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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民族乐团《零·壹|中国色》,作为上海大歌剧院开幕后首部亮相的国有文艺院团近年原创作品,于11月14日晚在上海大歌剧院镜厅上演。这台以国乐与AI为主题的音乐会,以中国传统色与古典诗词为灵感,由AI生成九首作品的雏形,再交由演奏家完成二度创作,试图探索国乐与人工智能协作的边界。进入镜厅这个以“无界空间”为标签的新剧场,与其说是一次场地迁移,不如说是这台作品内在逻辑的一次延伸。
这种延伸,首先体现在空间与声音的关系上。镜厅的核心是一面近13米高的全景玻璃幕墙,世博文化公园的草木天光被这一空间装置借入剧场内部,构成了镜厅区别于传统音乐厅的物理底色。对于一台以中国色为名的音乐会而言,色的第一载体仍然是声音。笙的《东方既白》从幽暗的低吟渐次明亮,天光破晓的意象首先在听觉中完成;新笛与箜篌的《松花》以绵长的气息与颗粒感的灵动交织,松花之色的轻盈质地同样是在音色与句法中被听出来的。镜厅的空间属性在这里并未被用作视觉包装,它更像一个悬置的背景,让色彩美学先从听觉中生长出来。这种处理比多数演出急于调动视觉辅助手段的做法更为克制,也更为准确。色的在场不必以可见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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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演出的真正张力来自AI作曲,这个容易被误读为噱头的设定。腾讯音乐琴乐大模型生成的初稿交由演奏家二度创作,团长罗小慈的判断是清醒的。她在演出前播放的视频中表示,AI只提供作品雏形,血肉与灵魂须由演奏家赋予。AI是辅助手段,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可供二度创作的起点。演出过程中,大屏幕同步显示输入给AI的指令词,把音乐生产过程呈现在观众面前。这一处理还使幕后创作机制透明化,让观众看到作品如何从一句指令,经过演奏家的判断与身体介入,最终成为舞台上的音响。生产过程被展示,结果不再是唯一观赏对象。人与AI如何协作本身,获得了审美价值。更值得细究的是,观众先看指令再听作品,听觉期待被重新组织。人们会不自觉辨认,哪些段落带着算法的平直,哪些瞬间是演奏家激活素材后才有的呼吸。这种辨认,就是对人之在场的确认。
AI的陌生感反而成为激活民乐具身表达的契机。古筝与电吉他的弦韵碰撞、二胡模拟小提琴的爵士语汇、阮族组合的即兴演奏以及唢呐与电子乐的声场叠合,这四部作品集中展示了民族器乐创新表达的方向。这些组合并非人类作曲家惯常的写法,恰恰因为不熟悉,演奏家必须调动更本能的、身体性的音乐反应去回应。冰冷的代码,最终逼迫出的是更炽热的、更具身体性的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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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述四部作品展示的是创新表达的方向,那么琵琶与键盘的《揉蓝》和打击乐的《玄天》,则提供了两个细听演奏者如何超越AI冰冷指令的样本。《揉蓝》的音乐在三个层次中展开,前段琵琶在中音区诉说,键盘如流水般推动旋律前行;中段转向低音区,键盘以切分节奏与八度音程制造张力;尾段回到抒情主题并作变化重复,琵琶通过扫拂加大强弱对比卷起波澜。其情感内核是一个民谣式的悲切主题,与“风回一镜揉蓝浅,雨过千峰泼黛浓”的气息相通。这种写法没有用电子音效去覆盖琵琶,而是让键盘的和声支撑与琵琶的泛音、滑音彼此映衬,技术手段始终服务于音色本身展开。《玄天》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从两个大鼓的交替独奏推向八面大鼓齐奏,乐手的呐喊与高难度的技术展示,承袭的是唐时立部伎声震百里的现场能量。一静一动,一远一近,恰好构成了这台音乐会技法更新与音色守正的两极。AI可以提供节奏型与音高素材,却无法实现演奏者在渐强渐快瞬间手腕的爆发力,也无法提供八面大鼓齐奏时乐手呐喊中那股不可预设的现场气息。
而这也让镜厅的无界获得了比物理空间更深一层的含义。传统民乐在纯音乐厅中容易被听觉习惯归入文化遗产或乡土记忆的范畴,而当终曲《色雅》的主题响起,演奏家手持乐器从观众席依次走向舞台,身着与曲名相对应的各色服装站定,民乐所表达的对象便悄然完成了转换。它不再指向一个需要被保存的过去,而是在言说此刻,一个代码与气韵并存的当代都市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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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想到,刘擎教授近期关于AI的判断,为理解这台演出的现场经验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参照。他提出,“活人感”的第一条件是身体,第二条件是有缺陷,并以“锅气”作比,说明真正打动人的质地,恰恰是标准化流程无法完全复制的、带着生命力毛边的部分。他进一步判断,人的价值不等于人的有用性,亲身经历、身体感知与在场行为无法被外包,也无法被算法生成。这套论述放在当下的民乐创作语境中尤为贴切,因为民乐恰恰是最容易被有用性逻辑挤压的领域之一。
回看《零·壹|中国色》,演奏家面对AI素材时,无法依赖惯性滑过不熟悉的句法,必须用真实的耳朵、肌肉与瞬时判断去补足算法留下的缝隙。若音乐会的目的仅是生成好听的音乐,AI已可部分胜任。但《零·壹|中国色》让演奏家的手与呼吸暴露在观众面前,展示的是人在面对陌生化、不完全受控的素材时,那些无法被外包的在场行为。在我看来,这台演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给出了AI与民乐关系的答案,而在于它把这个问题以可感的方式抛给了每一位在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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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终曲的余音在镜厅落下,观众席响起持久的欢呼与掌声。国乐在此已不必证明自身比AI更有用,它让一群艺术家在一个真实的夜晚,共同经历一些算法无法独自抵达的瞬间。镜厅的无界,最终不在玻璃幕墙,而在声音与人的在场之间;可听之色,也正落在这些无法被预先计算的声音里。
原标题:《新民艺评|陈洁:无界之镜,可听之色——评《零·壹|中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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