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青年报《我为什么九年不回家》、抚州发布(澎湃政务号)《急!宜黄高考状元9年前失联,癌症妈妈临终想再看儿子一眼!》、澎湃新闻《江西失联高考状元赶到苏州与父母团聚,患癌母亲已开始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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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13日,江西抚州人的手机屏幕,被一段话刷了屏。
写这段话的人躺在宜黄县家中的床上。
她五十多岁,刚被查出子宫梭形细胞恶性肿瘤晚期。
医生把话说明白了:日子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
她没怎么哭,也没反复追问剩余的时间。
她跟身边人说,化疗不想做了,儿子还没找到,继续治疗没有意义。
那段文字是写给自己儿子的:“孩子,无论你在哪里,希望你能听到妈妈的呼唤……我梦想着某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站在病床前,那将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刻,哪怕我第二天死去,我的脸上也会带着微笑。”
两天后,这段文字被“抚州发布”发了出来,标题叫《孩子,让我再看你一眼》。
转发的人一层一层往外扩,留言里问得最多的一句是:这儿子是谁,怎么这么狠心。
有人把这条消息转到县里的老同学群,有人照着上面留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那头常常是忙音,也有人接起来,还没说话先叹一口气。
杨仁荣。
1986年生,宜黄县棠阴镇人。
2003年,他是这个县的理科第一名,考了570多分,进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就读飞行设计专业。
2009年,他借着别人的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之后便断了联系。
到2018年8月,已经整整九年。
九年里,父亲前后往北京跑了五趟,走访过四五家派出所,蹲守过小区门口,也在网吧墙角等过。
母亲好几次哭到晕厥。
家里正东那间属于他的房间一直空着,房间里的窗帘,是母亲特意挑选的价位更高的一款。
想要理顺这九年的来龙去脉,有三个时间节点绕不开: 2003年夏天,县城少年拿到高考第一名; 2007年6月,北京一间实验室里,少了他这个考生; 2009年2月22日清晨,一条短信从陌生号码发送到父亲手机上。
这三个时间点之间,藏着一个村里人难以理解、他父母同样想不通的疑问: 一个从小被众人夸赞的孩子,怎么就慢慢把家变成了一处不敢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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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县城的第一名
宜黄在抚州南边,棠阴是个老镇,老街的青石板被来往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道路两侧是木门板搭建的老式铺子。
杨家的家境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巴。
父亲杨崇生常年在工地务工,拆房子、盖新房,一年到头身上总是沾着洗不掉的水泥污渍。
母亲吴细女在家种地,每到农历三月采收青笋,新笋要一根根分级、削去老蒂、清洗干净,一站就是大半夜,第二天腰常常直不起来。
1986年,杨仁荣出生在这个院子里。
他九岁那年,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在一场医疗事故里离世。
这件事,家里人之后很少提起。
原本话就不多的男孩,变得更加安静。
放学回到家,书包往桌上一放,就埋头看书,独自待着,很少主动和旁人搭话。
读书之后,他的成绩从小学阶段就稳定在班级前两名。
家里墙面贴满奖状,一面贴不下,再换到另一面,到后来实在没有空余位置,只能往侧边墙面挪。
亲戚们对他的印象大致相同:内向斯文,喜爱看书。
在整个家族里,他的成绩遥遥领先,逢年过节,长辈总拿他当作榜样,用来叮嘱其他晚辈。
他后来提起这段经历时说,小时候只是觉得学习这件事做起来轻松,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复说要好好读书,而自己刚好擅长这件事。
成绩好的学生,在当时的环境里,像是拥有一种特殊优待,是所有人眼里的榜样。
初中班主任还记得这名学生,是标准的好学生,性格沉稳腼腆,很少有答不上来的题目,座位常年安排在第二排到第四排中间区域,是学校里留给优等生的位置。
父母也经常到学校询问他的学习情况,一周能来两三次,有时候还会拎上一袋刚采摘的板栗。
他也有发挥失常的时候。
初中一次期中考试,名次从班级前十掉到二十多名,回家之后哭了很久。
父亲说,这个孩子骨子里要强。
整个初中三年,他的成绩基本稳定在班里前两名。
中考拿到全县第九名,顺利进入县城一中读高中。
父亲还记得一个画面。
那段时间父母到学校看望他,他总会快步跑下楼,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上楼。
2003年夏天,高考成绩公布,570多分,宜黄县理科第一名。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成绩在县城里引起不小的反响。
家里摆了十几桌谢师宴,亲戚、邻居、同村的乡亲坐满院子。
鞭炮从家门口一直放到巷子口,红色纸屑铺满地面,风一吹,粘在墙面、鞋底,还有餐盘边上。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选择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飞行设计专业。
他跟旁人说起,自己从小就喜欢飞机,觉得国内的航空领域还有很长的发展路程。
村里有一座杨氏祠堂,祠堂里面摆放过一份普通院校的硕士毕业证,红封皮,供后人瞻仰。
母亲一直记着这件事,她心里盼着,儿子以后也能拿到这样一份证书,摆进祠堂。
入秋之后,父母送他去往北京上学。
绿皮火车要坐一整夜,父亲丝毫没有疲惫感,路上还在盘算工地里的活要怎么赶工期。
把孩子送到学校安顿好,他就转身返程。
临走之前,他跟儿子重复了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话:不好好读书,将来就没有出路,只能种地、打工,和我们一样。
那一年,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年轻人会拥有一条光明顺遂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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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门没去考的物理实验
北京城市很大,校园宽阔,专业的内容也十分精深。
飞行设计听上去浪漫,实际学习的内容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架大型飞机牵扯几十万个零部件,参与设计的人员有成百上千,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画图、演算数据、反复修改,循环往复。
他后来回忆,大一的时候就清楚毕业之后大概率的工作状态:每天对着图纸在厂房里打交道。
他形容这种感受,如同一个零件,被固定在庞大机器上,位置已经提前定死。
他真正感兴趣的方向是理论物理,在他看来,是更偏向抽象、偏理论的内容。
他上课的出勤率很低,专业课大多不去听讲,作业也很少完成。
临近考试的一个月才开始突击,三四天啃完一本厚厚的教材,大部分科目都能及格通过。
他说那时候应付考试,只是顾及脸面,到后来,连这份在意也慢慢淡了。
大学同学对他的印象高度一致:内向寡言,不参与集体活动,大部分时间待在寝室看书或者玩游戏,和其他人交流不多。
大学四年,书本是他最常相伴的东西。
一天可以连续翻看好几本,遇到合意的书籍,能开心很久。
毕业同学录上,他给一位同学写下一句话:“本人的生活方式逼近于自省状态,即只专注于自我,对于外界的存在都漠不关心。”
大三下学期,老师布置了一个思考题目:雨滴从形成到落地的完整流体力学过程。
他走到学校荷花池边,从下午两点一直想到夜里十点,没有纸笔辅助,全部依靠脑中推演。
思绪从雨滴延伸到海洋,再发散到宇宙。
等他回过神,天色已经完全变黑。
那八个小时里,身边有没有人、旁人在说什么、天色什么时候暗下来,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后来说,沉浸思考的这种感觉很舒服。
2007年6月,到了毕业节点。
毕业考核里有一门物理实验考试,他没有到场参加。
北航出具的肄业证明上记录明确:肄业。
学校保留学籍,只要补完这一门考核,就能拿到毕业证。
一直到2018年,这份证书他都没有拿到。
同年,他给父亲打电话,说打算报考北京大学研究生。
父亲听到消息很高兴,给他汇过去5000元。
一段时间之后,父亲托在北京的亲戚打听情况,得到消息:研究生没有参加考试,工作也没有落实。
曾经的县理科状元落到这个境地,父母在京城的亲戚面前,很难开口。
2008年,母亲专程去往北京。
儿子租住在北边五环外的合租房里,她翻衣柜的时候,翻到了那张肄业证明。
她开口询问缘由,儿子沉默不语。
她又跑到学校咨询老师,老师告知,是缺考了这一门实验课。
那两年,父亲还陆续接到多家银行的催缴电话,信用卡透支额度三万多。
父亲赶到北京,把欠款逐一结清,坐下来和他好好沟通,劝他先找一份稳定工作。
当时他也答应了。
在北京停留的这些年,他前后换过十几份工作,没有任何一份能够坚持超过半年。
第一次面试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面试官给了他半小时,让他为产品撰写推广文案。
他从来没有接触这类工作,随手写完之后,面试官看完直接告诉他可以离开。
还有一次面试,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面试官看到他是北航毕业生,起初抱有期待;问到机械相关专业问题,他答不上来。
旁边一同面试的应聘者毕业院校普通,却全部答对。
考官静静看着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后来也承认,很多面试,他并没有用心准备。
一家生产军工相关产品的企业录用他做办公室文员,入职不到一周,他主动辞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待在里面觉得压抑,不适应。
他还尝试自己做点小生意,网上搜索创业信息,看到一个拆墙的活计。
花一千块买一台钻机,请懂行的人吃饭讨教手艺,之后在北京西北片区散发小广告招揽生意。
接到订单一天收入四五百元并不难,但是客源不稳定,还要背着二十多斤的钻机到处跑,体力消耗很大。
坚持半个月之后,他选择放弃。
做的相对顺利的一段,是毕业两三年,和另外两个人合伙做短信群发业务。
忙活一周,每个人分到两万元。
没过多久,同行里面收益最高的人被警方处理,他们心里害怕,不敢继续做下去。
他还在西餐厅当过服务生,负责点餐、擦桌子、翻台,后来升到小主管,月薪四千五。
老板对服务细节要求严苛,餐具距离桌边的距离、上菜话术、迎宾鞠躬角度,全都有硬性标准。
他后来回想那段日子,心里有些抵触,觉得处处被约束。
擦桌子的时候,偶尔会冒出念头:自己读过这么多书,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类工作。
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跟家里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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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条短信,和五年北京 2009年2月22日清晨。
杨崇生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送号码不是儿子本人手机号,是儿子一位姓杨的朋友。
内容简短:我在北京挺好的,不要担心。
看到短信,杨崇生心里一紧。
儿子不用自己号码联系,这件事透着不对劲。
他立刻回拨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传来旁人的喊声:“杨仁荣,你父亲打电话来了。”
他等着儿子接电话,短短几秒等待过后,听筒那头换了声音:“对不起,你儿子不在这里。”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挂断。
第二天,儿子原先的手机号、这位朋友的号码,全都无法接通。
从这天开始,这个家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传来的消息。
这一年,他23岁。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寻找。
2009年、2010年、2011年、2013年,父亲先后五次奔赴北京。
兜里揣着纸质北京地图,说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挨个派出所询问登记。
中关村、十八里店、西三旗,都报过失踪登记。
寻人启事打印出来四处张贴,托遍亲戚朋友打听消息,能想到的渠道全都试过。
之前儿子提过,自己住在朝阳区某个小区。
父亲到北京之后,和母亲一人守一个出入口,连续蹲守好几天,来往人流里,始终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身份证使用记录显示,他曾经在一家网吧登记上网。
冬天,父亲在网吧门口蹲守多日,冻得浑身发抖。
没过多久,这家网吧拆除,门面都不复存在。
同班同学那边,同样没有线索。
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全班同学齐聚,唯独他缺席。
老师挨个联系同学,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寻人途中,还遇到骗子。
一通广东口音的电话打过来,声称见到了他,话说得含糊,最后提出先要红包。
父亲判断对方是骗子,直接挂断。
也有人说在镇上银行看到疑似他的取款记录,父亲急匆匆赶过去核查,最后落空。
家里的生活还得照常继续。
不下雨的时候,父亲依旧去工地干活,拆房、建房。
有一年,他还去到儿子就读的学校务工,参与新教学楼修建、操场铺设。
母亲每年农历三月加工青笋,经常一站到凌晨,腰疼的毛病出现,也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当地习俗,家中男孩的房间安排在院落正东方向。
这间房一直为他保留,常年空置。
窗帘是母亲特意挑选,比别的房间贵。
当年儿子送给她的帽子、围巾,她细心收在柜子里,舍不得拿出来穿戴。
他本身不爱拍照,家里留存的照片很少,仅有一张合影,他站在中间,手里捧着红色奖状。
母亲把这张照片单独放大冲洗。
九年之间,母亲好几次哭到晕厥。
父亲的身体也落下病根,做过一次胸膜炎手术,一直没能完全养好。
2013年,夫妻二人再一次去往北京,依旧没有收获。
这次出行,他们顺路逛了天安门、动物园,参观国家博物馆。
后来父亲和旁人聊起这次出行,只淡淡说了一句:没办法,只能这样。
2018年7月,母亲持续腰疼,去江西省肿瘤医院检查,确诊子宫梭形细胞恶性肿瘤晚期。
医生告知,存活时间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
为了检查治疗,家里前后花费六万多元。
做完一次化疗之后,她不愿意继续接受后续疗程。
她跟身边人说,儿子还没有找到,治疗没有意义。
她收拾东西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等候消息。
她跟前来劝她治疗的人说得很清楚:只有见到儿子,她才愿意继续配合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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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封信刷屏之后 8月13日,她把心里的话讲了出来。
8月15日,“抚州发布”把这段文字发布,标题是《孩子,让我再看你一眼》。
转发链条不断向外扩散,宜黄本地网友在转,抚州各地网友在转,在外务工的抚州人也纷纷转发。
评论区出现最多的一句话:这个妈妈太苦了。
各地记者陆续赶来,新京报、北京青年报、澎湃新闻等多家媒体到场采访。
旧事被重新梳理:2003年县理科状元、北航飞行设计专业、肄业、失联九年。
8月21日,父亲带着侄子再次动身前往北京。
中关村派出所、十八里店派出所、西三旗派出所依次走访。
警方调取身份证轨迹记录:最后一条有效记录是2017年4月12日,北京西站前往西安的火车票,没有返程购票记录。
材料符合失踪人口受理条件,警方予以登记受理。
8月下旬,父亲收好妻子的检查单据,放进包里。
他跟亲戚交代,准备带妻子前往上海看病,找人的事拜托大家继续留意。
9月2日,夫妻二人抵达上海,住进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周边。
他没有把病情的全部实情告诉妻子,只说带她出来散心,顺便复查身体。
他并不知道,这几天,相关报道正向西传播。
一千多公里之外的西安,一个人夜班间隙低头刷手机,屏幕上一行标题映入眼帘——宜黄高考状元失联九年,患癌妈妈想再看儿子一眼。
他读完这段文字,又从头回看一遍。
屏幕冷光落在脸上,办公室安安静静。
九个小时之后,他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江西口音。
这边没人说话,先传过去的,是一阵压不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