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一位《人民日报》记者走到河北唐山滦南县胡各庄镇一处院子门口。这扇铁门挂不上锁,铁制大门没有招牌,仅用黑绳简单捆绑,无人看护。
推门进去,看到的不像工厂,倒像谁家的菜园子:院内荒草蔓延,有的地方种着白菜、玉米等农作物,有的地方覆盖着农用地膜。一座设备房大门紧锁,没看到任何机器运转的迹象。
这个种着白菜的院子,是一座花了887万元的污水处理厂。6天后,这篇调查见了报。
11月16日出版的《人民日报》7版,刊发报道《800多万元建的污水处理厂,为何4年未启用》。当天,"滦南宣传"发布情况通报称,唐山市委、市政府和滦南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已成立市县联合调查组开展全面核查,并将根据核查结果,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市县两级当天就有了回应,可这座厂已经闲了整整4年。修好它要花多少钱、该谁来修,当地其实早就算过,后来又放下了。
铁门绑绳院种菜 干渠泛沫水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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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水厂旁边这条渠,镇上的人几乎每天都要路过。它叫胡各庄二排水干渠,当地人简称"二排干"。
这条穿越胡各庄镇区的街心渠承担着多个村的防洪排涝任务,兼具行洪和生态功能。按说应该是一条清清爽爽的景观渠,现在的样子却让人不想多看:杂草丛生,堆满生活垃圾,水体呈乌黑色,漂着白色浮沫,散发刺鼻臭味。
黑臭水体沿县道古柳线延伸3公里多,两侧分布着集镇、农田,约有几十家商铺、数百农户。记者在渠边还看到,河道东侧有四五个排水口正在排放污水,四周蝇虫飞舞,食物残渣、塑料泡沫、塑料袋、酒瓶等垃圾淤积在排放口附近。
住在渠边的人,最难受的就是这股味儿。一位商户说,"常年污水横流,夏天时臭得受不了,甚至不能开窗户。"他还讲了一件事:"有人不小心掉水里,污泥粘在身上,洗了好久还有污渍。
这种污泥十分顽固。"开着门做生意,却连窗户都不敢开,这份憋屈外人很难体会。岁数大点的村民更觉得心疼。
一位年纪稍长的村民说,小时候水质不错,后来建工厂、学校,河道慢慢被污染,这些年越来越严重。前不久,有村民在村集体微信群内发视频,抱怨门前的干渠散发"猪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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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大家想不通的是,污水厂明明就在旁边,在距离干渠东侧百余米处。附近一名商户说,可建成后就没用过,商户和村里的污水根本没接入这个主管网,污水仍然乱排,臭味、蚊虫也没少过。
学校的排水也有争议。在村民指引下,记者在河道东侧发现一处直径半米多的排水管口,排出的污水呈暗绿色。
村民说那是学校的排污口,有2000多名师生;而在后续采访中,当地表示学校自建有污水处理设施,符合排放标准。不过有一点各方都不否认:污水厂一天不开,镇上这些生活污水就没有正规的去处。
这座厂原本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建的。设备房外的公示牌上写着,"胡各庄镇作为省级特色小镇,按照上级住建部门的要求,须完成镇级污水处理设施的建设,2018年9月经县政府批准,由滦南县城市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县住建局下属企业)对该项目进行建设,预计总投资818万元。"按规划,该污水处理设施主要收集胡各庄纺纱园区、初中、高中、卫生院及沿街商户的生产生活污水,总受益人群3000余人,日处理污水能力500立方米。
后来实际花的钱比预算还多:争取专项债资金800万元,共投资887万元,但因管线问题,一直没投入使用。本该让3000多人受益的设施,现在院子里长着白菜。
四家单位推责任 一条意见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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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为什么开不起来?有村民拿出了一份官方说明。
这份说明落款和盖章为"滦南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滦南县胡各庄镇人民政府",日期是2025年9月18日。说明里写着:"2022年10月项目完工,在调试过程中,发现胡各庄银隆商厦至长亮纺纱厂段管网、检查井存在漏沙、严重堵塞问题,导致污水管网无法进行收水和排水,因此污水处理厂未组织验收、尚未投入使用。"
地下的管子堵了,地面也跟着出问题。管网路面近年还出现多次坍塌。
记者一路走来,能清晰地看到道路起伏不平,有坍塌后修复痕迹,有的污水井盖碎裂、井盖缺失,有的污水井被沙土填满。附近居民说:"下雨后经常积水,根本不敢骑电动车,更不敢步行通过。"
出了问题,接下来就是谁来负责。当地干部介绍,施工单位认为自己按照设计标准施工,工程本身没问题,是设计出了问题;设计单位却认为是前期勘察的问题,按照普通乡间道路承压来勘察,未考虑有重型车辆通过道路。
住建部门只好请第三方来鉴定。"施工方不承认有问题,我们就找第三方公司来鉴定。专家组提出造成漏沙现象的主因是车辆碾轧、混凝土密封胶圈脱落、水位落差等,建议我们走法律程序,对勘察、设计、施工和监理4家单位进行诉讼。"结果是法院于2025年立案,正在对工程进行检测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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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打官司之前,这座厂有过一次开起来的机会。县住建局曾想在司法程序启动的同时,由政府先行垫资,恢复管网和路面,将污水处理厂投入运行。
2024年,住建局请企业重新勘察设计,拿出修复方案,评审也通过了,算下来要投入约231万元。可这个方案最后被一条意见拦下了:法律顾问认为,如果先行恢复,会损坏现场,到时候就分不清4家单位各自该担多少责任,于是方案没有实施。
说到底,当地是怕担责。现场一修,官司可能就说不清;官司说不清,责任可能就落到自己头上。
为了把这个"现场"保住,修复方案搁下了,污水厂接着闲着,污水接着往渠里排。看上去是按法律程序办事,实际上是先顾着把自己摘干净,把老百姓的日子往后放。
保全证据有拍照录像、第三方检测、公证固定等不少办法,修管网和保留证据未必只能二选一。工程款的去向也有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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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群众反映,污水处理厂未验收,即拨付了全部工程款,导致出现问题没人负责。对此,住建局予以否认。"工程款是按照合同随工程进度拨付的。
目前已拨付730余万元,管网工程剩余约17万元未拨付,是质保金。厂区设备安装和基础设施建设还剩约138万元未拨付。"
这么算,管网的钱基本已经付完,只留了一笔质保金。可这段管网连水都收不进去,施工的时候怎么没人发现?
对于监管责任,住建局局长贾敬树表示,胡各庄镇污水处理厂的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就是住建局,滦南县城建发公司是发包单位,住建局应该进行一些监管,但"在建设过程中,属地是在胡各庄,现场管理是由胡各庄镇负责,没发现什么问题"。一边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一边是一通水就漏沙、堵塞,监管显然没有落到工程质量这个要害上。
该修不修拖成病 能用不用耗民心
这4年下来,当地并不是不知道污水厂开不起来的后果。贾敬树说得很直白:"我们找环保部门咨询过,在污水处理厂投入使用前,根治方式只有截流,把污水淤泥运送到污水处理厂,费用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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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污水处理厂启用了,这段污水才能根治。"这笔账其实不难算。当初修管网大约要231万元,修好以后887万元的设施就能转起来。
没修的结果是,887万元的厂一直闲着,渠越来越脏,现在还得另外花钱治理。县水利局已针对'二排干'提出一项数百万元的清淤工程,正在申请资金。
同时,以截断处理的方式,通过运水稀释和药剂处理的方式清理淤泥。镇里也表了态,胡各庄镇党委书记李志楠表示,将加大日常清理工作,发动辖区企业和居民共同参与。
报道见报前,渠边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截至《人民日报》发稿前,当地已开始对"二排干"河道内的垃圾进行清理。可只要污水厂还不开,污水还往渠里排,今天清掉的淤泥过一阵又会积起来,钱还得一遍遍地花。
县里也承认了自己的责任。滦南县委负责人表示,"胡各庄镇污水处理厂的管网接入和后续运营问题,县里是要承担责任的。
县人民法院将依法依规加快审理进度"。这句话群众等了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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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村民和商户说,他们多次询问有关部门污水处理厂何时能启用,一直没结果,"这个污水处理厂就是'形象工程''面子工程'。"老百姓的话说得不好听,但也能理解。
项目批了,专项债到位了,厂房盖起来了,上级要求的建设任务看上去完成了。可镇上的人要的不是一个盖好的院子,而是渠里不再黑臭、在家能开窗、下雨天能放心骑电动车。
厂建好了只是交了差,转起来才算办成了事。对联合调查组,舆论的期待也很明确。
有评论指出,即便厘清了责任,也不能忽视烂摊子带来的后果,不能回避当地群众的怨言,不能无视从谋划、建设到监管全链条的失守。审批时有没有把关,施工时有没有监管,付款时有没有核查,出问题后谁在推、谁在拖,都应该一项项查清楚。
评论还提醒,核查不能大事化小,也不能不了了之,让"严肃处理"变成无限期拖延。专项债用的是公共财政的钱,民生工程最后要看能不能用起来、有没有用。
官司可以接着打,责任也可以慢慢厘清,但修管网、开污水厂不该再等法院判决。早一天通水,渠边的商户就能早一天开窗,镇上的孩子就能早一天不闻那股"猪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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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白菜收了还能再种,群众的信任耗掉了却很难补回来。该担责的担责,该修的修,该运行的运行起来,这座887万元的污水厂才不会继续荒着,那条3公里多的黑水渠才有可能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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