
至于小燕子,他只说她有自己的封赏,皇室不会亏待她。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老佛爷脸色铁青,几名宗亲也不约而同地看向门边。谁都明白,这份安排意味着什么。
知画伏在床边哭泣,肩膀不断颤抖,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攥紧。
所有人都在等小燕子发作。
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等待许久的了然。
她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气息微弱的永琪。
“你要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们,我不拦。”
永琪眼中浮起感激,以为她终于愿意成全自己。
下一刻,小燕子俯下身,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可在你立遗嘱以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停了一瞬。
“永琪,我骗了你整整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