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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的风一大,整个家都得跟着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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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的风是有性格的。春夏秋冬都在,可一进十一月,它就换了一副面孔,由吹变成了灌。顺着街走,风从街口那头整堵整堵地压过来,人得侧着身子走,不然胸口那口气能被它顶回去。

住海边城市这些年,我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看风的脸色安排日子。

早上出门前先开窗一条缝。不是为通风,是试风。手伸出去停两秒,回来再决定给孩子穿什么。风小,薄棉服;风大,加绒的,还得带帽子。她不懂这个,有一回我给她戴帽子,她一把扯下来,说不戴,不好看。我说外头风大。她说风大怎么啦。我没法跟一个小娃娃解释「威海的风大怎么啦」,直接把她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呜」地一声灌进来,她自己把帽子戴上了,还往下拽了拽,把耳朵捂住。

风大天的送园路是一场工程。楼下的刘姨跟我同路,她送孙女,我送她,两家人在单元门口碰上,互相点个头,谁也不多话——风大,说话费劲,一张嘴就是一口冷风。两个孩子倒是皮实,顶着风比谁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尖叫,风把她们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听着还挺高兴。从单元门到幼儿园那段路,平时她走一路玩一路,捡个树叶,踩个影子,十分钟的路能走二十分钟。风一大,全程快进——她缩着脖子往前走,手揣在兜里,一声不吭,到园门口才回头跟我说了句「妈妈再见」,一溜烟钻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她进去,心想这风也有风的好处,至少送园不磨蹭了。

回来的路上风更横。海边城市的风不讲道理,你走顶风它顶你,你转身顺风,它又从背后推你一把,像跟你闹着玩。塑料袋是不用想拿的,一撒手就没影。楼下垃圾桶旁边常年挂着谁家的塑料袋、纸片,风一停才落下来。有一回我的围巾被掀起半条,我追着一头跑了两步才抓住,旁边遛狗的大爷乐出了声,说「这天儿,狗毛都吹成顺毛了」。

风大,家里的动静也跟着变。窗户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吹口哨。阳台门得拿椅子顶上,不然风一挤,「咣当」一声自己拍上,能把孩子吓一跳。晾在阳台的衣裳,夹子得夹双份,前年有一件她的小背心,就夹了一个夹子,风一掀,飘飘悠悠就下去了,挂在三楼人家的晾衣杆上。我下楼敲门去取,人家递给我的时候笑,说「这衣裳是自己飞来的」。

橘子倒是喜欢风天。它蹲在窗台上,看外头被风卷着跑的树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脑袋跟着树叶转,尾巴一甩一甩的。孩子跟它并排蹲着,两个一起看。她指着外头说,树叶在跑步。我说对,风一吹它们就赛跑。她想了想问,谁赢了。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说,谁先到墙角谁就赢了。她特别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宣布:「绿的赢了。」

风天也有风天的好。风把空气里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全卷走了,傍晚往窗外看,楼对面的窗子一格一格都清楚,海的方向一片亮。风一停,天就蓝得不像话。威海的天是被风擦出来的,刮一天大风,第二天准是个大晴天,蓝得能照见人影。海边长大的孩子都有这个常识:风越横,天越蓝。她现在就学会了,早上看外头刮风,就说「明天天就蓝了」。

晚上风还不停。我哄她睡觉,外头呜呜地响,她说怕。我说那是风在唱歌。她听了听,说不好听。我说是不好听,可它唱完天就蓝了。她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翻个身睡了。

其实住海边的人都懂,风是这座城的日常。你躲不开它,也不必躲它,它一年到头陪着你,春天吹开花,夏天吹散热气,秋天吹熟鱼虾,冬天把你吹得裹紧衣裳。它灌你的领口,掀你的围巾,把你家阳台吹得叮当响,可它也把天擦得瓦蓝,把海吹得发亮。你在威海住久了,会跟这风处出感情来——它横是横了点,可它从来不藏着掖着,刮就是刮,停就是停,比人痛快。

夜里我起来关窗,风已经小下去了。明天大概就是个蓝汪汪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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