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郑晨 编辑|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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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工信部在官网挂出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管理暂行规定(征求意见稿)》,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至12月6日,拟于2027年正式实施。全文20条,但核心一句话就能概括:以后每一块动力电池,从出厂、装车、维修、换电一直到报废、拆解、回收和再生全流程,必须挂在一个24位的编码底下,每一个流转节点都必须上报国家溯源平台,禁止伪造、篡改编码。
其实政策刚出来那几天,市场就基本形成了同一套模板:2027年起电池有了身份证,买二手电动车再也不会踩坑了,黑作坊将彻底退出市场!回收圈里也呈现两极分化,合规企业拍手叫好,中小散户人心惶惶。
但如果仅仅把这件事解读成“打黑”,就把政策的分量看得太轻了。
这并不是针对非正规主体的罚单,而是动力电池回收行业运行了多年的灰色链条,即将正式终结。电池“身份证”本质,是把电池履历从黑箱变为可追溯的公开信息,从根源上压缩灰色流转的生存空间。
01
这条灰色链条
为何能活这么多年
相信很多人都不知道,动力电池追根溯源这件事不是新事物。早在2018年7月,"新能源汽车国家监测与动力蓄电池回收利用溯源综合管理平台"就已经正式启动运行,按照规定,汽车生产、报废汽车回收拆解及综合利用企业都要在该平台上申请账号,并上传车辆、电池信息等,但整套系统运行了几年,退役电池还是大量流向了灰色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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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问题出在“静态编码”上。电池上车之后,无论是维修、事故拆解、二手流转等,中间的节点几乎没有人上报。也就是说,编码和电池的流转记录是脱节的。一块电池中间换没换过、泡没泡过水、泡了多少万公里、卖了几手,在平台上根本看不到。
也就是在这样一套体系里,一套靠信息差驱动的灰色产业被跑通了。
如果走合规路线,退役电池要进入符合行业规范的企业处理,经过专业的监测、拆解、修复、梯次利用或再生利用,不仅全程都要可追溯,而且还要接受环保监管,每一步成本都不低。特别是对三元电池的湿法回收(将电池拆解预处理后溶于酸碱溶液中,再通过萃取、沉淀、电积,分别回收锂、镍、钴、锰这些金属),投入高,利润空间更是微薄。
灰色路径则省去了绝大多数成本,报废车辆先“抠出”电池包,跳过台账卖给中间商,再倒给没有资质的处理主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小作坊”,这些企业在环保设施、处理危废和交税这些投入的成本几乎是零,通过简单分选、翻新后,再装回二手车、低速电动车或者小型储能项目中,甚至卖给电动自行车改装市场。
省掉的合规成本,直接变成利润。《新浪财经》的公开报道给大家算过一笔账,100Ah的拆机电池可获利约50元,按照100Ah/片粗略计算,一辆续航600km的新能源汽车大约需要200片(以3.7V电池计算约74度),小作坊可获利约1万元。这也使得小作坊敢比正规企业多报价15%-20%,时间长了,货源自然也会往价高的地方走。
行业数据也印证了这种扭曲格局。根据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调研,国内退役动力电池流入合规企业的比例长期处于较低水平,约75%的废旧电池流入了非白名单企业,其中就包括小作坊。
《天津日报》对当地再生资源企业的调研显示,部分报废新能源车中,仅约三分之一随车附带完整的动力电池包。与之对应的是正规企业产能利用率普遍偏低,头部企业也长期面临 “吃不饱” 的问题。
灰色产业带来的安全问题也不容忽视,据《央视财经》报道:全品类电动自行车火灾中约33%由非法改装电池引发,而起火的车载电池里,大部分电芯来自新能源汽车退役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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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责任边界模糊,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喊了很多年,但落地刚性不足。虽然在2026年4月实施的工信部73号令(《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车电一体报废原则”,缺失电池的车辆不能开具报废证明,但实操层面仍存在不规范操作的空间。
所以这套制度的第一驱动力,从来不是环保或者资源再利用,而是把责任从“没人知道”变成“查得到人”。业内测算2030年废旧动力电池将达到100万吨,这个体量再靠线下执法去堵,根本堵不住。
从全球范围看,电池全生命周期溯源是共同趋势。《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明确,从2027年2月18日起,所有进入欧盟市场的电动汽车电池、容量大于2kWh的工业电池都必须配备电池护照,覆盖电池身份、制造商信息、碳足迹(2027年8月起适用)、材料成分、回收信息等多个维度。和国内数字身份证方向一致,但欧盟电池护照的数据颗粒度更细一些。
02
别把政策解读成爽文
每次产业政策出台,“好人终究赢了坏人”的爽文便会满天飞,但回到产业现实,数字身份证的影响远非“一刀切”,咱们还得从三个方面来探讨。
身份证落地,灰色产业消失?
制度的作用其实是抬高灰色产业的运营成本,切断稳定销路,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将其消灭。
从技术上来说,钻空子的情况依然存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管理暂行规定》第七条明确:回收的废旧动力电池编码完好可识别的,要准确、完整报送编码信息;编码缺失或无法识别的,应如实记录废旧动力电池来源等情况,存档备查。
这也侧面承认了当前溯源的边界,目前编码绑定主要覆盖电池包与模组层级,拆分到单体后,编码与实物的对应关系就会断裂;模组重组后的档案更新、责任划分,目前还没有细化规则。
真正的变化在于监管的逻辑,过去抓到一块问题电池,很难查到源头,而以后抓到问题电池,可以顺着24位编码往上查,每一个经受的企业都有详细记录,责任主体是明确的。
换句话说,不是灰色产业做不了了,而是继续做下去的成本和风险大幅提高,以前是抓到就认倒霉,以后是出事就能找到你。这种从打击末端到责任锚定的变化,虽然不至于让小作坊一夜关门,但至少会让正规渠道越来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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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好所有回收企业?
不一定,政策不一定是普惠红包,也可能是加速行业洗牌的催化剂。
今年7月30日,工信部发布2026年第20号公告,废止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相关规范条款,上海比亚迪、蜂巢能源、国轩高科、多氟多等100家从事梯次利用的企业被移出白名单。而这一调整与数字身份证形成了政策组合拳。
政策转向的影响已经显现。据国内媒体报道:湖北一家电池回收企业的负责人在今年8月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买到货,因为贸易商前期高价收购来的废旧电池,发现做不了梯次,又不愿意低价出售,就压在手里。
头部企业同样面临供给端的结构性问题,格林美在2025年的动力电池回收拆解量为5.26万吨,2026年预计可达8万吨左右,而公司产线最大处置能力为20万吨。产能就在那里空着,却没有能合规进来的货。在回收行业排名头部的金晟新能,近两年半亏损接近10亿元。
所以说,真正受益的是那些已经具备完整台账能力,检测能力和再生资质,并且有能力对接国家溯源平台的回收企业,像宁德时代邦普循环、比亚迪弗迪回收这样的玩家。这类企业已完成前期数字化投入,政策的落地相当于帮他们清理了一批非合规竞争对手。
同时,原材料价格也会重构,随着灰色低价货源的退出,原材料价格会慢慢向合规成本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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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新车、二手车车主关系大不大?
数字身份证并不是给回收行业立规矩,也同步改写了二手车的流动规则。
目前来看,二手电动车最大的信息黑洞就是电池的履历。一块电池的来源、有没有泡过水、是否被非官方更换过,车主和二手车商也是各执一词,出现分歧也是不可避免的。有媒体报道:北京一车主在卖车时因拿不出电池健康证明,被砍价近万元。
数字身份证落地后,买卖双方就可以直接查到电池的品牌、生产日期、材料以及质保信息等等,直接避免了电池这个最大的信息不对称点。
受影响的还有电池维修行业,很多维修店私下更换副厂电池或者旧电池,倒卖偷换下的原厂电池,新规要求更换和维修信息必须上报,否则就会留下数据缺口,这样一来,灰色的换电生意同样会被压缩。
03
整条产业链将会变成什么样?
车企和电池商将会是第一责任人。这两方将按照溯源管理规定履行信息上传业务,打通产线数据、合格证系统、售后维修数据、换电站数据。
对于头部企业来说,对接的工作已经在做了,据湖北发展改革委对外公布的资料显示,2026年3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正式启动之后,主流车企和电池厂都在做系统对接,但对于一些小企业来说,IT改造和数据运维是一笔不小的新增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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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变卖二手车会更透明。随着信息的公开透明,“电池盲盒”的生意是做不成了,有实力的二手车商在完成布局后,“电池履历可查”将会变成新卖点。
在拆解端,“车电一体报废”的规则下,报废车辆缺少电池则不能完成注销,大幅提升了私自截留电池的操作难度。
二手电池价格迎利好。靠混杂来源不明的低价电池来压缩售卖成本,这样的操作就走不通了。以后的梯次电池定价很可能会从按吨卖慢慢转向按履历和一致性售卖,真正有品质保障的产品将会获得溢价。
再生企业原料格局重构。随着原料透明化,磷酸铁锂和三元锂的产线和库存更易区分,在价格透明化之后,头部企业的技术优势将会进一步扩大,行业会进一步向头部集中。
04
有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技术断电怎么补?现在电池的编码主要落在电池包和模组上,一块被拆开、模组重组、电芯混装该怎么办?文件第七条只说了"编码缺失或无法识别要记录来源存档备查",这并不是解法。
行业人员最清楚,真实场景中很多退役电池都是以模组或者单体的形态流转的,如果编码在模组层面就断了,那就意味着生命周期将无法继续追溯,所以这套效力的成败,全看能不能管住“拆包”之后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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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省监管怎么做?电池是流动的,监管是分区域的。一个省查得紧,货就往查得松的地方走,过去几年小作坊 "频繁更换注册地" 就是常规操作。这不是制度设计问题,而是所有跨区域监管都会面临的执行问题。后续全国统一平台的数据互通、跨部门联合执法机制的完善,会直接决定政策的实际效力。
合规成本谁来担?就目前来看,系统对接、编码核验、台账运维、等保三级改造都需要成本,而文件只明确了各主体的报送义务,却没有明确成本划分。
按照行业惯例,这类成本很可能会顺着链条往两头挤,上游压给材料厂,下游扔给回收点,这也会使本就不富裕的回收网点,更加雪上加霜。
当然还有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当电池从哪来不再是个秘密,回收行业的盈利模式可能会重构。过去很多企业的利润来自两端,低价收来源不明的货,再高价卖出信息不透明的翻新件,从而实现利益最大化。
数字身份证把这两端全都断掉了,未来能活下来的,要靠真本事,从拼低价变成拼履历、拼寿命。据新华社公开报道,通过标准实施,部分企业已经做到镍钴锰回收率99.6%、锂回收率96.5%,这些数字,才是以后真正的竞争壁垒。
05
车云小结
咱们回到11月5日那篇征求意见稿,它不是一张禁令,也不是什么灰色渠道的死刑判决书,它只是在做一件事:把一块电池的履历,从“大概知道”变成“能查到”,让“我不知道货是哪里来的”这句话,不能再当成免责的理由。
从2018年溯源平台上线,到2026年73号令施行、梯次利用规则收紧,再到如今数字身份证征求意见,这套政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不是突然降临的风暴。它的目标从来不是让非合规主体一夜消失,而是让行业的运行逻辑从 “价差驱动、信息套利”,逐步转向 “资质驱动、技术竞争”。
就像产业规范化的过程一样,有人加速清库存赶过渡期,有人提前布局等红利,有人被迫转型,也有人逐步出局。但对于普通消费者,最直观的变化或许是:下次买卖二手电动车时,不用再全靠运气赌电池的好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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