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九年,天津,长途班车站旁。站前新起一间歌厅,门楣一圈霓虹刚亮,红一片绿一片,映得马路牙子发亮。开业当天,厅里摆了几十桌,卡座铺了新绒布,点唱机搁在台角,盖子还没合上。
小海替加代看着这间歌舞厅,这会儿踩着条凳,拿改锥把铜皮开业牌往门楣上比,比一回,歪着,再比一回,凳子腿在地板上硌出一道印。
小海左手食指缺半截,早年装灯让铁皮切的,拧螺丝得拿虎口顶着。
加代是北京道上的大哥,这厅本钱有他一份,人没动身,只捎回一句话,开张那天把牌子挂正,别声张。
站前这片场子,开一家按月交三百份子,另给看场的那伙留一个卡座。交了钱,门楣的灯就没人动。
两万余元一台的大哥大,当年够寻常人家攒几年。小摊一月落两三百,十万这个数,够盘下两间带霓虹的厅。这片开厅的都懂,怕报案,更怕报复,出了事多半自己咽了,没人往那头递话。
严打风声一紧,麻五那伙先收敛几天,灯照砸,份子照收,换个日子再上门。麻五是替人看这片场子的职业打手,手底下养着十来个,本地一伙也听他招呼。
开业没给那伙留位,卡座空着一桌,钱盒也没往麻五跟前送。掌灯前后,麻五带着五个人从卷闸门底下进来,皮鞋踩得绒布一路印。
麻五:留位了没有?
小海:今儿刚开,没顾上,明儿补一桌。
麻五:这厅的份子,没有明儿。
有人把台角那台点唱机的盖子“咔”地掀起来,唱片露出半张,针杆歪在一边。麻五从兜里摸出香烟,自己点上,没给谁递,烟灰磕在烟灰缸沿上。
麻五:“分局那头我熟,站前这片谁开张、谁关张,我一句话的事。新开的不懂事,哪家不是先来我这儿报个到,交了份子再点灯,你倒先把牌子挂上了。”
他抬手往门楣一指。一个人抄起卡座边那瓶没开封的洋酒,抡上去。“哗啦”一声,门楣那圈霓虹碎了一角,玻璃碴子落进台阶缝,红的那截灭了,剩下半圈还亮着。
小海从凳子上跳下来,没吭声,弯腰去捡碎玻璃,手指头让碴子拉了道细口,也没停。
麻五:“想断腿,还是赔二十万,你挑一样,今儿就得挑。”
小海直起腰:“二十万?一盏霓虹就上千,这数我拿不出。份子我认,一月三百,明儿一准补齐,台上的东西你别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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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五没接话,抬了抬下巴。五个人一齐上台阶,把小海往台上推。小海被摁在台面上,脸贴着点唱机的绒布罩,两只手让人反剪到背后。
一个人拿啤酒瓶底磕他后脖颈,“咚”的一声,瓶没碎,人闷哼了一下。另一个抄起卡座上那只空啤酒瓶,往台角一撂,瓶子歪着靠住桌腿。
麻五蹲下来,拿鞋尖把小海的下巴拨起来:“新厅开张,得先认人,认完了再谈开门,不认就趁早把这盏灯摘了。”
小海低着头,没还嘴,也没挣。台下几十桌客人没一个敢起身。有人把啤酒瓶悄悄往桌底下挪,怕一会儿砸过来,有人先把自己那杯洋酒端走了。
江林是加代身边跑调度的,一个传呼把人从北京催了来。桑塔纳停在站前,加代进门先扫门楣,再看台上。他没往人堆里走,从兜里抽出香烟,递过去一根。
麻五把加代递过去的烟挡回来:“开业的事,边上看着就行。”
加代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把烟收回去,没往兜里揣,夹在指间。
加代:“这厅是我兄弟的,有话冲我说,先把人从台上松了,别摁着他,事冲我一个人来。”
麻五站起来,拍了拍裤脚:“北京那套,天津卫不认,这片的事你插不上手,人我先摁着,话往后排。”
加代没再往前。小海还摁在台上,脸贴着绒布,一只眼睛望着这边。
门楣上那块铜皮开业牌歪着挂,霓虹碎了一角,台上的点唱机盖子敞着。
加代把烟搁在卡座边,转身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没走。里头“咚”地又是一下。有人抄起卡座拆下的铜条,照着小海后腰抽了两记。
小海闷着没出声,手指在台面上抠,绒布让抠起一道毛边。
麻五在里头放话:“二十万,明儿晌午之前。过了点,这厅别再开,灯我一盏盏摘,客人一个个撵出去,牌子也别想挂。”
加代在台阶上站着,直到里头松了手,才让江林进去把人架出来。小海站不住,左边肋下不敢喘气,嘴角渗着珠子,让江林半背半拖弄进桑塔纳。
卫生院拍了片子,肋下两根骨裂,左胳膊上了石膏,眉骨缝了四针。大夫说再往下半寸,眼睛难保。加代站在床边,没坐,盯着床头的吊瓶看了一会儿。
加代:谁动的手?
小海:六个,领头的叫麻五,看这片场子的。
加代:牌子呢,撂哪儿了?
小海:让砸下来的玻璃碴埋了,没敢去碰。
加代:缝了几针,别处呢?
小海:眉骨四针,胳膊上了石膏,肋下还骨裂。
加代:肋下疼不疼?
小海:不敢喘气,一动就疼。
加代:“你别动,躺着,我去递话,递不通再另说,别自己爬起来。”
头一个递话的是天津卫一个沾亲的老炮,姓什么没提,早年在这片摆得开桌面。
那头回得客气,话软:“大兄弟,麻五那片我不好伸手。他后头有人,我也得给面子,出了这门我可不认,传出去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江林把原话学了一遍,学完垂着手站在一边,没添一个字。
加代:一字没改?
江林:一字没改,原话带回来的。
加代:再递一回,就说我约他当面说。
江林:他要是还不接呢,代哥?
加代:那就我自己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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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是加代自己把电话打过去,接通了,没报名号,只约个地方。
麻五在电话里笑:“约地方就不用了。二十万搁桌面上,事儿就了;搁不上,下回不是肋下,是躺着也出不了这个门。”
加代:“人是我兄弟,你摁在台上打的,这笔我记着,换个地方再算。”
电话那头先挂了。加代把听筒搁回去,没言语。天灰下来,歌舞厅的卷闸门拉下半扇,里头没开灯,碎霓虹的那截黑洞洞的。
后半夜,麻五又带人上门。这回不为留位,为把话钉死。“咣”的一声,卷闸门让人踹起半尺,铁皮凹进去一块。
守厅的两个伙计被推到墙根,一个搪瓷缸摔在台阶上,茶洒了一地。小海媳妇来送饭,在门口让人拿巴掌挡着往外推,饭盒扣了,馒头滚进沟里。
守厅的伙计:“饭搁这儿,人不能进,五哥交代过,别叫我们为难。”
麻五没露面,叫人捎了一句:“明儿晌午,厅里候着,二十万少一分,台子全掀,连灶间的门都给你卸了。”
厅里连夜点了二十来个内保,一个个衣裳里揣着家什,前后门分头守着,卡座拼成一排,人轮着在上头眯。吧台玻璃柜上撂着一把片儿,刃口拿绒布盖了,没往外亮。
加代在卫生院廊子底下坐到天蒙蒙亮,烟抽了半包,没再递第三回话。天一亮,他从内兜把大哥大抠出来,拇指顶着天线,一截一截推出去,这号按一格停一下,拨得慢。
加代:“白小龙吧。我是加代,天津站前出了事,你听我说,先别插话。”
电话拨到北京,白小龙是早年跟加代一块儿闯的,手底下点得齐人。
白小龙:代哥,您说。
加代:天津站前,摊上事了。
白小龙:要多少人?
加代:五十号,两辆大巴,天亮之前到。
白小龙:带谁过来?
加代:马三,让他跟着。
白小龙:家伙带不带?
加代:藏着,进了厅再亮,别在街上露。
白小龙:成。连夜走,天亮准到,一个不少。
加代:“前后门都给我看死,谁也不许往外放,别让街上瞧见里头,车停街口别熄火。”
马三跟白小龙是老搭子,五十号人里他管头一辆大巴。电话断了。加代把天线摁回机子里,侧过脸冲江林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