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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卖到电诈园区,我当“卧底”自救的100天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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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多想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边好好做业绩。进了这种地方,报警是最愚蠢的行为!”

配图 |《孤注一掷》


自2020年开始,因为疫情居家,中国境内电信诈骗报案数量持续走高,境外电诈产业迎来鼎盛期。电诈取代网赌,成为东南亚各大园区的主流业务。

“业务量”激增导致电诈园区的用工需求大幅增长,仅靠少量自愿出境人员,无法填补产业持续扩张的用工缺口。人贩子开始以高薪招工、海外务工等名目诱骗中国公民出境,再将受害者贩卖至各个园区。这类遭到诱拐、贩卖、囚禁、强迫劳动的人在网络上被称为“猪仔”。

本文的主人公李希言便是一名“猪仔”。2025年,李希言被骗进入位于柬埔寨西港地区金港园区的一家以“恋爱杀猪盘”为主营业务的诈骗公司。这家公司的受害者遍布全国多个一线城市,每个月的业绩在一两千万元,一年诈骗流水可达上亿元人民币。

一个多月后,李希言设法接触他所在电诈公司的受害者,并借此渠道联系上警方,成为警方的线人。在随后被困于电诈公司的日子里,他冒着很高的风险,完成了惊心动魄的取证工作。从陷入园区到脱困,李希言在生死之间煎熬了大约100天。

在李希言的取证和获救过程中,博主没药花园的帮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约定,如果李希言在她的协助下顺利脱困,需要匿名接受访谈,分享团伙诈骗手法与作业流程,以作为宝贵的反诈材料。李希言同意了。

2026年,在深度访谈了包括李希言在内的多名电诈园区亲历者与诈骗受害者之后,没药花园将他们的经历整理、编著成了一本长达约18万字的非虚构作品《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这本书将带你穿过电诈园区的铁门,以亲历者的内部视角,完整拆解跨境“杀猪盘”,带你看清完美人设背后的诈骗分子、全套行骗套路,以及支撑其运转的黑灰产业链。

本文为李希言经历的部分节选。

网管晨晨的提醒

我叫李希言(化名),今年26岁。2019年我大专毕业后辗转做过几份工作,都没什么起色。2024年上半年,我在网上结识了一位泰国大哥,对方以高薪邀请我去泰国工作。出于谨慎,我拉黑了对方。泰国旅游期间,我在TikTok上认识了一位旅居东南亚的中国博主威廉。2025年,在威廉的邀请下,我前往柬埔寨的西港找他。我全程留了心眼,却没想到在准备回国的当天,被威廉安排的车子带去园区卖了。

这家电诈园区内部有多家电诈公司。园区封闭管理、自给自足,还雇佣了一支约300人的柬埔寨防暴队,负责镇压暴动与日常巡逻,围墙顶端架了高压电线,到处有执勤私兵。人只要进去,插翅难飞。

我被卖去的公司叫星辰集团,专做国内盘的“精聊”业务——以网恋为切入点的杀猪盘。“业务员”利用专门的工作机,通过境外软件引导受害者转钱。这里主要瞄准28岁以上、公积金交得高的女性(医生、老师、编制人员),核心目标是“薅”她们的贷款额度。

我被带进园区的当天下午,先被高薪招揽劝说,后又目睹电棍暴揍现场。我看清形势后选择自保,主动表示擅长网聊,换取信任。我被逼签下2万美元欠条、录制“承认诈骗一百万”的认罪视频、被收走全部个人物品,并被分入新成立的“五组”当“业务员”,第二天正式上岗成为一名“狗推”。

进入公司的第三天,我开始想方设法探听有没有逃出去的成功案例。我开始刻意找那些看起来面善的人搭话。

我接触比较多的第一个人,就是公司的网管,代号晨晨。他比我大2岁,负责给我们调网络、弄账号,我经常会去问他这个账号怎么设置,和他聊得比较多。

晨晨的态度很友好,看我是个新人,形单影只,时常会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

有一次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回公司。路上我见四下没人,便悄悄地问他是怎么来公司的。

他说他是国内一所三本院校的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上过班,就是当网管,后来公司倒闭,他也失业了。他找工作的时候,浏览招聘网站,被“骗招”来了这里。

他6月初被买进来时,星辰公司刚从缅甸搬到金边的园区不久,没有专门的网管,网络IP等服务都是租用园区的设备,让园区的技术人员上门服务,要给园区物业缴纳很高的额外费用。

晨晨知道自己不可能出去后,主动请求当网管。他告诉大主管强哥:“我实在干不来诈骗,但我懂网络,可以帮公司省钱。”于是强哥同意让他试试。最后公司决定,每个月给他1000美元,扣掉500美元用于偿还赔付,剩下的50美元发到他手上。

他算了一下,干满三年,就能出去了。

“三年?”我听了很惊讶,这个时长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可忍受的,“再说,就算满三年了,你真的走得掉吗?”

他的语气也不太肯定:“应该会吧……”

我问他公司里的其他人是怎么来的,他说早期很多是自愿找代理介绍进来的,但现在公司急剧扩张,招不到那么多人,所以近期越来越多的人是被买来的。

我不敢明着说自己想离开,只是问他:“这么多被买来的人,难道就没一个人报警吗?”他听了脸色一变,小声地说:“你千万不要说这话,很多人报过警,结果没一个走出去,还被打得半死。”

“那在国内报警呢?”我问。

“哎呀,最蠢的就是找家人在国内报警了,国内警察在这里没有执法权,救不了你,反而还会让你在国内留下记录,以后回国没准还要被判刑。”

“报给大使馆有没有用?”我追问。

他说:“别天真了,大使馆又不可能亲自来救你,他们也是通知当地的警察。那些警察早被买通了,只会给园区通风报信。到时候公司把你打一顿,一转卖,回复一句‘这里没这个人’,谁又能帮你?”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对我推心置腹道:“你别多想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边好好做业绩。以后挣到钱就能出去了,回国反而屁事没有。进了这种地方,报警是最愚蠢的行为!”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更凉了。本来这几天我都想着怎么找机会和国内的朋友联系,让他们帮我报警。现在看来,这一招根本行不通。后来我也亲眼见证了更多报警失败的例子。

晨晨还和我说了一起他亲眼见过的死亡事件。这家公司还在金边的时候,买了一名来自中国台湾的中年男子。那个台湾人文化水平很低,打字只能使用印有注音符号的键盘。他不会盲打,不熟悉简体字,也无法使用公司里的键盘。公司逼他学,但他学得很慢,因此每天都会遭到毒打。

他进公司十几天,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当时员工宿舍在五楼,没有防盗窗。有天凌晨,不知他是想逃跑还是想自杀,总之,趁其他人熟睡时,他爬出窗户,摔死在楼下。

金边警察来公司调查,大主管强哥贿赂了警方,声称这名员工吸毒出现幻觉后自杀,警方并未追究。

看来被带进园区后,只有死,才能清清白白地出去。

那天下午,我对督导王川说,我一直没和家里联系,怕他们担心,希望能拿回手机,给他们报个平安。

王川把我叫到会议室,把手机交给我,他坐在一旁抽烟。我看到我爸和我姐都发过消息,问我在哪里。我刚想回复,他立刻阻止我,说:“别发消息,打语音电话。”

于是,我拨通了我爸的语音电话。他问我在哪里,我谎称自己还在泰国旅游,要多待一阵子,一切都挺好。他没有觉察异样,还提醒我:“早点回,不是要复查眼睛吗?”我答应着,匆忙说了三五句话,就挂了电话。

督导全程叼着烟,在一旁听我讲了什么。看我挂了电话,他立刻又把手机收走了。

求助网友莎莎

新人有七天的“保护期”,随着七天“保护期”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着急。

我进入公司的前几天主要是养号,在社交软件上发相亲帖,或者去搜女网友们发的相亲帖,然后去打招呼。

公司罗列出来的引流平台密密麻麻,足足三十多款:Soul、Tinder、小红书、抖音、Summer、Bumble、橙、陌陌、探探、百合网、青藤之恋……

里面既有大家熟悉的主流社交软件,也有我听都没听过的小众App。校园交友、同城交友这类细分圈层平台,他们都不放过,几乎是无孔不入。

主流平台反诈风控越来越严格,账号稍有异常就会被封禁。公司便逼我们去挖掘更多新的社交软件,特别是监管薄弱的小众软件。

只要平台上面有用户聚集,无论规模大小,都会沦为他们物色受害者的狩猎场。

每个业务员也都有自己熟悉、惯用的平台。有人擅长在相亲婚恋类软件“钓鱼”,有人习惯在短视频评论区、广场帖子下面搭讪。骗子利用大批量账号,对女性撒开大网,在各个渠道“捞”人。

我们的工作机不能安装微信,只能安装各种交友软件,并且只能登录资源部提供的诈骗账号。这意味着我能与外界联系上的唯一渠道,就是那些潜在的客户。

我每次顶着虚假的人设和那些陌生女孩聊天时,都有一种想向她们坦白自己真实身份并求助的冲动,但最终还是不敢轻易那么做。

一方面,阿豪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我比较紧张。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账号都是买来或租来的实名账号。国内一些人为了一点小钱,会把自己人脸识别、实名认证过的账号出售给号商。我们在境外登录这些账号时经常会因为网络波动、敏感词、被举报等掉线,甚至被封号。我可能都来不及删除聊天记录,就会突然被强制退出。

那时我只能找资源部的人通过号商联系原号主解封(联系不上的话,这个号就废了,得重新买),才可能重新登录。如果资源部的人在处理这个号时,看到我对外求助的聊天记录,那麻烦就大了。

另一方面,我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些女孩即便同情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记得那几天我做过一个梦,梦到我聊上了一个正在相亲的女警察,我急忙说明自己的情况,向她求助。梦醒后,我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小床上,从没遇到这样的网友,内心很失望。

因为我进园区前就常用Soul交友,所以进入园区后,我也主要用这个软件。在我进公司的第五天,一名A市的女生在我的Soul账号主页上看到我发的“征婚内容”,突然和我打招呼。

我一看她的网名叫莎莎,和我亲姐的小名一样,立刻觉得很亲切。这种巧合会不会暗示了特殊的机会?人在那种环境下,很容易迷信。

我立刻回复她,然后贴上了一段文字介绍自己,也是我们小组共用的假人设:1990年出生,J省人,在A市某大厂工作的高级技术人员,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硕士毕业。

我按流程打听她的情况。她告诉我,她1995年出生,某985大学法律系硕士毕业,现在是A市某法院的法官助理。

我一听到“法院”“法官”,立刻坐直了身体,感到心脏都在怦怦乱跳。难道我的好运真的来了?

虽然没有遇到警察,但我相信,只要是公检法的工作人员,以他们的职业素养和正义感,不会对我的遭遇坐视不管。

这个法院姐姐很可能是我的救星,我当然不能把她引导到我们小组的Teams上,那样组长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我们的对话也会暴露在其他人的视线内。

这里我要提一句,平时我们用来加好友的Teams账号,如果是共享一个人设,那么全组也用同一个Teams账号。Teams账号允许多台电脑同时登录并在线聊天,全体组员可以看到聊天记录,也都可以和她对话。

在客户看来,对面只有一个人,即自己的恋爱对象,却浑然不知她面对的是整个小组的人。她说的每句情话、发的每张私密照片,都会被所有人看到。

聊了一两天后,我在Soul上试探性地问:“姐姐,你看过张艺兴演的《孤注一掷》吗?”(虽然我的人设比她年纪大,但因为我真实的年龄比她小,所以为了表示尊重,我还是叫她姐姐,她也没反对。)

她说“看过”,但没什么反应。我怕组长看到,立刻把这句话撤回了。

第二天,我又继续问她:“姐姐,你看了我让你看的电影了吗?”她答:“我说了我看过了呀。”

我见她还是没懂我的暗示,斟酌了好一会,才打下一句话:“我以为以姐姐的职业敏感度,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又把这句话撤回了。

那头陷入了沉默,我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看到。过了十几秒,她突然发来一句话:“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一看到这句话,我非常激动,认为她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并且流露出了对我的关心。这也意味着,她很可能愿意帮我。

“好好活着吧。”我回答她。

她后来对我说,之前她就觉得奇怪,我聊天时经常撤回信息,以及说过人在公司里出不来,这下对上了。

她问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当时不敢在Soul上多说什么,只回答:“不用做什么,姐姐陪我聊聊天就好了。”

几天后,我找机会壮着胆子问她:“姐姐能不能帮我出去?”然后迅速撤回。

她说可以。

随后我们转移到QQ邮箱上联系。我当时在工作机上用网页登录了自己的QQ邮箱。

她说,她可以帮我通知我的家人。

我立刻表示了反对。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首先,我家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帮不上忙;其次,他们要是知道我被绑架了,肯定会非常着急,大概率会在微信上询问。而我的手机还在督导那里,登录着微信,他们会定期查看我们的手机,如果看到我家人发给我的信息,就会立刻知道我对外求救过了。

她又提议她自己帮我在国内报警。

我告诉她,据我所知,国内警察对这种情况也做不了什么,但她坚持要在她所在的A市报案试试。于是,我告诉了她我的真名和身份证号码。而她带着这些信息,去了她家附近的派出所。

她带回来的消息是,民警告诉她,对于这种人到了境外再被控制的情况,国内警方确实无能为力,应该向柬埔寨当地的警方报警。

这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可一旦获得证实,还是让我的希望又破灭了一分。

她问我:“那如果在你们当地的警局报警呢?”

我告诉她,这万万不行,这里很多人都试过了,但最后没一个人走出去,反而挨了一顿打,甚至会被转卖到更黑的园区。

我们俩想不出其他办法,我十分沮丧。

当天晚上,我彻夜难眠,苦思冥想,然后自认为想出了一个可能的办法。

我当时是这么考虑的:虽然国内的警察没法在海外救人,但处理这些诈骗案的警方肯定是希望能破案的。如果莎莎能帮我联系上这家公司的受害者,或者联系上受害者所在地的警方,我可以提供破案线索。警方为了破案,或许可以通过跨国协作,向当地警方申请把我遣送回国。

我对莎莎说了我的想法,她也不清楚这样行不行得通,但表示愿意协助我试一试。可上哪里去找这些受害者的信息呢?

阻止受害者王燕打款

刚好那几天,阿豪在聊一个L市的客户,经常在我们身边打语音,说情话。

我们的大办公室里,建了四间隔音的语音房,供业务员在里面和客户打语音电话。有些业务员要和客户聊一些私密的情话或者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会去那里。语音房是完全透明

的玻璃盒子,谁在里面、在做什么,整个办公室都可以看到。

为什么公司不担心我们通过语音电话报警?因为这些工作机里都没有电话卡,打不了电话,且只安装了那些用于相亲交友的软件。

也有一些业务员完全不在乎,就大剌剌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语音电话。公司给每人配有一副昂贵的蓝牙降噪商务耳机。戴上这副耳机,周围的环境音(比如,大办公室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就乎不会被收进去。

我们这个五组,当时只有这一个客户是已经拿出真金白银来投的。我才进去几天,也不太了解骗钱的流程,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完成了首充和二充。

为了让受害者放下戒备,公司会让受害者先盈利两次,然后再引导对方进行大额投资。这两次盈利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第一次只有100U,也就是大约700元人民币。陷入热恋的受害者,一般都不会拒绝“对象”的提议,会拿出几百元小试一下。

她们的“投资”一个晚上就能赚取50%的利润,也可以正常“提现”。接着,业务员就会说服她们投资5000U,相当于3.5万元人民币,这笔钱也会连本带利返到她们的账户上。

哪怕是警惕心高的人,在经历这两笔“成功投资”后,通常也会放下戒心。完成了二充的人,很大概率会继续充第三笔。

而第三笔则不再是这些小数目了,而是几十万元人民币起步。

阿豪在聊的这个女客户,是小组里另一个拉手加上的Teams账号,先是阿黄用文字聊了一段时间,阿豪又接手用语音聊。阿豪对这事很积极,因为一旦他参与聊天的客户成功充值,他除了可以拿组长固定的全组业绩的4%作为提成,还可以分到额外的提成。

说服客户投钱是最核心的步骤,遇到还在摇摆的“优质客户”(在他们眼中有钱或者可以贷到巨款的人),聊手聊不动的,组长上;组长聊不起来的,交接给部长;部长如果有搞不定的大单,也可以直接找大主管强哥来一块帮忙下套。

强哥最开始在菲律宾就是一名普通业务员,因为业绩好,飞速获得提拔,当上了新公司的大主管。因为不止一个人在和这个客户聊,所以阿豪在我们自己小组的内部群聊中发出了这个客户的身份证(她“投资”时上传到平台后台的)和她的一些基本信息。我看到她叫王燕,36岁,本是J省人,结婚后户口迁入了她丈夫所在的L市,后来离异,她仍留在L市生活,并在当地的一家事业单位上班。

当时王燕已经陷入热恋。在阿豪的哄骗下,她哪怕在工作时间,也会偷偷去厕所给他在Teams上发自己的私密照。

我当时看到一个受害者在短短一周内,就对陌生人如此动真情,觉得很离谱。但后来在里面待久了,我发现受害者迅速对感情全身心投入的情况,其实很常见。

我的座位就在阿豪旁边,那天听到他在打语音电话,教王燕如何去贷款50万元追加投资,而显然,电话那头的王燕已经答应了。

星辰公司主要瞄准28岁以上、公积金缴存额高的女性。公积金高,意味着职业较好(医生、老师、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容易获得银行贷款。公司其实不在乎客户有多少存款,因为当今社会大部分人的存款都不多;公司主要是想“薅”她们的贷款额度。

聊手们通常熟悉哪些银行比较容易放贷、额度又高。他们会根据客户的资质,一步步引导贷款,打消客户的顾虑,灌输“借鸡生蛋”、实现财务自由的道理。他们甚至会把如何贷款、如何欺骗银行的流程手把手地教给客户。

听说王燕要去贷这么大一笔款项,眼睁睁看着一起诈骗案在当下发生,我觉得情况紧急,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于是我偷偷记下王燕的身份证号码,并躲进厕所,通过手机浏览器登录我的邮箱,将它发给了莎莎,请她赶紧联系王燕所在地的警察。

第二天,莎莎回复我,王燕所在地的警察已经知道情况了,会上门阻止。因为不清楚警方具体何时上门,我那一整天都情绪紧张。

我在邮件里叮嘱过莎莎:“请你提醒警察,上门阻拦时千万不能透露是公司里有人提供的信息,不然我就完蛋了。”

虽然这么叮嘱了,但我还是不确定警方会不会说漏嘴。

万一让受害者知道我是公司内部泄露消息的人,并告诉阿豪(大部分受害者执迷不悟,会把警察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骗子),那我的下场不堪设想。

那天发生的事,我现在想来还觉得惊心动魄。

那天下午4点左右,阿豪、模特阿立,还有网管晨晨,这三个人正在小办公室里和王燕打视频。为了呈现高档办公环境的背景,视频聊天都在装修豪华的小办公室里进行。

为什么晨晨也在呢?因为当天整个公司的网都有点卡,他们需要他在旁边随时处理问题。

为什么模特阿立和阿豪要同时在场呢?因为阿立只负责出镜,阿豪则戴上蓝牙耳麦负责配音。

为什么不让阿立自己聊?

一方面,对接女性客户的男模特全公司仅阿立一人,阿立不可能去了解和记住每个客户的情况和感情进度,他如果自己聊,肯定会露馅儿。

另一方面,阿豪已经和王燕语音聊过多次了,王燕已经了解,甚至可能很熟悉阿豪的口音、音色和表达方式。因此由阿豪来配音,可以保证视频通话的时候,王燕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

所以打视频电话时,阿立只负责露露脸,假装动动嘴。

同理,当女模特小红帽出镜时,也是由聊那一单的女业务员在旁边配音。

小红帽是越南人,虽然会说中文,但那口音一听就是外国人,所以更不可能让她自己出声。

有人可能会说:这么假,那些受害者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一点我也无法回答,现实就是,从没有客户发现过破绽。可能阿立做多了这事,已经十分老练了吧。有时业务员突然嗓子痒、咳嗽,阿立的反应也极快,会立刻捂住嘴,假装咳嗽。

当他们三人在打视频电话时,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立不安,不知道办公室里面会发生什么。

突然,我看到阿豪、阿立和晨晨三个人从小办公室里冲了出来。阿豪还吃惊地大声嚷嚷着:“怎么有人报警了?警察来了!怎么回事?”

警察上门的情况,在公司里不算少见。如果系统监测到这个人可能被诈骗的话,警方其实也不是100%确定,他们通常会例行公事,先打电话询问并提醒一下。有时警方也会上门,但通常只是敲门问一下当事人最近是不是遭遇诈骗,并提醒一下。

但据他们描述,那天的场面很激烈。正打着视频呢,门外突然传来疯狂的敲门声,以及大喊声:“开门!快开门!”王燕被吓了一跳,拿着手机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说:“我们是警察!”阿立一听不对劲,吓得立刻挂了视频电话。

他们三个出来后,在大办公室里大声讨论了好一会。阿豪还去找大主管汇报刚才的情况,他们都在纳闷:警察怎么会知道的?是谁泄露了消息?

我当时坐在工位上,听着他们的讨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过了不到十分钟,我看到王燕居然又给阿豪发了Teams消息,问:“你还在吗?”

阿豪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松了口气。在他看来,既然王燕还和他联系,说明没有被劝阻成功。而且警察既然只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明这一次大概率也是例行劝阻,提醒完就离开了。

于是他立刻招呼阿立,赶紧回到小办公室,继续打视频,去了解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他们第二次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我的紧张情绪到了最高峰。

王燕如果相信了警察,应该不会再联系阿豪了,既然她联系了,说明她执迷不悟,那她肯定会把刚才警察对她说的话都告诉阿豪。

我的“死期”可能要到了。

当时我坐在工位上,晨晨站在我后面,正指导我用电脑(晨晨第二次没进小办公室)。我那时候精神已经恍惚了,身体都在发抖。晨晨觉得很奇怪,一直催促我:“怎么了?你点啊,点这里啊。”我强压着手的抖动去操作电脑。

阿豪和阿立再次打开摄像头的时候并不知道,其实警察根本没有走,他们一直站在王燕的旁边偷偷录像呢,也录下了阿立的脸和阿豪的声音。

阿豪询问王燕刚才怎么回事,聊了一两分钟,阿立眼尖,猛然发现王燕身后有个男人的脚。他意识到不对,立马挂断了视频。

他们第二次从小办公室出来后,嘴里骂骂咧咧,确认这次警察是有备而来的。当时公司上下气氛都很紧张,大家都在怀疑是不是有人报警了,是不是公司里有人泄露了王燕的信息。大主管也说要严查。

王燕第二次视频时没提有人报警的事,这让我暂时松了口气,但我又十分担心公司真的会调查。

当天凌晨2点下班后,我们都回到宿舍。王燕可能睡不着,凌晨2点半,又给阿豪拨打了语音电话。

阿豪一个劲地忽悠她,说肯定是她前夫知道她要挣大钱了,故意找了一帮演员扮演警察上门,想破坏她的好事,反正一通洗脑。

王燕好像又被说服了,第二天也回消息说:“肯定是我前夫故意搞我的,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

阿豪还问她:“咱俩的聊天记录里有那么多你的裸照,你就敢给那些男人(警察)看啊?”

王燕回答:“看了就看了呗,我无所谓。”

我看到这些对话,真的很无语。

我给莎莎写邮件问:“她怎么还会信那些话?还要和他聊啊?”

莎莎又给L市那个派出所的警察打电话询问,警察回话说,放心,他们在王燕家里时,王燕自己也上网搜到了一样的案例,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不会再继续转账了。

我后来才知道,王燕继续和阿豪联系,是为了拿回自己已经投入的几万元钱。

两人互相都演开了。

王燕说自己这边的贷款快下来了,听得阿豪十分激动,但其实她的银行卡当时已经全部被警察冻结了。阿豪后来得知她的卡被冻结了,还试图让她线下交易,或者叫她家人来投资。总之,他不想放弃这一单。

很多受害者都有这样的心理,以为只要让骗子相信她接下来会有更大笔的投资,那么骗子为了钓更大的鱼,就会把之前骗走的钱返还给她。

但其实骗子比你想象的更狡猾,只要他怀疑你已经产生怀疑,就几乎不可能再吐出已经到手的钱。

后来阿豪没把钱退给她,王燕也没继续投资,两人都演不下去,不再联系。

关于报警这件事,王燕后来在语音聊天时对阿豪提了一件事,让公司大主管彻底打消了有人泄露信息的怀疑:她说她去年因为刷单被骗了30万元,所以她的银行卡已经被警方的大数据监控了。那天上门的警察跟她说,因为监测到她的账户又有风险,所以才上门阻止她转账的。

大主管分析后认为,这就是警察上门的原因,便没有怀疑是公司里有人捣乱。

“聊手”的精神操控

在联系L市警方阻止王燕转账时,莎莎还向他们提出,希望他们能解救我。

后来,她给我写邮件,告诉我结果:L市那家派出所的民警说,他们没法帮我,我的事只能由户口所在地的警方管。但他们好心地让莎莎记下他们的电话,表示有必要的话,他们可以配合做证,证明我的话是真的,证明我确实帮忙阻止了一起诈骗案。

莎莎还是想试着在我的老家报警,她说:“我会让你老家的警察别跟你父母说,这样可以吗?”

此时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同意她试试。就这样,莎莎给我老家的派出所打了报案电话。但没想到,我们镇上派出所的民警还是立刻通知了我的家人,我爸和我姐都知道了我被绑架、回不了国的事(他们怕我妈担心,都瞒着她)。

我爸、我姐夫都和莎莎加上了微信。他们十分着急,想了各种办法要救我,比如,去凑钱替我赎身。

但是我没答应那么做。一方面,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让家里背上债务;另一方面,我也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公司里从来没有人被买来后成功赎身的案例。管理层期望这个被买来的人留在这里创造更大的价值,但如果这个人不会打字、不服管教或者一直没有业绩,公司宁可直接转卖,也不愿和他的家人打交道,让他被赎回去。

相反,我一旦提出要赎身,就意味着公司知道我偷偷联系过外界,我八成会挨一顿打,还可能会被转卖。

我一直担心我家人会帮倒忙,没想到他们真做了一件让我无语的事——他们把我的车找回来了。我爸和我姐夫知道我出国前在杭州生活,他俩拿着户口本等证件,去杭州报案找车。当地警方通过调取那辆车的行驶轨迹,终于找到了它,然后两个人行驶上千公里,把它开回了老家。

其实那辆车本来停在我朋友的小区里,很安全。而且我家人的行为很危险,如果我朋友突然给我的微信发消息问:“怎么你家人突然报警了?怎么突然来把车开走了?”督导一看到消息,就知道我对外联系过。

幸好我朋友并没有给我发送消息,最后没出什么事。

在经历王燕的事后,我也在思考,可能因为王燕损失的金额相对比较小,派出所也没有再投入更多警力去追踪这种境外的案子。

但是,对于那些被诈骗了几百万元的受害者呢?

大部分受害者被境外的骗子电诈后,几乎不可能知道躲在人设背后的骗子究竟是谁,又是在哪个国家的哪家公司骗了自己。但我可以提供情报,协助破案。

如果是那种涉案金额高达几百万元、几千万元的大案,警方应当会很重视吧?他们要是把案子破了,把这个诈骗窝点给捣毁了,我也就可以出去了吧?

我当时认为自己想要离开,只有这一条路了。

但剩下的问题是,我如何才能搜集到其他受害者的信息,以便去联系她们所在地的警方?

这时刚好有一个机会,让我接触了更多受害者的信息。

三组的组长是个东北人,代号叫“大刚”,以前和朋友在KTV吸毒,吸晕过去后被朋友卖入园区。短短两个月,他就干成了组长。他有一个废弃不用的Teams账号,上面留下了他诈骗四名女性的完整聊天记录。

部长辛巴要求一部的新人都登录这个Teams账号,研读所有聊天记录,学习怎么用话术让女生对你死心塌地,并引导对方“投资”。

其他新来的业务员都草草扫一眼,应付一下就算了,但我看得特别仔细,还因此得到了组长的表扬。

其实,我是在里面寻找这些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最后我通过翻找外卖地址、送花地址、转账的银行卡信息等,收集了四个受害者的姓名、电话和住址(没有身份证号)。其中一位的名字比较特别,金晓晓,我刚进园区几个小时后,辛巴曾让我拍视频“承认”自己诈骗过她。

我把这些信息发给莎莎,请她去联系这四个人。莎莎的反馈却是“进展不顺利”。我不清楚那些受害者是以为遇到了骗子,不愿意搭理,还是受到的伤害太过严重,不想再去纠结这件事。

说实话,看大刚和四个女生的聊天记录,我感觉三观炸裂。他和每个人都留下了大几万字的聊天文字,里面不仅充满了双方互发的甜言蜜语、生活照,还有不少下流话、私密照。

大刚的年纪比我们都大,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平时和我们聊天就显得见多识广。他扮演英伟达的高管,用各种话术、技巧,对这四名女生进行情感操控。

一方面,他显得特别善解人意,每天很认真仔细地解答对方生活中、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诱导那些女生把平常不愿意说的内心秘密和创伤都说给他听,而他耐心温柔地安慰她们,替她们分析。他打字飞快,总是会发大段看起来很诚恳的文字。

另一方面,他又经常和她们聊性事,会挑起她们的性欲,要求她们发私密照,进行角色扮演,甚至进行性羞辱。从文字看,似乎双方都乐在其中。

到后来,她们都对他言听计从,在情感和心理上严重依赖他。比如,金晓晓在警察上门时,竟按照大刚的指示,戴着蓝牙耳麦,接通着Teams语音通话。警察每问一句话,大刚就在耳麦里教她如何应答,她就学着说话。

最后她们每个人都被骗了100多万元。

这段经历带给她们的伤害恐怕不仅是金钱损失,还有情感上的重创,以及让她们以后难以再信任他人的心理阴影。如果她们事后想要曝光或者报警,这些骗子还会用私密照威胁。

别的受害者可能还会痛斥、报警或者曝光,但他骗的那些女生都回避再谈这件事。

我听说这家公司以前是没有专门的语音房和专业耳机的,并且规定业务员聊语音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大刚被买过来后,总结出了自己的心得:和客户通过语音建立亲密度很重要。

他要求公司建隔音语音房,买专业的降噪耳机,并且要求不限制语音时间,想打多长时间就打多长时间。他有时和客户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一到凌晨,大刚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受害者打语音电话,大聊性事,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么多人。

废物组拿下大单

当时我们五组迟迟没有业绩,唯一已经开始充值的王燕,还被我搅黄了。但同时,辛巴领导的F组,业务进展得如火如荼。

F组,即”废物“组,这是辛巴命名的。各个组都有被买来后不愿配合的刺儿头和一直做不出业绩的人,在我刚进来没两天时,辛巴就决定把那些人都汇总到一个新的组,由他亲自领导。

我们每天中午都要开全体大会,听大主管和两个部长训话。10月下旬的一天,辛巴在例会上得意地说,F组只成立了大半个月,就在他的领导下,开出了几个大单。

10月,一部五个组的业绩加起来才1000多万元,但F组一个组就完成了近600万元的业绩。辛巴夸耀自己领导有方,同时敲打阿豪,说大半个月过去了,我们五组居然还没开出一单。他威胁,如果五组整个月都不出业绩,就要全组受到惩罚。

F组当月600万元的业绩中,有100万元是代号为小明的业务员拉来的。

小明是个“00后”,也是被买来的,起初两个月都没业绩,被分进了F组。他在社交媒体上加了一位做电商的女士到Teams上,也交给辛巴去聊。辛巴从Teams聊天中得知,这个客户事业成功,有至少1000万元存款,十分欣喜。其实大部分受害者本身存款不多,都是靠贷款来“投资”的。

在辛巴的忽悠下,这个客户在完成了首充和二充后,第三笔爽快地充了100万元。辛巴摩拳擦掌,准备把这个客户的全部积蓄都诈出来,但没想到对方上午充完值,下午就醒悟过来了。她在被删除账号前,给Teams对话框丢下一句气愤的语音:“拿着我的钱去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虽然小明只是负责加上了这个受害者,但也可以拿到业绩的提成。在当天的全体会议上,辛巴重点表扬了小明,还邀请他站到台前来讲话。

小明有些害羞地说:“我很感谢公司,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平台,让我赚到了钱。虽说我是被买过来的,但是在部长的悉心教导和帮助下,我终于做出了业绩。”

大主管强哥也上来讲话,他说:“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希望,都可以看到赚钱的可能。公司为了自身的发展,不得已买了一些人过来,但这么做是真心为了你们好,让你们能够赚大钱。”

F组当月最大的一单是B市一名女教授被骗了400万元。

我后来才了解到,这一单的过程很复杂:最开始的拉手是强哥的一个亲信,自愿来当业务员,但做了一两个月没业绩,也被安排进了F组。他在F组时拉到教授,转到了Teams上后,这名教授不吃他那一套,和他打了一次语音后,觉得不喜欢,就不再继续聊了。

这个亲信做着做着发现,原来搞诈骗比自己想象中难很多,在里面还天天产生赔付,无利可图,很快就离开公司回国了。

这名亲信加上的几个人,包括这名教授,就流转到了辛巴的手里。辛巴接手后,靠着重新打语音电话聊感情,生生挽回局势,打动了教授,还说服她“投资”了400万元。

为什么换了人打语音电话,教授都听不出异样?如果客户觉察到异样,业务员通常会解释自己前段时间嗓子不舒服,所以声音不一样。如果客户喜欢新的声音,往往不会深究这些细节。

我当时在会上听说了教授的事,觉得很夸张,没想到一个人会被骗那么多钱。但因为我不在那个组,所以看不到教授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就和教授联系上了,并通过她联系上了B市的警察,成为他们的特情人员。这中间有太多巧合,之后再详述。

七天的“保护期”很快就过去了,之后我每天必须完成加一个人到Teams上的任务,不然就会挨打、被电击。

我自认比较会聊天,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并不难,但我并不想真的加那么多人。因为到了Teams上,就不受我控制了,会有组长、部长和她们聊。虽说加上的人要被说服投资,成功率也没那么高,但我还想回国,绝对不能让自己产生任何业绩(如果客户充值了,业绩算拉手和聊手两个人的)。

这时候莎莎帮了很大的忙。她用她自己或朋友的Tinder、Soul、小红书等账号和我假装聊天。聊了几句后,我就邀请“她”登录Teams。大概每隔一天,她就帮我完成一个指标。

有人可能会问,她为什么要先用交友软件的账号和我假聊,再登录Teams?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每天注册一个Teams账号,让她用不同身份登录就行了?

因为公司要求我们每加一个人到Teams时,也要把之前在交友软件上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并发到群里。一方面,是为了证实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全组成员看到在Teams之前的聊天内容,以便聊手接手这个客户时,接下去的对话不会穿帮。

也就是说,我刚进公司第一个月,去掉前面的七天“保护期”,后来加在Teams上的大约一半人(十来人),其实都是莎莎。我很感谢她帮了这个忙。

那阵子,我每天忙着两件事:一方面寻找受害者信息,希望能联系上受理她们案件的警方,让自己被解救;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应付加人的任务。

就在那时,网上出现了一个让公司上下都极为头疼的受害者:芝士。

本文节选自《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


《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没药花园 编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读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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