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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到第五次,顾屿川才接通。
“昨晚为什么没去医院?我爸醒了两回,一直问你。”
沈知意声音沙哑,开口却仍是质问,仿佛顾屿川替她父亲守夜,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屿川看着电脑屏幕。调往鹤城分公司的申请已经提交,流程状态停在“部门负责人审批”。
而他的部门负责人,正是沈知意。
“你已经有丈夫了。”他平静地说,“照顾岳父这种事,该找你丈夫,找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几秒后,沈知意才问:“你听谁说的?”
“你们部门群里四十多个人,至少有二十个发了合照。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晚大家喝多了,起哄得厉害。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顾屿川靠向椅背,凌晨未关的电脑映得他脸色发白。
“结婚登记要核验身份、拍照、签字,还得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确认意愿。哪一步是同事替你完成的?”
沈知意压低嗓音:“你在公司吗?我现在去找你。”
“先处理好你自己的婚姻。”
“我爸那边怎么办?”
“有护工,有你,还有你刚领证的丈夫。”顾屿川顿了顿,“怎么排,也轮不到我这个前未婚夫。”
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办公区还没到上班时间,只亮着靠窗的一排灯。
顾屿川将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调岗申请。鹤城那边正在搭建新的交付中心,需要一个能独立带项目的人。
他在总部干了五年,手里这套数据平台也是他从零搭起来的。过去,他舍不得项目,也舍不得沈知意,所以两次婉拒外派。
如今再填申请,他只用了二十分钟。
上周六,公司组织季度团建。顾屿川原本也在名单里,却因为沈知意父亲突发脑出血,临时留在医院办住院和手术手续。
深夜十一点,他刚在重症监护室外签完陪护告知书,部门群里便接连弹出照片。
最醒目的一张里,沈知意和新来的男下属周叙白并肩站着,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本结婚证。
周叙白笑得坦然,沈知意低着头,侧脸被头发挡住。
有人配文:“沈经理、周工,今天这杯喜酒我们可算喝上了!”
下面全是祝福和红心。
顾屿川把图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几次,才确认照片不是合成的。
那晚,沈知意告诉他,公司出了紧急情况,她无法赶到医院。
于是顾屿川替她守到天亮,给老人翻身,叫护士换药,记下每一种药的用量。
沈父意识模糊时,还抓着他的手问:“知意呢?”
顾屿川只能说:“她忙完就来。”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拎着粥和烧麦出现,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昨晚辛苦你了”。
顾屿川看着那袋早餐,没有问她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不是不想问,而是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上午九点,周叙白端着两杯咖啡走到他桌旁。
“顾哥,能聊两句吗?”
周叙白二十八岁,入职十一个月,是沈知意升任部门经理后亲自招进来的第一批员工。
“有话就说。”
周叙白把一杯咖啡放到桌边,神情有些为难。
“团建那天,我们都喝了不少。有人玩游戏输了,提议让我和沈经理去登记。大家一路起哄,事情赶到那儿了……”
顾屿川抬眼看他:“从饭店到婚姻登记中心,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你们两个人都没醒酒?”
周叙白面色一僵。
“知意姐那阵子心情不好。她说你总顾着项目,连婚期都一推再推,她觉得你没那么在乎她。”
“她父亲住院的手续,是我办的。”
“我知道。她说一直让你操心,她也过意不去。”
顾屿川笑了一声:“所以她为了不继续麻烦我,嫁给了你?”
周叙白端着咖啡,没有回答。
顾屿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到他面前。
“帮我交给沈知意。”
里面有婚房钥匙、贷款账户资料、装修合同和物业押金凭证。
那套房写着顾屿川与沈知意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款中,顾屿川出了七成,后续贷款由两个人共同承担。
他们原定来年四月办婚礼,连请帖样式都选好了。
周叙白看见房产资料,脸色微微变了。
“这套房是你们共同买的?”
“她没告诉你?”
“她只说自己有套房。”
“既然你现在是她的合法丈夫,正好替她处理。”顾屿川起身,“她愿意留下,就按市价买走我的份额;不愿意留,就挂牌出售。”
周叙白拦了半步:“你就不问问她为什么?”
“理由能让结婚证失效吗?”
顾屿川绕开他,走进消防楼梯。
沈知意已经发来几条消息,先问钥匙在哪里,又说她父亲情况稳定,最后一句是:“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吗?”
顾屿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四年恋爱,一年半同居,双方父母见过三次。去年冬天,他们连婚纱照都拍好了。
沈知意说父亲身体不好,想等开春再办喜事。他答应了。
没想到春天还未到,她先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沈知意站在下一层平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眼底一片乌青。
“顾屿川。”
“电话里已经说完了。”
“根本没说清楚。”她快步走上来,“那晚是周叙白拉我去的。我喝得太多,脑子不清醒。”
“你三十二岁,不是十二岁。”
沈知意咬着唇,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承认我做错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错。给我几天,我会处理好。”
顾屿川退开一步。
“你说婚期晚点,我等了。你说父亲住院需要人跑手续,我去了。你说团建有急事,连医院都来不了,我也信了。”
“结果你口中的急事,是和下属登记结婚。”
“屿川,我有难处。”
“那是你的难处,不该由我负责。”
顾屿川从她身边经过,走到下一级台阶时才停下。
“我昨晚申请调去鹤城了。流程批完,我就走。”
沈知意猛地回头:“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看到结婚证以后。”
“所以昨晚你宁愿填调岗申请,也不去医院?”
“对。”
沈知意的手慢慢垂下。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恰好有风从安全门灌进来,顾屿川没有听清。
他也没回头。
走出后门时,一名设备部的老师傅正蹲在墙边抽烟。
对方递来一支:“听说你要走?”
“还在审批。”
“出去也好。你这几年什么烂摊子都接,功劳倒总落不到你头上。”
顾屿川将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抬头望去,他的工位在七楼。那盏忘记关闭的灯透过玻璃,孤零零地亮着。
他去街角买了两个烧饼和一杯豆浆,早餐店老板随口问:“今天没和你对象一起?”
顾屿川停了半秒:“她有事。”
进地铁前,人事系统弹出通知:调岗申请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
三天。
只要熬过三天,他就能离开这里。
列车进站,人群把他推入车厢。顾屿川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脑海里却全是沈父那句“知意呢”。
那时候,他还替沈知意遮掩,说她忙完就会来。
如今想来,最可笑的人一直是他。
下车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顾哥,我是周叙白。”
“有事?”
“文件袋我收到了。知意不想卖房,那套房是她亲自选的。”
“那就让她买下我的份额。”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她想留下的不是房子,是你。”
顾屿川捏紧手机。
“这种话,应该由她自己说。”
“她不敢。”
“既然连说都不敢,就别指望我替她猜。”
顾屿川挂断,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晚上回到公寓时,门口多了一双米白色短靴。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茶几摆着文件袋和几件顾屿川留在婚房的衣服。
“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半,钥匙还在。”
顾屿川没有坐,去厨房接了一杯冷水。
“房子我不卖。”沈知意在客厅说。
“可以。验价以后,把属于我的那部分钱给我。”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顾屿川端着水走出来:“那你希望我用什么身份和你谈?前男友,还是房屋共有人?”
电视柜上还摆着他们去年跨年时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沈知意戴着毛绒帽,被他搂在怀里,笑得毫无防备。
“先听我解释,好吗?”
“说吧。”
沈知意捏着衬衫的袖口。
她说团建结束后,所有人一起去了酒吧。大家不断灌酒,又开玩笑说她和周叙白默契,不如干脆凑成一对。
后来有人联系了一家周末也能办理业务的登记点,一群人把他们送了过去。
“等我清醒,证已经拿到了。”
顾屿川问:“证在哪里?”
“周叙白那里。”
“你准备怎么办?”
沈知意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我约他去办手续,他却不肯签。他说他喜欢我。”
“你呢?”
“我从没喜欢过他。”沈知意眼圈泛红,“我们在一起四年,你连这点都不信?”
“我只相信已经发生的事。”
“那就是一场意外。”
“登记时要拍照、按指印、签字,还要分别确认婚姻意愿。”顾屿川盯着她,“哪一件能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完成?”
沈知意无言以对。
安静许久,她反问:“你调岗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需要和别人的妻子商量吗?”
“我是你未婚妻。”
“你现在是周叙白的妻子。”
沈知意忽然站起来,脸上的悲伤变成恼怒。
“出事以后,你想到的只有逃。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跟你母亲吵完架就走,再也没回来。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顾屿川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只在一次醉酒后,对她说过父亲离家的往事。
那晚沈知意抱着他,承诺绝不会用最亲近的人留下的伤口去刺他。
可现在,她还是这么做了。
“出去。”
“屿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天会联系评估公司。你想留房,就准备资金;不想留,配合挂牌。”
沈知意哭了。
以前她只要这样沉默地掉眼泪,顾屿川一定会心软。可这次,他始终站在原地。
换鞋时,沈知意低声说:“我爸明天出院,他想见你。”
“他已经有女婿了。”
门合上后,茶几旁落着一枚珍珠耳钉。
那是两人刚恋爱时,顾屿川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将耳钉收进床头柜底层的铁盒。盒中还有婚纱摄影收据、装修清单,以及一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钻戒。
戒指内圈刻着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他盖上盒盖,将抽屉推了回去。
晚上十点,人事系统传来新消息。
调岗申请被退回,理由是:“现有项目处于核心验收阶段,暂不建议变更主要负责人,请与直属上级充分沟通后重新提交。”
直属上级一栏,写着沈知意的名字。
顾屿川盯着屏幕,拨通了鹤城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方总,你那边的岗位还缺人吗?”
“当然缺。之前请你两次,你不是都说不想离开临江?”
“现在想通了。”
“我明天帮你走特批。不过总部要放人,你得拿到负责人签字。”
顾屿川望着窗外。
“我会拿到。”
第二天,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接近十点,沈知意才出现。她直接走进独立办公室,周叙白抱着电脑紧随其后。
玻璃墙后的百叶帘很快被拉严。
顾屿川将沈知意送回来的衣服装进纸袋,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去时,周叙白正站在沈知意椅子后,两个人盯着同一块屏幕。
见到他,周叙白下意识后退。
“调岗单,请签字。”顾屿川说。
沈知意让周叙白先出去。
顾屿川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最上方是一份项目人员变更单,建议将他调离核心组,由周叙白接替技术统筹。
“你一边不同意我调岗,一边准备让他接我的位置?”
沈知意把文件翻过去。
“项目必须提前安排备份人选。你既然要走,我不能等最后一天才交接。”
“谁提名的周叙白?”
“这是工作,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他入职不到一年,对底层架构都没摸透。”
沈知意揉了揉眉心。
“你的申请我不能签。月底有投资方演示,核心模块只有你最熟悉。等项目结项,我放你走。”
“你没有资格拿项目困住我。”
“我是在对公司负责。”
“那我呢?”顾屿川问,“我要每天看着你和你的丈夫一起进出办公室,再替你们把项目做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身上换了一种香水,味道偏甜,不是顾屿川熟悉的那一款。
“公事和私事分开。你留下把项目做完,我配合处理房子,也会解决婚姻。”
“你现在就能解决。”
“我有不得已的原因。”
顾屿川终于注意到,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自己已经提交离婚登记。
“你和周叙白的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正在处理。”
“登记回执呢?”
“现在还拿不到。”
“为什么?”
沈知意避开他的视线:“他的户籍信息有问题。以前迁过几次,系统记录不完整,得先回原籍处理。”
“那领证时为什么能办?”
她顿住了。
顾屿川盯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户籍有问题?”
“登记那天。”
“也就是说,在你所谓的醉酒和起哄里,你还有精力了解他的户籍情况?”
沈知意脸色变了。
顾屿川向前半步。
“你到底是被人推去登记,还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键盘声。
沈知意扶着桌沿,许久才说:“现在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
顾屿川把调岗单推到她面前。
“签字。签完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最终拿起笔,在负责人一栏签下名字。
顾屿川也完成确认。
她收好申请单,低声说:“周叙白帮我爸联系了现在这家医院。他舅舅是那里的副院长,手上有一种进口新药的观察项目。”
“所以?”
“费用原本很高。周叙白说,可以把我爸纳入援助名额,不用承担主要药费。”
顾屿川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结婚,和药有什么关系?”
“昨天我提出离婚,他告诉我,一旦我们的关系解除,我爸的援助名额可能会被重新评估。”
“这是威胁。”
“他说只是提醒。”
顾屿川回想过去一个多月。
沈父发病,是周叙白联系医院;那张难求的床位,也是他帮忙协调。之后沈知意把周叙白调入核心项目组,再到团建登记、人员变更,一切都顺得过分。
“你是被他控制,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配合他?”
沈知意望着他,眼中情绪混乱。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会更安全。”
“我马上要走了,还怕知道什么?”
她沉默片刻,终于承认:“那天去登记,不是临时起哄。”
顾屿川的心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同事们只是在配合我们演戏。周叙白说,登记三个月,等我爸度过危险期就离婚。作为交换,他保证药物和康复费用全部走项目经费。”
“所以你明知道,却让我在医院替你守着父亲?”
“我不敢告诉你。你一定会反对。”
“你不是怕我反对。”顾屿川声音发冷,“你是既想让我继续照顾你父亲,又不想失去周叙白手里的资源。”
沈知意脸色苍白:“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
她接听不到十秒,神色骤变。
“我马上过去。”
她抓起外套奔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爸的用药出了问题。下午三点,你来医院,我会把剩下的事都告诉你。”
办公室门重重关上。
顾屿川站在桌边,目光再次落到被压住的人员变更申请。
他抽出下面那张纸,发现是一份周叙白的入职推荐表。
推荐人签名处,赫然写着“顾屿川”。
可顾屿川从未推荐过周叙白。
那三个字模仿得很像,最后一笔却收得生硬。他拍下整张表,又将文件恢复原位。
出门时,行政部的曹姐迎面走来。她抱着一摞档案,看见顾屿川从沈知意办公室出来,脚步明显一顿。
“顾工,沈经理刚才走得那么急,医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