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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着一个很抓人的说法:中亚五国本来是一个国家,只因为一个人,才被拆成了五块。故事讲得很漂亮。
1924年,莫斯科在地图上轻轻一划,统一的突厥斯坦就碎成了五块拼图。
我第一次看到也觉得挺带劲,但往下细查,发现这话只对了一半。1924年的那次划界确实存在。
可是“本来是一个国家”站不住,“一个人”更站不住。要弄明白中亚为什么是今天这副模样,得把时间往前拨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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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中亚的定义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指的就是夹在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五个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
五个国名都带“斯坦”。这是波斯语里表示地方的词,意思是某某聚集的地方,也是伊朗语民族留给中亚最深的印记。
很多人一提中亚就想到突厥,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还真不是突厥,而是一群说伊朗语的民族。
大约公元前十世纪前后,游牧的斯基泰人,也就是中国古籍里的塞种人,从东欧草原向东南迁入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一带,再逐渐扩散到中亚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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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之前,另一支东伊朗语民族粟特人,已经生活在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的河中地区,在河谷绿洲里建起了一个个城邦。
这样的地理条件,硬是把粟特人逼成了像地中海腓尼基人那样的商业民族。从长安到君士坦丁堡,丝路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商队。
可以说,是粟特人第一次把亚欧大陆真正连成了一个整体。
就在绿洲城邦繁荣的同时,北方草原上崛起了一股新力量。公元552年,突厥的土门可汗与西魏结盟,起兵反抗宗主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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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可汗兵败自杀,一个崭新的草原帝国就此诞生。和以前那些松散的部落联盟不同,突厥人把整个草原组织成了一个帝国:东边控制蒙古高原,西至里海一带,南边与波斯萨珊王朝隔阿姆河对峙。
这时候,“突厥”已经不只是一个部族的名字,而变成了一种身份标签。越来越多来源各异的草原部族开始主动认同自己是突厥人,中亚突厥化由此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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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骑兵弯刀养不活一个帝国,还得有会写字、会算账、会管理的人。所以与其说突厥是个纯粹的草原帝国,不如说它是草原和绿洲的结合体。
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值得记住:中亚从一开始就不是哪一个民族单干出来的。
公元658年,西突厥末代可汗阿史那贺鲁被唐军击败,逃到石国,也就是今天的塔什干,结果被当地粟特城主交给了追兵,西突厥就此灭亡。几十年后,阿拉伯人来了。
到8世纪初,阿拉伯势力已经进入河中地区。751年的怛罗斯之战进一步改变了唐朝与阿拉伯势力在中亚的力量格局,但阿拉伯人真正巩固当地统治,仍然经历了长期的军事征服和政治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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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底波有一招很厉害:他从当地征召了大批还没皈依伊斯兰教的粟特人从军,把中亚原住民直接纳入了阿拉伯的体系。不过,阿拉伯帝国早期并不急着让所有人改信。
按照教义,穆斯林免缴人头税,改信的人越多,税收就越少。
真正让中亚变成伊斯兰世界的,反倒是突厥人自己。10世纪,喀喇汗国王子萨图克·布格拉汗为了夺回汗位,改信了伊斯兰教,成为历史上第一位皈依伊斯兰教的突厥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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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除了塔吉克,中亚几乎所有地区都用上了突厥语。
12世纪末13世纪初,突厥人建立的花剌子模崛起。1218年,成吉思汗派出一支大型商队前往花剌子模开展贸易,却在讹答剌遭到扣押和杀害。
随后,蒙古使团又遭到当地统治者的严重羞辱和杀害,双方矛盾彻底激化。1219年,蒙古大军开始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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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在毁灭中亚的同时,也把从朝鲜半岛到东欧的广阔大陆连在了一起,商旅使者可以安然往来。只是这种统一没能维持多久,帝国很快分裂,中亚归了察合台汗国。
各地的财富和工匠被源源不断掠到这里,撒马尔罕一度成了亚欧大陆上最耀眼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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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已经埋下了伏笔,“乌兹别克”这个国家框架本身,就是很晚才有的。
1405年帖木儿去世,他的帝国很快分崩离析。更要命的是,世界变了。1498年,达·伽马绕过非洲抵达印度;1513年,葡萄牙人欧维士抵达中国沿海的屯门。海运又便宜又方便,商人纷纷放弃陆上丝路,中亚从亚欧大陆的中心变成了世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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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造成的灾难还能在和平中慢慢恢复,贸易路线的转移却回不了头。商路荒废,城市衰落,布哈拉和撒马尔罕都还在,却再也不是世界级都市了。
政治上也是一分再分,帖木儿帝国之后,再没有人能统一这片土地。说到这里,“中亚本来是一个国家”的说法其实已经露了馅:至少从16世纪起,河中、草原、沙漠就各有各的汗国和部落。
这时,北方的俄罗斯崛起了。跟普遍装备火枪火炮的沙俄军队相比,还在弓马骑射的中亚游牧民族简直不在同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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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先吞下哈萨克草原,再拿下河中地区,修要塞、铺铁路、推行定居,大批俄罗斯移民随之涌入。
中亚各族和说斯拉夫语、信东正教的俄罗斯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1916年,趁沙俄在一战中疲于奔命,中亚爆发大起义,遭到残酷镇压,大批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被迫逃往中国。
十月革命之后,红军迅速进入中亚。
接下来,才轮到那个“一笔划开”的故事。1918年设立的突厥斯坦苏维埃自治共和国,只是苏俄框架下的一个自治单位,并非独立国家,北面大片哈萨克草原也不在它的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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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0月27日,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中亚民族—国家划界的决议。乌兹别克和土库曼成了加盟共和国,塔吉克起初只是乌兹别克之下的自治共和国,吉尔吉斯也先以自治单位的身份出现。
塔吉克到1929年才升格,哈萨克和吉尔吉斯要等到1936年。五个加盟共和国并不是一天之内同时诞生的。
所以,说“一个人”拆开了中亚,并不准确。这是苏联党政机构多年推进的一项政策,既有政治上的盘算,也做了大量民族学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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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安到某个人头上,故事是好讲了,历史却被讲简单了。在我看来,更贴切的说法是:苏联用一整套制度,把原本模糊的部落认同、绿洲认同和语言认同,硬生生“格式化”成了五个民族共和国。
苏联和以前的帝国不一样。以前的帝国只管收税、驻军,苏联却要彻底改造中亚。
今天中亚五国的边界是苏联划定的,大家熟悉的民族认同,很大程度上也是在苏联时期逐步形成的:建立民族标准语言,编写民族历史,设立民族共和国。
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土库曼人、吉尔吉斯人,这些现代政治身份成了新的民族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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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同样沉重。斯大林时代在中亚强推农牧业集体化,可游牧经济根本适应不了这种制度:牲畜被强征,转场路线被打断,20世纪30年代初,哈萨克爆发严重饥荒,大批牧民死亡或逃亡。
为了种棉花,苏联修了大量引水灌溉工程,锡尔河和阿姆河被大量截流,不到40年,咸海水量就减少了约80%,成为20世纪最触目惊心的生态灾难之一。
可矿山被开发,铁路铺了起来,工厂和学校建了起来,识字率也大大提高。苏联对中亚究竟是殖民,还是推动了现代化?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仍然充满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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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苏联解体,中亚五国不得不面对一个还没准备好的问题。东欧那边在推倒雕像、清算旧党,中亚这边却几乎原样过渡:昨天挂着列宁像的地方换上了新国旗,昨天的共和国第一书记今天成了总统。
乌兹别克斯坦的卡里莫夫从苏联时期算起,前后执政27年,直到2016年去世。哈萨克斯坦的纳扎尔巴耶夫长期执政,首都阿斯塔纳一度改名努尔苏丹,2022年又改回了阿斯塔纳。
最夸张的是土库曼斯坦的尼亚佐夫。他自称“土库曼巴希”,在全国各地竖立自己的金色雕像,连月份都用他和家人的名字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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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名换了,国旗换了,统治方式却很眼熟。说到底,苏联对这些国家来说不只是一个占领者:它划出了边境,塑造了现代民族,建起了工业、学校和官僚体系。
冷战结束后,中亚没法像东欧那样“回到过去”,因为它们已经没有过去可以回去了。
我觉得“本来是一个国家”最大的问题,是把苏联搭起来的框架倒推成了历史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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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中国的角度,这段历史并不遥远。1992年1月2日至6日,中国先后与五国建交,此后通过友好协商解决了历史遗留的边界问题,双方共同边界有3300多公里。
双边贸易额从1992年的4.6亿美元增长到2022年约700亿美元。
对我们来说,一个边界稳定、主权完整、彼此能做生意的中亚,远比任何“大一统”或“分而治之”的想象都更有价值。粟特商队当年走过的路,如今又热闹了起来。
这一次,靠的不再是某个帝国的刀和笔,而是邻居之间平等的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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