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两点,杭州一家网红汤泉门口排起了长队。门票299元一张,榴莲、车厘子随便吃,汗蒸、影院、电竞区全包。可就在同一年,北京、济南、沈阳多家知名网红汤泉接连关停,拖欠房租、拖欠工资、储值卡无法兑付的消息接连传出。公共洗浴早在宋代就有,当时已有对外营业的商业浴堂。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983年城镇自带卫浴的住房占比只有6.8%,到九十年代末升到74%,老澡堂只能陆续增加搓澡、推拿、足疗、餐饮来维持经营。2000年之后,大城市出现了巨型商务洗浴会所,北京的熠海会所租下十层楼,年租金17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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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日式品牌极乐汤落地上海,女性、情侣和家庭客群开始走进洗浴门店。过去的洗浴中心更多是熟人生活的延伸,大家在里面搓澡、聊天、下棋,效率不高,但用户黏性很高,是典型的社区空间。
如今在一线城市,洗浴中心里的上班族比例正在迅速上升,它正在从生活设施变成年轻人隐秘的“第二办公室”。大厅里摆的不再是大屏电视和整齐的座椅,而是一排排配有独立屏幕的躺椅,WiFi和插座的密度超过大部分咖啡馆。
很多门店直接划出办公区,配上长桌、电源和隔断,像共享办公空间的翻版。有人泡着脚写方案,有人穿着浴袍开会,有人一边理疗一边看屏幕,泡汤办公正在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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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用户的结构也在推动变化。行业数据显示,Z世代在洗浴消费中的占比,从2020年的22%上升到2025年的28%。
这一代人更看重氛围与场景,“洗浴+社交”“洗浴+电竞”“洗浴+办公”等复合业态正在加速出现,洗浴中心也越来越默认顾客不会只来洗澡。美团调研数据显示,18至30岁群体已占汤泉客流的62%,“低决策成本”“不用转场”是最吸引他们的地方。
东北是这一业态最成熟的区域。沈阳多家头部洗浴中心开始走向水上乐园化,室内漂流、SPA馆、吧台区成为标配;哈尔滨、长春则在巨型休息大厅上持续加码,躺椅区像机场候机厅,年轻人从白天待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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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上海、杭州等地出现了办公友好型洗浴中心,甚至配上了自助打印机。餐饮也卷了起来,许多门店把自助餐做成核心产品,鲜切肉、铁板烧、海鲜、蛋糕、甜品台一应俱全,有的门口招牌写的是“一百种自助不限量”,而不是洗浴体验。
这种变化看似荒诞,其实是城市社会结构问题导致的结果。对普通打工人来说,能长期停留、不被打扰、不承担社交压力的空间越来越少:家里不够安静,咖啡馆成本高,共享办公有压力,图书馆要抢座位。
在洗浴中心,只需花一两百元,就能合法占用一张躺椅十几个小时,不用假装忙碌,不用担心被清场,也不用被迫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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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团《2026洗浴指南》显示,2025年全国洗浴服务订单同比增长超过30%,异地消费占比超过30%,部分热门门店出现了用户整宿停留的情况。洗浴不再是消费完就走的即时消费,而成了停留型场景:比咖啡馆便宜,比共享办公自由,比家里更少打扰。
最早看到机会的是酒店和休闲集团,华尔道夫、华住会等酒店品牌几年前就尝试过“洗浴+酒店”的组合。真正把洗浴从功能性服务做成生活方式场景的,是2019年创立的象上汇集团旗下的水裹汤泉。
水裹在行业里首创了“全球优质水果、饮料不限量畅吃”的运营模式。如今办公友好型洗浴中心里的安静区、办公区、密集插座和高速WiFi,最早也是在水裹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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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头部洗浴品牌的营收结构被改写,超过一半的收入来自餐饮、休息、娱乐和会员,行业从卖汤泉转向卖空间。美团、携程、抖音把洗浴列为本地生活的重点品类,小红书把它推成“城市过周末”“城市微度假”的新潮流。
资本进入,加上平台放大,让洗浴从地方小生意变成了可连锁、可复制的城市服务业。从商业逻辑看,洗浴中心正在从卖服务变成卖时间。
餐饮、电玩、包间、储值、夜间留宿,本质上卖的都是空间和停留时间。顾客待得越久,消费越多,客群也越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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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中心越来越像线下版的互联网产品。但这门生意有“三高”:前期投入高、能耗高、人工开支大。
张凯早年做连锁餐饮,2022年看到网红汤泉排队的视频,拿出全部积蓄再加上银行贷款,共投入4800万,在四季青开了一家8800平方米的汤泉馆。他原本算好门票299元,每天来400人就能保本。
可实际上,一家七八千平方米的门店每月固定成本至少300万,早上一开门就有十万元花出去,而工作日全天客流不到150人。同行之间的食材竞赛停不下来,有车厘子畅吃的,就有榴莲不限量的,还有直接办蓝鳍金枪鱼开鱼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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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凯缩减水果品类后,差评马上涌来,客流掉了近三成。东北太阳谷汤泉透露,门店一半营收来自搓澡和理疗,门票更像引流用的入场券。
张凯最后靠卖储值卡撑着,直到拖欠房租被查封,几百名顾客的储值卡打了水漂。济南一家网红汤泉关停后,拖欠60名员工近80万元工资,上千名顾客的储值余额无法兑付,总额超过百万。
社区小店的走势正好相反。杭州的李桂英做足疗16年,2019年凑了八万块,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只有三个包间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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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68元45分钟,明码标价,不推销办卡,现在每月纯利润两万多。周边七八家靠擦边服务引流的小店关了,她的生意反而更好。
这两年,多地已把洗浴、足浴按摩纳入特种行业管理,要求公共区域装监控、凌晨到店实名登记、封闭包间不得反锁。沈阳老牌洗浴“金水湾”2023年也跟风推出榴莲畅吃,门票涨到239元,营收却不升反降。
2025年,它改回东北老澡堂路线,门票降回129元,食材成本降了六成,实现了稳定盈利。照这个趋势,到2027年网红汤泉的泡沫大概率会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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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靠堆食材、靠储值圈钱的大店会成批退场,留下来的要在空间管理和卫生标准上竞争。社区小店则要经历强监管筛选,卫生台账、技师资质、价目公示都会成为硬性要求。
消费者也更愿意买单次团购,避免门店倒闭后卡里的余额作废。不过,让洗浴中心站稳脚跟的,不只是商业模式,还有它带来的心理安全感。
在公司加班,人像跑轮上的仓鼠;在洗浴中心加班,人像掉进粮仓的老鼠,肚子不会饿,也不会被赶走,水永远是热的。深夜的办公室是冷的,洗浴中心是暖的,情绪就在这种对比中被悄悄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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