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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安心住下。这也是您儿子家,我看谁敢赶您!”
陈宇川站在沙发旁,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刚替母亲夺回了一座城。
婆婆孙秀兰坐在客厅正中,脚边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墙角还立着一只沾满灰土的行李箱。
我在玄关换好鞋,目光从她的行李移到陈宇川脸上。
几秒后,我笑了。
“没问题。谁把人接来的,谁负责照顾。反正别指望我。”
陈宇川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事情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那时我正在银行审一份企业授信材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宇川只发来一句话:“我妈今晚到,你早点回家,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立刻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关机提示。
我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有放下手机。
结婚八年,陈宇川每次说“跟你商量”,其实都只是通知。
婆婆要来、给小叔子借钱、替老家亲戚办事,他永远先斩后奏。等一切无法挽回,再用“一家人别计较”堵住我的嘴。
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难得糊涂。
直到这一次,我忽然不想再糊涂了。
我保存好文件,提前结束工作,开车回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我便听见电视机开得震天响。进门以后,果然看见孙秀兰已经占据了沙发最中间的位置。
她带来的衣服堆在茶几上,一包干辣椒敞着口,呛得整个客厅都是味道。
陈宇川迎上来,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兴奋。
“知遥,你回来得正好。客房被褥还在柜子里,你赶紧拿出来晒晒,再把卫生间消消毒。”
我没有动,只问:“妈要住多久?”
孙秀兰抬眼打量我,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我才刚进门,你就问住多久。怎么,怕我赖在这里?”
“总得知道时间,我才好安排。”
陈宇川立刻接过话:“妈在梧河县待不下去了。宇峰两口子得了拆迁房就翻脸,把妈赶出了家门。”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
“妈以后就住这里。这是我家,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我看着他,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于是,我说出了那句让他们同时变脸的话。
“行,谁接来的谁伺候,我不管。”
孙秀兰愣了半天,才捂住胸口。
“我养大的儿子,我还不能来住了?”
“当然能。您儿子愿意照顾您,我没有意见。”
我拿起公文包,准备回卧室。
陈宇川跟过来,一把推开我刚要关上的门。
“徐知遥,你今天吃错药了?我妈刚来,你非得让她难堪?”
我坐到床边,平静地看着他。
“你把她接来之前,问过我吗?”
“她是我亲妈,来儿子家养老,还要经过你批准?”
“这套房登记在我名下,首付七十二万是我出的,五年房贷也是从我工资卡里扣。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知道?”
陈宇川脸色一沉。
“又拿房子说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钱多,就能踩我们陈家一头?”
我没有争辩,拉开床头柜,从最下面取出一个蓝色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借条,还有多年来的转账凭证和催款记录。
我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四年九个月前,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孙秀兰说小叔子的建材店急需周转,从我这里借走二十二万。”
“借条写得很清楚,半年归还。现在已经过去五十七个月,一分钱都没见到。”
陈宇川的目光落在借条上,气势明显弱了。
“那钱是妈借的,又不是我借的。再说宇峰后来生意不好,她哪有钱还?”
“没钱还债,却有三套拆迁房送给小儿子?”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听谁胡说的?明明只有两套。”
我捕捉到了他的慌乱,却没有追问。
“我在银行做风险管理,工作习惯就是留下凭据。借款时间、金额、每一次催款,我全记着。”
“按照借条约定和合理利息,现在一共二十六万四千。以前我不追,是顾念婚姻。你们却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陈宇川把材料摔到床上。
“你非得在我妈刚来这天翻旧账?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不是记仇,只是不想继续当冤大头。”
他盯着我,半晌才咬牙道:“徐知遥,你变了。”
“是,我终于变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到客厅。
到了晚饭时间,我没有进厨房。
孙秀兰时不时往我这边看,陈宇川在冰箱前站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一袋速冻水饺。
他手忙脚乱煮破了大半,端上桌时,饺子皮和馅已经分了家。
孙秀兰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
“知遥,宇川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做饭?我坐了一天车,也累得腰疼。你随便炒两个菜不行吗?”
“我也上了一天班。”
“儿媳妇照顾婆婆,不是应该的吗?”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既然说到应该,那我也把规矩讲清楚。”
“您长期住在这里,每月住宿费两千六,伙食和日用品一千六,水电燃气按人数分摊。医疗、陪诊、洗衣这些,由您儿子负责。”
孙秀兰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住自己儿子家,你向我要钱?”
“附近同户型月租四千左右,我还没按市场价收。”
陈宇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徐知遥,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亲妈!”
“正因为是你亲妈,我才把照顾她的机会完整留给你。”
孙秀兰眼圈一红,指着我骂:“你一个做儿媳的,怎么这么没有良心?我们老陈家娶你回来,不是让你骑到我们头上的!”
我抬眼看她。
“我嫁的是陈宇川,不是卖给陈家。谁拿了您的财产,谁承担主要赡养责任,最公平。”
“什么财产不财产,那是我的东西!”
“您的财产给谁,确实是您的自由。我的时间和收入怎么用,也是我的自由。”
说完,我起身回了卧室。
门外很快传来孙秀兰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宇川先安慰她,接着压低声音数落我。那些话我听得并不真切,只听见了“冷血”“自私”和“不懂孝顺”。
我打开通讯录,在大学同学陶然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她现在是律师。
四年前,我第一次想咨询离婚时,也是这样盯着她的号码。最后我没有拨出去,因为女儿才四岁,也因为陈宇川向我保证,他以后一定会改变。
现在想来,那些保证没有一句兑现。
夜里十一点多,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我正要睡,客厅里忽然传来孙秀兰刻意压低的声音。
“宇川,妈这次是真没地方住了。宇峰两口子不肯管我,我只能投奔你。”
“他们真把您赶出来了?”
“房子都归他们了,还留我干什么?”
陈宇川沉默了一会儿。
“妈,拆迁不是只分了两套吗?”
“我怕你心里不舒服,之前没说全。一共三套,最大的有一百三十六平方米,另外两套是一百一十八和九十五平方米,还有八十六万货币补偿。”
“我都给宇峰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过了许久,陈宇川才问:“一点都没给我留?”
“你在临江市有房有工作,收入又高。宇峰守在我身边,还得养两个孩子,我当然得多帮他。”
“可我也是您儿子。”
“所以我现在才来找你养老。你弟弟负责传宗接代,你负责照顾我,这不是正好吗?”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孙秀兰不是一无所有。
她只是把三套房和八十六万全部交给了最偏爱的儿子,然后拖着行李来找另一个儿子承担养老。
陈宇川竟然没有追问母亲为什么如此偏心,只低声保证:“您别担心,知遥就是嘴硬。这个家我说了算,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闭上眼,指甲陷进掌心。
八年前,我生女儿暖暖时,孙秀兰也是这样理直气壮。
产后第二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她却把我母亲送来的鸡蛋、土鸡和补品全部拿走,送给了同一所医院待产的许曼。
许曼就是小叔子陈宇峰的妻子。
孙秀兰当时说:“曼曼怀的是男孩,得好好补。你生个丫头,喝点粥也够了。”
月子期间,我刀口发炎,她借口照看孙子回了老家。
陈宇川连续十多天没有回家,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母亲叫去给陈宇峰的新店装修。
那十几天,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连弯腰都困难,只能用电饭锅煮面条。
我曾以为,只要我懂事、勤快、肯付出,迟早能换来尊重。
八年过去,我终于承认,有些人的心永远捂不热。
第二天清晨,我被厨房里的碰撞声吵醒。
孙秀兰把冷冻柜里的食物全摆在台面上,一边翻找一边抱怨。
“家里连点新鲜肉都没有。女人只顾着上班,家还能像个家吗?”
我没有接话,只拿出牛奶和面包,又在便签上写下门禁密码。
“早餐自己解决。我七点送暖暖上学,晚上有事,不回来吃饭。”
孙秀兰立刻沉下脸。
“你让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自己做饭?”
“陈宇川七点半才出门,他可以给您做。”
我走进女儿房间时,八岁的暖暖已经醒了。她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听见脚步声便紧张地抬起头。
“妈妈,奶奶是不是要住我的房间?”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她来,说我的房间朝南,给女孩住太浪费。还说以后弟弟来城里上学,我就该搬去阳台旁边的小房间。”
“可我只有一个房间,她为什么总想拿走?”
我在床边蹲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暖暖,这是你的家。只要妈妈在,没有人能抢你的房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用力抱住我的脖子。
出门时,孙秀兰正拿着那张便签向陈宇川告状。
“你看看她写的,像打发住旅馆的客人一样!”
陈宇川拦住我:“你今天必须跟妈道歉。”
我给暖暖背好书包。
“你有空要求我道歉,不如先学会煮一顿能吃的饭。”
电梯门合上的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重重踢了一脚鞋柜。
暖暖握住我的手,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很难过?”
“妈妈没事。”
她却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可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来。
上午十点,我去茶水间接咖啡,同事李雯跟了进来。
她先关上门,才试探着问:“知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要重新装修?”
“没有,怎么了?”
“我昨天核对消费贷审批名单,看到陈宇川三个月前申请了三十六万。用途写的是房屋装修,我还以为你们要改造房子。”
咖啡从杯沿溅到手背上,我竟没觉得烫。
“确定是他?”
“姓名和证件号码都对。每个月还一万一千多,期限三年。”
我回到工位,调取了权限范围内可以看到的家庭征信授权记录。
贷款金额三十六万,放款时间是三个月前,每月还款一万一千四百七十余元。
最关键的是放款日期。
梧河县发布旧城片区拆迁方案后第六天,这笔钱便到了陈宇川账户。
我们家没有装修,孙秀兰也没有做过需要大笔费用的手术。
那么,这三十六万究竟去了哪里?
我给陶然发了一条消息:“夫妻一方背着另一方贷款,离婚时一定要共同偿还吗?”
她很快回复:“不一定。若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也不是双方共同意思表示,可以争取认定为个人债务。关键是钱的流向。”
我盯着“钱的流向”四个字,久久没有动。
这时,陈宇川的信息跳了出来。
“晚上早点回来,我妈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回了三个字:“我不做。”
电话立刻打来,我直接挂断。
他接连打了四次,我索性调成静音。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了陶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我把借条、银行流水、房屋出资证明和陈宇川的贷款信息全部交给她。
陶然看完以后,神色越来越严肃。
“你是想先做风险隔离,还是已经决定离婚?”
“我还没有递交离婚申请,但我要把最坏的情况准备好。”
她点点头,把几个关键问题一一列出来。
孙秀兰欠我的二十二万,有借条和完整转账记录,可以起诉。若她在负有债务的情况下把全部财产无偿给了小儿子,还影响偿债,我还可以进一步调查赠与情况。
陈宇川那笔三十六万贷款,则必须尽快弄清用途。
至于房子,虽然登记在我名下,但购于婚后,仍需要结合首付来源和还贷比例处理。我出资明显更多,并不意味着他自动没有份额,却会影响最后的分割方式。
“孩子呢?”我问。
“暖暖长期由你照顾,你工作稳定,居住条件也更好。只要没有别的问题,你争取抚养权的优势很明显。”
陶然停顿片刻,又问:“你真想清楚了吗?”
我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
“过去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忍一次,日子就会变好。可现在他们开始动我的钱、占我的房,还让女儿觉得自己的房间随时会被抢走。”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矛盾了。”
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家。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汤汁顺着塑料袋流到地毯上。孙秀兰坐在阳台打电话,陈宇川则黑着脸等我。
“你还知道回来?”
我换好鞋,准备进卧室。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给妈甩脸色?她老了,来儿子家住有什么错?”
我甩开他的手。
“你孝顺没有错,拿我的时间和钱替你尽孝就错了。”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夫妻!”
“既然是夫妻,你为什么瞒着我贷三十六万?”
他脸上的怒气骤然僵住。
“你查我?”
“钱用在哪里?”
“妈身体不好,手里需要留点钱。”
“哪家医院?什么诊断?缴费单在哪里?”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答上来。
我逼近一步。
“这笔钱,是不是给了陈宇峰?”
“不是!”
“那就把银行流水拿出来。”
陈宇川眼神游移,声音却更大:“我凭什么向你交代每笔钱?那是我贷的,我自己还!”
“可你前三个月的还款,是从我们共同生活账户扣的。”
我拿出手机,播放了昨晚录下的对话。
孙秀兰说出三套房面积和八十六万补偿款时,陈宇川脸色灰白。孙秀兰则从阳台冲进来,伸手想抢我的手机。
“你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我退开一步。
“在我自己的家里,留下涉及我财产权益的证据,有什么问题?”
孙秀兰气得浑身发抖。
“房子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
“您说得很对。您的东西您做主,我的家也该由我做主。”
“您把全部财产给小儿子,却跑来让我出钱出力养老,这个算盘未免打得太响。”
陈宇川怒吼:“够了!她是我妈,不是来占便宜的外人!”
“那你照顾。”
我把打印好的费用清单放到桌上。
“从今天起,孙秀兰的生活费、医药费和其他开销,由你个人承担。你那笔三十六万贷款也不得再从家庭账户扣款。”
“还有四年前的二十二万借款,本息暂计二十六万四千。七天之内拿出还款方案,否则我起诉。”
孙秀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着腿哭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个儿子,还得受儿媳妇欺负!”
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我的克制。
“我生暖暖时高烧,您把我妈送来的补品全部拿给许曼;我刀口发炎,陈宇川连续十几天不回家,你们都在围着陈宇峰的店转。”
“这些年小叔子做生意缺钱,是我垫;您看病住院,是我请假陪;逢年过节,礼物和红包也是我准备。”
“可您有三套房时,没想过我们。有八十六万补偿款时,也没想过还债。”
我看向陈宇川。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家人,可你背着我贷款,拿共同账户还债,还想把你母亲的余生也推给我。”
“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家人,只是一个会挣钱、会照顾人,而且不敢翻脸的工具。”
陈宇川怔在原地。
我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平静下来。
“从今天起,我不做这个工具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我躺在床上,收到陶然发来的消息。
她提醒我保存好证据,不要再和陈宇川发生正面冲突。
我刚回了一个“好”,陌生电话便打了进来。
接通以后,里面传来许曼断断续续的哭声。
“嫂子,是我……”
“有事吗?”
“求你帮帮我,家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