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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川,我妈明天要做手术,你先凑二十八万。”
正月初六下午,妻子林晓岚打来电话,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忽然想起除夕那晚。我在厨房忙了四个多小时,端出十六道菜,岳母马秀芬却把娘家亲戚安排得满满当当,只留给我和七岁的儿子两只塑料凳。
儿子周沐盯着主桌上的排骨,小声问我:“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坐那边?”
我没回答,替他穿上外套,带他去了两公里外唯一亮着灯的小饭馆。
婚后六年,我每个月把六成半工资交给岳母。她总说钱替我们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买房都用得上。
可那天上午,我从银行拿到流水才知道,六年转出去的四十三万多,几乎全进了她的家居公司。
如今她住院,又让我拿二十八万。
“钱的事,”我将儿子折的小纸船压进文件夹,“见面再说。”
01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打来的。
我坐在公司新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窗外雪粒斜斜打在玻璃上。来电显示跳着“晓岚”两个字,我看了一会儿才接通。
“周铭川,你听清了吗?二十八万,医院催着缴费。”
电话那边很乱,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也有人喊家属签字。隐约间,我还听见岳母咳嗽了两声。
“家里的钱呢?”林晓岚追问,“你工资卡上还能动多少?”
“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停了两秒:“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我妈冠脉堵塞,医生说不能拖。”
我拉开抽屉,把周沐在饭店折的纸船放进去。
“等见面,把账说清楚。”
“先救人还是先算账,你分不清?”
“我分得清。所以我才要知道,二十八万究竟是手术费,还是别的窟窿。”
电话里骤然安静。
随后,马秀芬的声音响起来:“算了,别求他。我早说过,外人靠不住。”
林晓岚立刻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熄灭的屏幕,想起六年前刚结婚时,马秀芬当着一桌亲戚说过的话。
“铭川家底薄,但人老实。我们家不图他的钱,只图他对晓岚好。”
我今年三十五岁,在宁州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林晓岚小我一岁,是会计,一直在她母亲开的“秀芬软装”管财务。
周沐七岁,胆子小,吃饭慢。马秀芬嫌他不机灵,常说他跟我一样,“看着闷,心里主意倒不少”。
我们住的房子有一百一十六平方米,是岳父去世前买下的。房本上写着马秀芬和林晓岚的名字,我没有份。
婚后第二个月,马秀芬提出统一管钱。
“你们年轻人花钱没计划,工资都交给我。日常开销从店里出,剩下的我替你们做定存。”
林晓岚也劝我:“妈做生意这么多年,比咱们会管钱。”
我每月留下房贷、交通和基本生活费,剩下六成半转到她指定的家庭账户。
后来公司有个外派机会,去邻市筹建分部,一年后回来升设计总监。马秀芬听说后,当晚就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
林晓岚在卧室里劝了我半夜。
“周沐刚上一年级,你走了谁管他?升职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成长不能重来。”
我最终放弃了。
可没过两个月,我偶然发现,原本的家庭账户里只剩九千多块。大部分钱都被分批转进了秀芬软装。
马秀芬解释说店里接了工程,需要垫资。
“等甲方结款就转回来。都是一家人,你还怕我赖账?”
我信了她一次。
后来每问一次,她都说资金还在周转。
02
今年春节,马秀芬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张罗年夜饭。
她说乡下的舅舅、姨妈、表弟都要来,算上孩子有二十多人,饭店订不到,只能在家做。
除夕那天下午两点,我开始洗菜切肉。
厨房不大,蒸锅、炒锅和高压锅一齐开着。我忙到傍晚七点,做出十六个热菜,又切了四盘凉菜。
林晓岚帮着端了两趟盘子,就被马秀芬叫去陪亲戚说话。
开席时,两张圆桌都坐满了人。
马秀芬拉着她两个外甥坐到主桌,又把林晓岚身旁的位置留给一个远道而来的表姨。
她往厨房门口看了眼。
“铭川,你和周沐在电视柜旁边吃吧。那儿有张折叠桌,反正菜都一样。”
折叠桌还不到我膝盖高,旁边堆着礼盒,离卫生间只隔一条窄过道。
一个表舅笑道:“忙了一下午,厨子还没座位?”
马秀芬夹了块鱼,语气淡淡的:“自家人不讲究,客人优先。”
周沐坐在小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米饭。折叠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和半碟花生米。
主桌的糖醋排骨离我们很远。他看了好几眼,最后低头拨着饭粒。
“爸,我不饿。”
我知道他中午只吃了半块面包。
我放下碗,取来他的围巾和羽绒服。
“走,爸请你吃饭。”
林晓岚抬头:“你们去哪儿?这么多人都在呢。”
“孩子饿了。”
马秀芬沉下脸:“满桌的菜还饿?非得挑这个时候闹?”
我给周沐系好围巾,没有解释。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在屋里说:“摆脸色给谁看?养不熟就是养不熟。”
雪已经没过鞋面。
我牵着周沐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在旧街看到一家还营业的小馆子。招牌有些褪色,写着“秦记家常菜”。
老板老秦头发花白,正坐在柜台后包饺子。
见我们进来,他赶紧站起身。
“大过年的,快坐。想吃什么?菜单上能做的都做。”
我点了糖醋里脊、肉末蒸蛋和一碗菌菇汤。
老秦一个人忙,上菜有些慢,便先端来一小盘刚出锅的饺子。
“我儿子在急诊科值班,老伴去给他送饭了。你们也别嫌冷清,就当在自家吃。”
周沐咬着饺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等里脊端上桌,他吃了好几块,嘴角沾着酱汁。
“爸,这里的桌子不挤。”
我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抬手替他擦干净脸。
我们回去时已接近十点。
客厅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瓜子壳,桌上堆着酒瓶和没吃完的菜。马秀芬与林晓岚坐在沙发上拆红包。
马秀芬见我们进门,从一摞红包里抽出最薄的一个。
“周沐,过来,外婆给你的。”
周沐躲在我身后,没有伸手。
“长辈给东西要说谢谢。”林晓岚起身劝他。
马秀芬将红包往茶几上一扔。
“孩子小不懂事,大人也不教。出去吃顿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当天半夜,周沐发起高烧。
我给他喂药、擦身,一直守到凌晨四点。林晓岚喝了酒,起初睡得很沉,天快亮时才进儿童房。
“妈不是存心不让你上桌。亲戚太多,实在坐不开。”
“表姨的两个外孙各占一把椅子,周沐却只能坐在卫生间门口。这叫坐不开?”
她没接话。
片刻后,她又说:“初三舅舅家请客,妈让咱们早点过去帮忙。”
我看着睡得满脸通红的儿子,没有答应。
初三那天,林晓岚还是把我们叫了过去。
雪下得很大,马秀芬家的车要送亲戚去高铁站,我和周沐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才叫到车。
到了舅舅家,马秀芬正在客厅打麻将。
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铭川来了?去帮着切菜,几个女人忙不过来。”
那天,我又在厨房干了三个多小时。
开饭时,林晓岚被她拉到身边,我面前依旧是一张比桌子矮半截的塑料凳。
回程的出租车里,周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林晓岚望着窗外,忽然说:“妈夸你做的鱼好吃。”
“我转进家庭账户的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过年非要谈钱吗?”
“那笔钱原本是我准备参加分部竞聘的保证金。”
“店里周转开就还。你已经问了多少遍?”
“六年了,总得有个日期。”
她扭过脸:“周铭川,我们是一家人,别把什么都算得那么清。”
03
初五,马秀芬带着亲戚去了城郊温泉酒店。
周沐刚退烧,我没让他去。
晚上,林晓岚拎回几盒糕点,说是岳母特意给外孙带的。
包装盒看着很精致,打开却只有上面一层完整,底下全是碎块,其中两块还有咬过的痕迹。
周沐看了一眼,没吃。
第二天早上送他上学后,我去了银行。
柜员替我打印了六年的转账明细。四十三万六千余元,先后进入那个所谓的家庭账户,又被转进秀芬软装的对公账户。
其中有十七万,是我奖金到账当天就被划走的。
我还查了家里的定期存款。
一笔都没有。
下午回公司不久,林晓岚就打来电话,说马秀芬突发心绞痛,已经住院。
她开口便要二十八万。
挂断电话后,她又发来消息:“妈在旁边,有些话不好说。你先把钱准备好,等店里的回款到了,一分不少还你。”
我把银行流水摊在桌上。
六年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回款”两个字却从未出现过。
傍晚离开办公室时,楼道灯坏了。我跺了两次脚,昏黄的灯才亮起来。
我想起刚到宁州工作的第一年,母亲替我扛着行李爬六楼。
她喘得厉害,却还笑着说:“别怕苦,只要手里的东西是自己的,日子就塌不了。”
那时我以为,成家就是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屋檐。
如今才明白,住进一套房子,不代表你就进了那个家。
04
林晓岚发来医院定位,让我“马上过去”。
我没去,先接周沐放学。
路过学校门口的包子铺,他要了一个鲜肉包。吃到一半时,他忽然问:“外婆是不是快死了?”
“谁跟你说的?”
“妈妈打电话时哭了。”
我蹲下来替他擦掉下巴上的油。
“外婆只是生病,医生会治她。”
回到家,他趴在茶几上画画。我坐在旁边整理银行流水,林晓岚又打了过来。
“我妈住院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接孩子?”
“他七岁,不接他,让他自己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压低声音,“检查结果出来了,冠状动脉堵得厉害,要放支架。医院要求预缴二十八万。”
“哪家医院做支架要一次预缴二十八万?”
“还要住院、用药、后续治疗,医生让多准备点。”
“把费用单发给我。”
她沉默片刻:“你连这都不信?”
“费用单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先转过来。”
“我的卡里只剩十几万。六年交给家里的四十三万在哪儿?”
“都在店里。”
“那从店里拿。”
“店里的账户暂时被冻结了。”
“为什么冻结?”
“有笔货款手续没办完,银行审核。”
她说得越来越快。
我走到阳台,将门关上。
“哪个客户的货款?合同金额多少?什么时候到账?”
“滨河新区一个项目,下个月就结款,至少一百多万。”
“合同发给我看看。”
“合同在我妈保险柜里。”
“你是店里的财务,手里没有电子版?”
她的呼吸骤然加重。
“周铭川,我妈还躺在医院,你却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我只是要看一张单据和一份合同。”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出钱。”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客厅时,周沐还在画画。他画了一张长桌子,桌边坐着很多人,最角落有两个很小的人。
我问那是谁。
他指着两个小人说:“是我们。”
05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秀芬软装。
店开在北城家居市场,三间门面连在一起。以前周末还有不少客人,如今展厅里冷冷清清,几套样品沙发上落了薄灰。
店员小程正在擦玻璃,看见我有些意外。
“周哥,你找岚姐吗?她去医院了。”
“我随便看看。”
我问起生意,小程先说还行,见我一直没走,才低声补了一句:“其实这几个月挺难的,工资都晚发了十来天。”
“不是接了新区的大工程吗?”
“工程?”她愣了下,“没见进货啊。”
她告诉我,年前有个姓谢的老板经常过来,每次都和马秀芬关在办公室谈。
有一回,两人在里面吵得很凶。谢老板拍着桌子说,正月初九前必须补齐二十八万,不然就按合同收走仓库里的货。
“那个谢老板叫什么?”
“谢国锋,好像做建材工程的。”
收银台旁放着林晓岚常用的记事本。
我没有翻,只是在她取水时,看到摊开的那页上写着一行字。
“谢总,初九,28万。”
那个数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纸张已经划破。
小程回来后迅速合上本子。
我没有为难她,转身出了门。
街口有人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站在寒风中重新读了一遍林晓岚发来的消息。
她说医院催缴二十八万。
谢国锋也正好在催二十八万。
06
两天后,林晓岚约我在医院附近见面。
她穿着黑色长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下泛青。坐下后,她没有点餐,只喝了半杯热水。
“妈明天可能做手术。晚上你带周沐去看看她。”
“手术费清单带了吗?”
她放下杯子:“你见我就只想问钱?”
“你让我准备二十八万,我当然要问。”
“我妈替我们操心这么多年,现在她有事,你连钱都不肯拿?”
“我可以直接向医院缴费。账单多少,我交多少。”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不经过你,也不经过店里。”
服务员端来两碗面。林晓岚拿筷子搅了几下,一口没吃。
“周铭川,你是不是去过店里?”
“去过。”
“谁跟你说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谢国锋为什么也在初九前要二十八万。”
她握筷子的手僵住。
过了几秒,她说:“那是供应商的货款,跟手术是两回事。”
“店里公账还有多少?”
她不耐烦地划开手机,调出一张余额截图。
一万八千四百多元。
“新区项目的合同呢?”
“在我妈那里。”
“项目的中标公告呢?”
“不是公开招标,是内部采购。”
“甲方具体叫什么?”
她抿着嘴:“滨河新区综合服务中心。”
“货交了吗?”
“交了。”
“仓库和物流单给我看一眼。”
林晓岚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你要是不想出钱就直说,别拿这些问题羞辱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把实话说出来。”
她拎起包走了,连外套拉链都没拉。
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将两碗已经坨掉的面结了账。
07
此后几天,林晓岚没有回家。
我照常送周沐上学,晚上陪他写作业。他用彩泥捏了一家四口,又把代表外婆的小人放到最远处。
我问:“为什么放那么远?”
他说:“外婆不喜欢爸爸。”
“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周沐低头捏着彩泥。
“她说爸爸吃她家的、住她家的,还总惦记她的钱。她还说妈妈以后可以给我找个更有本事的爸爸。”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一名姜姓律师打来电话。
“周先生,我受林晓岚女士委托,希望和您协商夫妻财产以及孩子抚养问题。”
我问:“她要离婚?”
“林女士希望先谈。如果双方无法恢复信任,协议解决对孩子伤害最小。”
次日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姜律师递给我一份初步方案。夫妻名下十二万元存款,林晓岚分七成;秀芬软装属于马秀芬个人公司,与婚姻财产无关;周沐由女方抚养,我每月支付两千五百元。
至于那四十三万多元,方案里只写了一句: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及亲属间正常资金往来,不再追偿。
我看完,将文件推回去。
“孩子一直主要由我照顾,学校、医院、兴趣班的记录都能证明。存款大部分来自我的工资,为什么她拿七成?”
姜律师语气平静:“这是林女士的意愿,可以协商。”
我从包里取出一摞材料。
“这是六年的银行流水。还有秀芬软装的工商变更记录。四年前,林晓岚成为公司股东,占股百分之三十二。”
“她取得股权的两个月前,家庭账户转了十九万元到公司。后续又陆续转了二十多万。这些都是婚姻期间的收入。”
姜律师翻了几页,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林女士没有向我说明这些情况。”
“还有一件事。她说店里有个一百多万的政府采购项目,却拒绝提供合同和中标记录。”
我站起身。
“麻烦你转告她。真想把账分清,就把公司财务、股权来源和那份项目合同全部拿出来。否则,我们只能去法院查。”
08
事情出现转机,是因为老秦。
那天晚上,我带周沐又去了秦记家常菜。老秦认出我们,给孩子多做了一份蒸蛋。
周沐吃饭时,我和老秦在柜台边聊了几句。
听完我的情况,他想了一会儿。
“我有个老伙计,以前在市场监管部门工作。政府采购、公司变更这些,他比我懂。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我在茶馆见到了吴叔。
他戴着老花镜,带来一叠打印资料。
“秀芬软装近一年没有任何公开中标记录。你说的滨河新区综合服务中心,去年也没有家具采购计划。”
他指着其中一页。
“而且这家公司去年秋天才增加建材批发业务,注册资本、履约记录都达不到新区同类项目的供应商要求。”
“会不会是内部采购?”
“金额超过百万,不可能一点公示痕迹都没有。”
吴叔又查了谢国锋的公司。
谢国锋名下有两家建材企业,其中一家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另一家牵涉三起合同纠纷。
“这个人喜欢以工程中间人的身份拉单子。”吴叔说,“但他能不能代表政府单位签合同,是另一回事。”
我问:“如果合同上的公章是假的呢?”
吴叔摘下眼镜。
“那就不是普通欠款了。你最好先拿到合同,再考虑报警。”
离开茶馆后,我给林晓岚发消息询问马秀芬的病情。
她只回了三个字:“暂稳定。”
我又问:“仓库里有几箱我的旧资料,我想过去找找。”
这一次,她没有回复。
09
周五放学时,林晓岚的表姐林梅替她送周沐出来。
她把我拉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铭川,有件事我想了两天,还是得告诉你。”
前一晚,林晓岚在她家阳台接电话。林梅去隔壁晾衣服,无意间听见她和人争吵。
“她一直说合同不能改,尾款要按约定打。还提到谢国锋,说如果对方再拿假章糊弄,就去报警。”
“她什么时候发现章有问题的?”
“这个我没听清。只听见她说,年前已经给了五十多万,再逼她也拿不出钱。”
林梅叹气:“她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肯说实话。”
接上周沐后,我们去了超市。
他挑了一包海苔,走到收银台时忽然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谁告诉你的?”
“妈妈在电话里说,这个家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
“那是大人生气时说的话。无论爸爸妈妈住不住在一起,都不会不要你。”
当天晚上,我把周沐送到母亲家,独自去了城西物流园。
秀芬软装的仓库在E区十七号。卷帘门紧闭,我在对面停了近两个小时,只看到一辆小货车来送十几件普通家具。
工人中午离开后,我绕到仓库侧面。
透过高处的排风窗,可以看见仓库约四百平方米,只有不到一半区域堆着床架和沙发。所谓百万工程需要的办公桌椅,一套都没有。
最里面盖着几块灰色塑料布,露出来的只是破损纸箱和泡沫板。
我拍了几张外观照片,刚回到车上,林晓岚便打来电话。
“我妈后天出院,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们把话说开。”
“好。”
“把周沐带来。妈想他。”
我望着仓库生锈的卷帘门。
“我会带他去。”
10
马秀芬出院那天,林晓岚让我开车接她。
病房里,马秀芬已经换好衣服。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并不差,正坐在床边梳头。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
她冷着脸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林晓岚蹲在地上整理药盒。床头柜上压着几张单据,我看见其中一张写着“冠脉造影”,金额并不高。
马秀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将单据塞进包里。
“小岚说,你最近到处查店里的账?”
“我只是想知道家里还有多少资产。您这次生病,更说明账目应该弄清楚。”
“什么家里资产?”她冷笑,“房子是我的,店也是我的。你结婚时带来什么了?”
“这六年,我转出去四十三万多。房贷、物业费、周沐的学费和日常开支,大部分也是我承担。”
“你是男人,养老婆孩子不是应该的?”
“养家和把共同收入投入您的公司,是两回事。”
马秀芬把梳子往床上一扔。
“我给你们房子住,让你少奋斗多少年?拿你一点钱周转,你就翻脸不认人。早知道你这么会算计,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
林晓岚冲过来拉我。
“妈刚出院,你少说两句。”
我站着没动。
“我只要一份完整账目。钱花到哪里、店里欠多少、所谓新区项目是不是真的,把这些说清楚就行。”
马秀芬捂住胸口,靠在床头。
“行,你要看就让你看。省得你觉得我们娘俩合伙骗你。”
护士听见动静进来测血压。
林晓岚将我推到走廊上。
“你一定要在病房里逼她吗?”
“我只说了账目的事,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她靠在墙边,神情疲惫。
“明天我把账本给你。”
“所有账本,包括银行往来和合同。”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11
当晚,林晓岚回了家。
我们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她炒了一盘青菜,又炖了鸡汤。周沐坐在中间,不停看看我,又看看她。
饭后,她陪周沐拼了一会儿积木。
孩子睡下后,她端着水来到阳台。
“账本明天中午送到你办公室。”
“好。”
她扶着栏杆,低声问:“如果账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问题有多大。”
“你是不是一定要离婚?”
“先找律师谈财产的是你。”
“那是妈的主意。她说只有这样,你才会把钱拿出来。”
我看着她:“所以你们拿离婚和孩子逼我?”
她迅速移开视线。
“我只是吓吓你。没想到你准备了那么多材料。”
第二天中午,她送来三个账本和一个装着凭证的文件袋。
账目记得很细,税额、进货、人工都有记录。但从前年开始,门店每月都在亏损,只是靠不断借款和股东投入维持。
其中一笔引起了我的注意。
去年九月,公司支出二十一万元,备注“展厅升级”。
可就在那个月,马秀芬还以装修缺口为由,从家庭账户拿走六万元。
我打给林晓岚。
“六万元为什么没有记入公司借款?”
“妈可能忘了让出纳登记。”
“账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都花在店里了,记在哪个项目不重要。”
我继续往后翻。
十二月初,有一笔五万元进账,付款人是谢国锋,备注写着“滨河新区项目定金”。
十天后,公司却向谢国锋的企业转出五十二万元,备注“材料预付款”。
也就是说,秀芬软装不仅没收到项目款,反而先付出去四十七万元。
我把“滨河新区”几个字拍下来发给吴叔。
几分钟后,他回复:“再次确认,该单位没有这项采购。谨慎处理合同。”
我合上账本,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那四十三万元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12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主动联系林晓岚。
周沐在学校又发了低烧。我提前接他回家,煮了小米粥,喂完药后陪他躺了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
“爸爸,下次过年,我们能不能自己吃?”
“能。”
“就坐大桌子,不坐小凳子。”
我胸口发紧,替他掖好被角。
晚上,林晓岚发来消息:“周日来妈家吃饭,合同给你看,所有事一次说清。”
我回复:“可以。”
她又问周沐怎么样。
我告诉她孩子有些发烧,已经退了。
第二天下午,她提着水果过来。周沐看见她,立刻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她蹲下抱了孩子很久,眼泪落在他肩膀上。
“妈妈,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没有,妈妈只是累了。”
那一下午,她陪周沐画画、搭积木,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明晚别迟到。”
“你会把真合同拿出来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看了就知道。”
13
周日晚饭是在马秀芬家吃的。
我和周沐进门时,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马秀芬坐在沙发上,见到外孙便招手,拿出一盒巧克力。
周沐道了谢,却没有立刻拆开。
吃饭时,我第一次被安排在主桌正中。
林晓岚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马秀芬还主动将鱼转到周沐面前。
那份刻意的热情,反而让我更加警惕。
饭吃到一半,马秀芬说:“店里的工程款下个月就能回来。等钱到了,我把你之前交的那些补给你。”
我放下筷子。
“什么工程?”
“滨河新区综合服务中心的办公家具,一百二十八万。”
“货已经交了?”
林晓岚接话:“已经交了,对方内部验收慢,款还在走流程。”
“仓库里没有这批货,物流记录也没有。”
马秀芬脸色一沉:“你还跑仓库盯梢了?”
“合同呢?”
林晓岚擦了擦手,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合同甲方写着“宁州市滨河新区综合服务中心”,乙方是秀芬软装,金额一百二十八万元,约定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交货。
末页盖着红色公章,甲方代表签名是谢国锋。
我从头看到尾,将合同放回桌上。
“谢国锋是建材商,他有什么资格代表新区单位签字?”
林晓岚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是项目负责人。”
“综合服务中心没有这个项目,公开采购平台也没有任何记录。你们公司的资质甚至不符合供应商条件。”
马秀芬将筷子拍在桌上。
“你宁愿信外人,也不信自己老婆?”
我拿出手机,调出谢国锋公司的涉诉信息。
“他的公司已经经营异常,还因为类似合同被两家商户起诉。你们付给他的五十二万,究竟买了什么?”
林晓岚攥着文件夹,手指不断发抖。
我盯着她的眼睛。
“这份合同的公章是谁伪造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它是假的?”
她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