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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20多条蛇的丈夫与安静女教师:上海冰柜藏尸案的反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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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4日,上海冰柜藏尸案罪犯朱晓东被执行死刑。从2016年曝光到最终伏法,这个案件每一次进展都会登上微博热搜。从2014年初恋情在朋友间公开,到2016年10月杨俪萍在虹口那间30平方米的小屋里被丈夫扼住脖颈,再到2020年6月死刑执行,六年间留下的,是一条由抱怨、预谋、窒息、冷冻和持续105天的谎言串成的轨迹。

杨俪萍是上海本地人,家境优越,从小在父母疼爱中长大,是家人眼里的“乖乖女”,上海话里的“小囡”。她成绩优异,2009年从中文系毕业后考取教师编制,成为重点高中的教师,月收入在万元左右。工作后的杨俪萍过着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圈子简单。同事对她的印象是“很安静、不吵闹”。

朱晓东的人生则是另一条线。10岁时父母离异,此后他与母亲住在虹口区一间30多平方米、位于4楼的老式居民楼里。他学习成绩一般,初中毕业后进入上海市南湖职业学校。2006年,19岁的朱晓东踏入社会,以做销售为主,但每一份都做不长,有时几个月便辞职,收入在四千到五千元之间徘徊。他很少与同事交流,但有一次同事们聊起酒吧时,朱晓东主动插了话,开始推荐“女孩多、畅饮不限量”的店,“好像很门清的样子”,一名前同事回忆说。



在同龄男孩中,朱晓东外形出挑,被杨俪萍的父亲形容为“奶油小生”。2007年,20岁的他还曾报名参加过东方卫视的选秀节目“我型我秀”,但在那档走出过张杰、薛之谦等人的节目里,他没能改变自己的人生。选秀结束后,他回到商场,继续在销售员和陈列员之间辗转。

有一次,杨俪萍逛商场,朱晓东正好在做理货员。邂逅之后,朱晓东展开了追求。两条本不应交叉的线,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2014年初,两人与好友一起去无锡旅游,恋情第一次在朋友间公开。不到两年,2015年12月31日,朱晓东与杨俪萍领取了结婚证。

起初也有过甜蜜的片段。杨俪萍的朋友圈里不时“秀恩爱”,两人在朋友婚礼上的合影里,她靠在他身边,看上去和任何一对新婚夫妻没有区别。但婚后杨俪萍住进了虹口那间30平方米的老屋,空间逼仄,摩擦开始一点点积累。

同样“爱小动物”,两人的方向却完全相反。杨俪萍爱猫狗,会心疼被遗弃的流浪动物。朱晓东养的却是蜥蜴、蛇、蜘蛛、青蛙。直到案发前,他在家里养了超过二十条宠物蛇,这些蛇以老鼠为食,他又专门辟出一片区域养活鼠,定期投喂。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活鼠、冷血动物和夫妻两人的日常生活挤在同一屋檐下。

杨俪萍生活简单,朱晓东喜欢夜生活,爱去酒吧和夜店,两条胳膊都有纹身,话少,想辞职就辞职。杨俪萍曾试图靠近他的世界:她开始听造型另类的摇滚乐,甚至也在手臂上纹了身。

但靠近并没有换来对等。朱晓东不喜欢杨俪萍有太多男性好友,即使是不联系的人也不行,他删掉了她大部分的男性好友。而他自己对婚姻并不忠诚。杨俪萍去世后,家人发现了一张2016年年中朱晓东手写的保证书,上面写着:“保证只有你一个,保证再也不和别人发消息,不会和别人联系,手机每天都可以给你看,手机记录随时可以去查。”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有,烧炭,在家里,一起死”。保证书的字迹是朱晓东的,而写下它的时候,他婚内已经数度出轨。杀害杨俪萍两个月前,2016年8月,他对与自己有不正当性关系的陆某某称,自己已经和妻子离婚。



如果只看朱晓东在法庭上的供述,2016年10月的那次扼颈是因为“不想让她再说了”。但在这个动作之前,有一些事情已经次第发生。

2016年8月25日,夫妻两人闹离婚,杨俪萍扬言自杀,婚没有离成。就在同一天,朱晓东从中信银行借了4.4万元。三天后的8月28日半夜,他在网上购买了两本书:一本《死亡哲学》,一本《死亡解剖台》。《死亡解剖台》中详细阐述了杀人后如何处置尸体以及冷藏尸体的目的,书中描述的冰箱藏尸片段,与朱晓东后来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被害方代理人樊颙律师在事后接受采访时说,从8月25日离婚未果开始,朱晓东的“内心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涌动”。

9月4日,朱晓东去纹了身,图案是“美杜莎”,西方神话中的蛇发魔女。在律师的分析里,这个文身被视作他“心灵上一次蜕变”的标记。

9月14日,朱晓东陪杨俪萍走进她所在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递上辞职信。他对校方的说法是,自己要去香港工作,月薪两万元,杨俪萍一同前去,“帮忙做做家务”。事后经查,所谓香港工作纯属虚构。六天后的9月20日,朱晓东自己悄悄辞了职。9月22日,那台后来用于装殓杨俪萍遗体的冰柜被买回了家。这台冰柜的尺寸与这间30平方米的婚房、与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完全不相称,但它还是被安置在了阳台上。



一个细节在案发后浮出水面:10月17日,也就是作案当天,朱晓东用杨俪萍的手机向自己转账,其中一部分被用来还掉了8月25日那笔4.4万元的中信银行贷款。律师在梳理这条资金链时指出,借钱、买书、辞职、买冰柜、还贷,动作是连贯的。而在当天晚上,他还网购了一台摄像头,镜头对准的正是阳台上那台冰柜。

关于作案的具体日期,公诉机关起诉书和法院认定指向2016年10月17日,朱晓东在部分庭审供述中则提及18日早晨。以下以起诉书和判决认定为准,供述中的时间差异本身也是庭审争议的一部分。

杭州之行是导火索,但火药早已铺好。2016年10月15日,两人去杭州旅游。朱晓东没有订到杨俪萍满意的酒店,返程时又只买到了普通车票,没有高铁票。杨俪萍的不满从杭州一路带回上海。朱晓东在庭上说,回家后她一直在说这件事,他一直在“安抚”。10月17日早上,争吵再次开始。



按照朱晓东的供述,他当时站在床边,杨俪萍半靠在床上,他左脚跨到床上,用双手扼住了她的脖子。“我就想让她别说了。”这一掐持续了约五分钟。杨俪萍没有反抗,也没有呼救。朱晓东松开手时,她已没有呼吸,小便失禁。法医鉴定结论为机械性窒息死亡。

扼颈结束之后的行为,是一串几乎没有停顿的动作。他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红色印花被套,将杨俪萍的尸体装进去,拉上拉链,放入阳台冰柜的最底层,尸体头朝下。上面盖了一块透明塑料薄板,再压上原本存放在冰柜里的东西,作为掩盖。他在法庭上解释这一系列动作的原因只有两层:“一是不敢面对,二是怕人发现”,“尸体放冰柜里冷冻不会腐烂”。

上午10点多,他用杨俪萍的支付宝账户向自己转账。中午,他购买了前往韩国首尔的往返机票。下午,他约朋友晚上聚会,在酒吧喝酒到次日凌晨。一条生命在早晨被掐断,而这一天的剩余时间,被转账、机票和酒吧填满。



从2016年10月17日到2017年2月1日,一共105天。这105天里,朱晓东随身携带着杨俪萍的手机,先后去了南京、海南、徐州、南昌、无锡、韩国首尔等地。杨俪萍的微信仍然在说话,朋友圈仍然在更新,亲友们收到的文字回复模仿着她的语气。但只要有人打来电话,或者发出语音聊天邀请,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手机听筒坏了,只能用文字。

杨俪萍的父亲杨敢连后来回忆,家人不是没有怀疑过。每次微信聊天,“杨俪萍”都说自己在“外面旅游”,但从来不发送语音,也不接视频,理由始终是“听筒坏了”。2016年圣诞节家庭聚会,“杨俪萍”说自己在无锡,没有来;年夜饭时,“杨俪萍”又说在香港旅游,年初二回上海。到了年初二拜年,夫妻两人仍然没有出现。



在这105天里,朱晓东用杨俪萍的身份证和别的女性到酒店开房,用杨俪萍的信用卡透支消费,以杨俪萍的名义在手机上借款,用于旅游和日常花销。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里还装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阳台上那台冰柜,以及冰柜底层那具正在被零下低温改变形状的遗体。

杨敢连后来从验尸报告和殡葬人员的讲述中拼出了女儿最后的状态。冰柜里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温度严重损坏了皮肤组织,遗体通身黑紫,身形蜷曲。杨敢连出再高的价钱,也没有入殓师愿意为她还原样貌;殡仪馆也不愿意为她举办追悼会,认为遗容会让来客留下心理阴影。最终,家人用白毛巾遮面、白玫瑰蔽体,在棺木前竖起一幅巨幅照片,接受吊唁。

2017年2月1日,杨敢连60岁生日。夫妻两人此前已经答应前往祝寿。朱晓东知道,这一次没有办法再用“旅游”搪塞过去。

自首前的那一夜,他几乎打了整夜的《王者荣耀》,从晚上十点打到清晨四点。中间他出过一次门,绕过六个垃圾桶,把杨俪萍的手机和身份证扔进了苏州河的一条支流。回到屋里,他还试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自杀。晾衣架断了,他没有死成。



当天下午,朱晓东在母亲陪同下走进虹口公安分局广中路派出所自首。下午6点,杨俪萍的母亲接到警方通知后赶到派出所,得知实情后一下子瘫软在派出所内。至此,距离杨俪萍被杀已经过去105天。

2017年11月29日,案件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朱晓东被带进法庭时穿着深蓝色单衣,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他对公诉人指控的罪行供认不讳,表示“愿意接受法律的一切惩罚”,但坚称自己不是预谋杀人。他的辩护律师提出的定性是家庭琐事引发的“激情杀人”。

杨敢连坐在法庭外,对“激情”两个字无法接受。他告诉媒体,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证据,比如案发前朱晓东购买的关于死亡和解剖的书,“都说明他是有预谋的”。法庭上,朱晓东用“不想让她再说了”来解释那双手为什么会合拢在妻子的脖子上。而在那双手合拢之前,冰柜已经买好,书已经读过,妻子的工作已经辞掉,他自己的工作也已经辞掉,一场关于“香港”的谎言已经把杨俪萍从学校带回了那间30平方米的屋子。



一审庭审中,朱晓东还说了一句话:“辜负了大家,如果可以选择,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亡妻。”2018年8月23日,上海二中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朱晓东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朱晓东不服,提出上诉。

2019年7月5日,二审维持死刑原判。判决当日,杨敢连和几位家人第一时间去了墓地,在杨俪萍的墓碑前烧了一份二审裁定书的复印件。

2020年6月4日,朱晓东被执行死刑。



这起案件里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细节:杨敢连曾是一名警察。他在女儿遇害后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他的60岁生日,事情还不知道将如何发展。那个生日是谎言的终点,却不是犯罪的起点。起点在更早的地方——在8月25日离婚未果之后的那笔借款里,在半夜下单的两本书里,在9月22日被搬进阳台的那台冰柜里,在10月17日早晨那五分钟里,在之后105天里每一句“听筒坏了”的回复里。

一个安静的女教师,在一间30平方米的屋子里被扼住脖颈,然后被放进冰柜,而她的微信还在说话。直到她的父亲过生日,那个用她的手机打字的人,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发送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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